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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进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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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从心用完早膳,便带着家人一起到了城外的苦竹庵。
添足了香油,给够了布施,她才到后面庵房里去拜见自己的婆母季氏。
季氏是个温善妇人,四十多岁的年纪,年轻时的秀美容色还能看得出,鬓发已经花白,也是早年生活所累,这几年在这庵里修行,心性平和,倒重拾了年轻时的书香之气。
季氏是儿子成亲之后便入庵修行的,庵里三年,平和自在,她便也没有再离开的打算。
儿子顾承祯虽远在京城,但儿媳沈从心常来看望,她在庵中的日子十分顺心。
今天媳妇来辞她,她也欢喜,小夫妻分居三年,之前有孝,他们少年夫妻,分开也好,如今媳妇儿出孝,可算是要团聚了。
她取了一块儿玉佩出来交给沈从心,道,“这玉佩原是当年母亲与我的,让我以后传给女儿,但我只有阿爵一个,便与了你,将来传女还是传媳,都随你。”
沈从心原要推辞的话卡住,红着脸接了玉佩,郑重地道了谢,细细地收好。
季氏含笑看着她,道,“你们在京不需要挂念我,我这里都好。”
沈从心劝道,“娘您何不与我一道进京,相公想必十分想念您的。”
季氏微笑,“我在这里很是自在,便不去沾染那些俗事了,你安心去与阿爵团聚便是。”
季氏将沈从心送出房门,挥手让她离去,便回身关了房门。
沈从心本想着若婆母不肯一同进京,便是写封信也是好的,不想连封信也没有拿到,可见婆母是真的要断了俗尘了,一时间倒不知是笑还是叹。
回到家里收拾行李,这一去不知道几年,一应用品,还有土仪都要准备,一直收了两天,才勉强算是齐整了,一行人出发。
李诺亲自护送沈从心上京。
一行十几人,舟车劳顿半月有余,直到四月初才到了上京城,进了京,找人打听地址,才知道郡王赠送的宅子位置还挺有名,在西城延寿坊内,离皇城不远,是个好地界。
诸人随路人指点,很快就找到了。
巷子很是古雅,巷口两棵古槐一左一右,亭亭如盖。正是初夏,开了满冠的槐花,老远就闻到了清甜的槐花味儿,让一路劳顿的人也倏然振了精神,疲惫都消减几分。
进了巷口,一行人都不由得放缓了速度,连一路上都坐得住的沈从心也不由得将车帘轻轻撩起,默默地看着巷中屋舍。
一眼望去,巷内青砖黛瓦,偶有枝头繁茂透出墙来,十分的静朴整洁,并不很幽长的巷道,住户不多,近午时分,他们一行人的到来,引得各家看门护院的人纷纷注意。
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前站有一人,先是抻着脖子张望了半天,突然跳了一下,接着一路狂奔到了跟前,扑通跪在了李诺的身前,“叔叔,我可想死你们了!”
进城之后李诺等人就下了马,此时被来人一把抱住了大腿,动弹不得。李诺摸了摸来人的头,笑骂道,“臭小子,也不看这是哪里,还不给我起来!”
少年李杉这才笑着起身,理了理衣裳,正式给李诺见礼,又向诸人一一行了礼。
复又近到车前,对着撩帘笑看他的沈从心道,“念姑娘,可把您给盼来了,咱们这就家去。”
沈从心微微一笑,“你头前带路吧。”
李杉笑着应了,伸手牵了李诺的马缰,引着众人往他来的那处宅子走去。
一行都是熟人,自他出现,都放松了下来,免不了说说笑笑,看少年一路跟各家的门房打着招呼,“是我家主母娘子到了。”
便有家下人小声笑道,“杉哥儿跟姑爷这两年长进可大了。”
李杉咧嘴笑道,“京里来往应酬的,最是礼多,要注意呢。”
众人都笑着称是。
到了宅前,各人忙着卸车,李杉说,“家里现就姑爷跟我还有桓哥三个人,现在桓哥跟着姑爷上班去了,留我一个等你们过来。宅子已经清扫过,原是要雇人打扫,还是姑爷的同僚严大人与杨大人家借了仆人来现打扫的。现下还有几个没有还回去。”
沈从心轻轻颔首,跟在身后的丫环红鸯自去备赏。
宅子里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又有李杉在外面云客来订的饭食送到,一行人茶水饭毕,沈从心给严杨两家的仆人封了赏钱,又命李杉备了些礼物送人出门。
