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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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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姑娘,你快来吧,姑爷要纳妾啦!
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沈从心正带着自己的两个大丫环红鸳和翠鸾整理书房,对着书单,将书本一一封箱。
这封信是小丫头直接送到书房里来的,寄信人李杉,两年前跟着沈从心的丈夫顾承祯一起进京,是沈家旧人,所以信的可信度还是有的。
李杉与沈家的关系十分深厚。
沈家上两代家主都是女子,为延续沈家血脉,沈从心的母亲与外祖母都是招赘,主持这一切事宜的,就是沈家的忠心老仆李忠顺,也就是李杉的曾祖父。
对于沈从心来说,也是尊敬爱戴的长辈。
又因为沈从心外祖母沈嫦二嫁之夫是李忠顺长子李唯信,二人还育有一子李诺,是以多年来,两家已是合为一家。
但老人临终却嘱咐儿孙,“李家早在当年离京便没了契纸,又因大郎与三姑娘婚事,两姓合为一家,但你们万不可忘记,我李家原是沈家世仆。”
李家儿孙跪地听训,含泪郑重应下。
老人这才闭了眼。
沈从心十七岁时,父亲周鸿做主将她嫁与顾爵顾承祯,这是沈家三代以来,唯一的出嫁女。
看她出嫁,周鸿似是完成了此生最大的心愿,一向病弱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一个月后,也去世了。
顾承祯原是周鸿教过的学生,才华横溢却不恃才傲物,学识过人却不拘泥不化,他比沈念长上两岁,家中只有一寡母相依为命。为贴补家用,年方十四便为私塾授课,他年少聪慧,历事多了,与世情上颇为通透,虽是年纪轻轻,却已气度过人。
沈从心之父周鸿,原是吴县秀才,颇有才学,但因身世所累,入赘沈家,绝了科举之途,他偶尔闲暇,也去友人私塾里帮忙授课。
顾承祯便曾经受教于他,他颇喜顾承祯心性坚毅,人又聪慧通达,虽无师徒之名,却也细心教导,多有提携。
彼时顾承祯家里颇有些艰难,周鸿怜他虽处贫困而不堕其志,更爱他身在窘境依然处之泰然。很是欣赏他小小年纪,一身风骨。
是以,周鸿不以财帛遗之薄其坚持,而是指点以立业之道。
虽待之以恩,却示之以诚。
顾承祯进步之快,周鸿时时惊叹,所以,周鸿虽曾是他老师,却将他看做忘年之交,时有来往。
周鸿将顾承祯观察了三年,才肯以爱女终身相托。
因沈家教女与世人不同,读书识字,浑似男儿。她们不读女范、女德、女诫,读的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习字也不是簪花小楷,而是颜筋柳骨。
若非限于性别,只怕龙凤榜上也有姓名。
周鸿唯此一女,爱之如命,是万不肯委屈了她的,约定婚姻之后,又过两年,待爱女十八岁,方才给二人完婚。
千挑万挑的顾承祯,果与爱女性情相投,见他夫妻二人确实琴瑟和鸣,才放下了心。
周鸿去世后,沈从心开始守孝,顾承祯也勤奋读书。
一年后顾承祯孝满赶上秋闱,榜上有名,一路会试殿试,圣上钦点一甲第三探花郎,入值翰林院编修。
之后回乡祭祖,再返京上任,夫妻二人分居两地,已经两年。
一个月前,沈从心已经孝满除服,舅舅李诺便曾催她进京去与顾承祯团聚,她因放心不下家里,便一直犹豫着没有答应,但也开始慢慢地收拾物品。
不曾想,李杉一封信来,竟然是这么个内容。
李杉是李唯诚的次孙,今年十七岁,两年前跟堂哥李桓一起随顾承祯进京做个伴当书僮,也时有书信回来问候家中长辈,写信给沈从心是第一次。
这信没个前因后果,就这么直白一句话,沈从心看得眉头直跳。
丫环红鸳见她神色不对,小心地问道,“姑娘,不是姑爷的信么?”
沈从心将信折了拢进袖中,道,“你们先收拾着,我去舅舅院里。”
李诺的院子在东边,她一路走去,心里还在思量,李杉是断不可能拿这事开玩笑的,但事情始末不写清楚,怕是有隐情。
加之月前除服,顾承祯那里只见祭仪,不见书信,她便心下有些嘀咕,可是因为她不曾正面回复他邀她上京一事使性子呢,故意不肯来信。
彼时她心下还好笑来着,此时结合李杉这封信,便觉得事情颇有些不寻常。
顾承祯这一个月都不曾寄信给她,但舅舅那里不应该片字不寄,她之前一直也不曾去舅舅那里探听消息,此时却想弄个清楚。
到了东院,便看到东院的仆役迎了过来,见了她笑道,“大姑娘好,大公子正叫我去请姑娘呢。”
大公子是家里下人对李诺的称呼,沈从心道,“那可巧了,舅舅可是在书房?”
仆人还未回答,就听李诺道,“阿念来了,快进来。”
沈从心微微一笑,进了屋子。
李诺等她行了礼坐下,才道,“我原说你出了孝便动身进京与承祯相聚,正是早春,路上便宜,你总是不应,收拾物什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平白浪费了大好时光。”一边说着,一边递了封信与她,“你且看看。”
沈从心接过来,一眼便看出是丈夫顾承祯的字迹,她展信观阅,耳听得李诺道,“原他便催你早去团聚,你只不肯回应,他赌气不肯写信给你,你竟也硬着脾气不肯哄一哄,你看这信中言词委屈的……”
沈从心面上一红,嗔道,“舅舅怎地向着他说话。”
李诺叹道,“不是我向着他说话,只是夫妻两个,没有分隔两地的道理,先时有孝,还有可说,现今除服,你再拖着不去,好没道理。阿念,你是出嫁女。”
沈从心笑道,“早知如此,我便该招赘,便不用离了家里。”
李诺脸色一肃,斥道,“便是玩笑,这话我也不爱听。”
沈从心看他变了颜色,也自悔失言,连忙赔笑道,“舅舅看我童言无忌,原谅我这一回。”
李诺被她卖乖的样子气得一笑,“你好大的人了,哪来的童言无忌。”
沈从心看他笑了,才安了心,笑道,“我在舅舅面前,可不是童无忌是什么。”
李诺虽是舅舅,也只大她四岁,舅甥两个一起长大,彼此亲密,但自从姐姐沈约去世,他便自动担起了长辈的责任,看她如此,叹息道,“这世道,于女子太过不公。大凡赘婿,多有不堪。你父亲满腹才学,若不是受生身之累,怎么会入赘于你母亲,自有天高地阔等他……顾爵其人,你父察看多年,非池中物,但其人心有城府,却重情义,将你许他,一不辱没你,不辱没沈家,二也是为着你二人能长长久久。沈家三代女儿,总该有个圆满。”
沈从心轻声道,“爹爹的心意,我知道。”
李诺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她手中的信纸,问,“你可看完了。”
沈从心点头,李杉那张没头没尾的信,在这信上写了事情始末,
原是顾承祯于清明踏青之时,意外救下了落了单的元承郡王之子,所谓纳妾云云,原是庄王殿下做为元承郡王亲叔,为侄孙谢恩人,故以美人相赠。
道明了事情始末情由,顾承祯在后面写道,“算来上月除服,爵于京中遥祭,以致哀思。细算年月,自登科祭祖来京,与妻别近两载矣。且京中众人皆知爵只身在京,孤衾冷灶,无贴心熨腑之人,故有此番波折,切盼念娘来京,以绝世