沈从心先大略询问了宅子的情况,先给舅舅李诺安排了住处,又着红鸳给跟来的仆役安排住所,各自安置,自己先回了正房。
屋里另一个大丫头翠鸾正带着两个小丫头规整东西,铺盖之类的已经整理好了,还有些零碎需要再理一理。
沈从心道,“一路劳顿,大家都歇一歇。这屋里先这样,红鸳前边忙着,翠鸾先去收拾你们的屋子。阿萱和玉儿自回你们爹娘的院子里住去,白日里过来,晚间回去。”
红鸳与翠鸾是沈从心身边的大丫环,十六七岁的年纪。钱玉儿也是十三岁的年纪,只周萱却年龄还小,今年十岁,此次进京带的家人里就有她们的父母。
三个丫环应了。
翠鸾道,“一路上风尘仆仆,我见灶下备了热水,姑娘先沐浴吧。”
进宅之后已经简单梳洗过了,此时要歇晌,还是要沐浴解解乏的。
钱玉儿道,“翠鸾姐姐先侍奉姑娘沐浴,我跟阿萱去收拾你跟红鸳姐姐的屋子去。”
翠鸾笑道,“那便多谢你们了,回头给你们买糖吃。”
两个小丫头一笑而去。
沈从心沐浴之后,吩咐丫头们也歇一歇,自到内室躺下,便昏昏睡去。
许是初来乍到,对环境不适应,她虽累得狠了,一时放松,却睡得不很踏实,朦朦胧胧地想着些琐事。
这两年她与顾承祯分居两地,但是信件往来却是不断的。
自从订婚以后,二人也偶有来往,书信传递在父亲周鸿的默许下一直都有,是以他二人虽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与时下盲婚哑嫁不同的是,他们虽算不得青梅竹马,但也是情意相通的。
之前顾承祯来信想她进京团聚,她虽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是一直在准备中的。
她一来是因为分别时间太长,莫名有些情怯,另一则是因为,家中诸事确实不好安排。
她虽是出嫁女,却又是一家之主,她一离开,沈家算是无主之宅了。
她这两年也在思量安排诸事,只是还不曾安排妥当,不想李杉一封来信,情况竟复杂了,这岂是内宅里拈酸吃醋那样简单。
她模糊的想着,这上京城里,汇聚着各色人种,都是别样的心窍,不论什么事,都能解读出个匪夷所思来。
原本简单的事情,也就不简单了。
她与顾承祯虽分离日久,但她是信他的,多年来鱼雁传书不断,字里行间,越发亲密无间。
他曾经在父亲榻着许她一世不负,那必是信守承诺。
她一路而来,担心的不是怕到了之后有新人奉茶,凭添了两个姐妹,而是忧心他拒了庄王之赐,会惹来不便。
她自是信他能力手腕的,却依然不免挂怀。
顾承祯人前儒雅端方,却总有几分孩子气留在她的面前。
也曾在无人处预想着二人重逢,临到京城,不见人接,她便有些提心,及至到了宅前,只有一个李杉,愈发的让她悬心。
知道舅舅同来,长辈面前,他不是失礼的人,怎么样也要请了假来迎一迎的,却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呢?
迷迷糊糊的想着,正要睡去的时候,一个极轻地脚步声接近,又在床前停驻片刻,一只手轻轻地抚过她额上碎发,接着温热的呼吸便打在她的颈间耳畔,极轻极轻的呢喃,“阿念……”
她缩了缩脖子,意识渐渐醒转,忍俊的笑意浮上,她依然阖着眼,感觉他顿了顿,身体的重量慢慢地压在她的身上,结实的双臂抱起她拖进怀里,笑意里带着微恼,“坏丫头,还想骗人!”
说着,脸埋在她的脖子里蹭来蹭去。
沈从心被他蹭的脖颈间又热又痒,伸手推他,“哪个要骗你,是你扰人清梦。”
顾承祯抱着她不撒手,“两年不见面,你进了京,到了家,人都睡到床上了,都不知道等等你相公。”
沈从心颊上飞红,嗔道,“你也知是两年不见面,既知我进京来,且有长辈相送,竟不肯迎一迎,更不肯家中相待,哪是做人夫君与晚辈的道理。”
顾承祯哼了声,低低地道,“哪是我不想出城迎,不想在家里等,还不是为了娘子你家宅干净,拼着失礼于阿舅,给庄王殿下赔礼去了。”
声音十分委屈。
沈从心不由地软了声音,摸了摸他的鬓角,担忧道,“此事已经过了月余,庄王殿下仍是不快吗?”
顾承祯笑了笑,“殿下天湟贵胄,哪里是气量小的人,不过是吩咐了我些差事,是器重呢。”
沈从心叹气,“何必瞒我,你一翰林编修,庄王能有什么样的差事与你。”
顾承祯抚着她微颦的眉心,微笑道,“便是与翰林院藏书有关,不寻我,寻哪个?”
沈从心扬眉看他。
顾承祯道,“不少同僚皆以庄王爱才,礼贤下士呢。”
沈从心摇摇头,“以你为马骨,不伦不类。”
顾承祯佯怒,“我在阿念心里,不值千金吗?”
沈从心笑,“那是万金也不换的无价郎呢。”
顾承祯这才笑开了,抱着她好生一顿揉搓,被沈从心费力推开。理了理乱了的头发,沈从心睨着他,“月前除服,你不肯寄信,可是恼了我?”
顾承一双濯濯的黑眸委屈地盯着她,在她脸上轻咬一口,道,“嗯,恼了。”
沈从心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信里写的那样急,家中诸事来不及安排,我这才稍有推诿,你便不理人了,真是越发的爱恼。”
顾承祯抓住她的手,低低地抱怨道,“好狠心的阿念,你我豆蔻初识,鸳盟早结,也是两情相知,情意互许的,不想分离两年,你一腔情意便凉了,放我一人孤身在京,独品相思。”
沈从心只觉得冤枉,她何曾不想念他,只是没有及时答应他进京,他便这样不依不饶,便是这样委屈吗,她失笑,哄他,“是我的不是,我对你也是日思夜想呢。”
顾承祯本来委屈的眼中霎时亮了几分,惊奇道,“不成想,两年分离,阿念倒是长进了。”
他们二人之间,比较矜持的那个是沈从心,这些情话一向是顾承祯来说的。
沈从心脸上一热,伸手使劲推开他坐起身来,啐道,“是不及你顾小郎情窦早开。”
二人订婚之前,也曾有过数面之缘,但都谨守礼节,不曾有过逾越。
不想刚刚订婚,顾承祯给沈从心的信便隐隐地吐露情思,惹得好泰山周鸿几乎想要毁婚,原是看好的端方君子,竟也成了孟浪少年。对着他吹胡子瞪眼地运了半天气,到底还是捏着鼻子给二人传了信。顾承祯虽是受了准岳父的白眼,也只是好脾气的陪笑,有了好的开端,那更是信不能停,沈从心竟也有了回信,他更像是得到了鼓励,信中情意越发明显,直看得周鸿心悸气短。
顾承祯任她推开,自己平躺在床上,看着妻子窈窕的侧影。
两年不见,阿念是愈见娇美,可还不是放纵相思的时候,他有些怨念地想着。
但到底是想念的深了,伸手攫了她一缕长发在指间把玩,边笑着回道,“可惜对着个木头,直急得我噎气多年。”引来恼羞成怒的粉拳伺候。
夫妻二人经年不见,但在这几句调笑中,倒是很快地弥合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沈从心依回顾承祯身边,问道,“庄王殿下这般热心,元承郡王那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顾承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毕竟真正受他恩情的是元承郡王。庄王热心太过,倒把正主架在那儿了。
元承郡王萧祈,是当今宣正皇帝的长孙,已故昭德太子的嫡长子,此番顾承祯意外救了郡王小世子,元承郡王与王妃,自是衷心感激的。
庄王却是淑妃所出皇六子。
因为淑妃乃是元承郡王已故祖母昭穆皇后的幼妹,故较之其他叔叔们,又更亲近些。
此番庄王便是为了侄孙获助谢他,一番勉励之后,知他未带家眷,孤身在京,贴心地送上两个美女。
此事原不复杂,却因为庄王过于热情的态度,使得元承郡王及顾承祯都有些尴尬。
顾承祯自知并非自己重要到得了庄王青眼,一番盛情虽难却,依然委婉推辞,确实惹得庄王心生不悦,他为免这位殿下心里生隙,连元承郡王的谢礼都是斟酌着留的。除了这所宅子外,另赐的金银与婢仆也全都推辞了,这才算是全了双方脸面。
李杉还是孩子心性,于其间的隐情看不分明,心里又一向待沈从心亲近,这便心急火燎写信说他要纳妾。顾承祯心里极是愿意妻子来京相聚的,故而便随他去了。
但还是自己又写了信函过去,将原委一一告知李诺。果然,之前对他信里明示暗示邀她来京相聚都避重就轻的沈从心,此次便痛快的来了。
李杉这信寄的真是好,该赏。
原是对庄王多事有些恼意的,但此时佳人在怀,他倒想好生感谢一番这位殿下的神来一笔了。
顾承祯握着她的手把玩,漫不经心地道,“郡王不是量小之人,于朝事也不多参与,不妨事,这位庄王殿下……是位贤王呢。”
沈从心诧异地仰头看他,慢慢地点了下头,轻声道,“你这语气……想是京中要多事了。”
顾承祯哂笑,“当今正位已经四十二年了,太子薨逝,东宫空悬,二殿下也是不惑之年,正是风起之时。“
沈从心微微垂眸,淡淡一笑,“树欲静而风不止。“
顾承祯道,“不妨事,我位卑职低,远非珠玉。眼前这事态,不过庄王殿下为博名声罢了,于我妨碍不大。至于之前非要以美人相赠,原也是因为京官薪俸不多,我本赁房而居,身边只有桓哥兄弟二人,庄王送姬妾伺候起居,也算体察入微,并非是有多看重于我。我微有薄功,但既领了郡王的谢礼,两相抵消,又表明并不攀附之意,已是够了。”
说到这里,他话头一转,似笑非笑,“只是不曾想到,娘子原来也是会拈酸的,两年来鸿雁传书不断,满纸的相思情切,还不及杉哥儿大字一张……嗷——”
一声低低的痛呼,顾承祯捂着自己的肩头,看着沈从心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红唇上扬,露出两排洁白如玉的贝齿。
他愣了愣,突然放开捂肩的手,捧着她的脸,凑上前狠狠地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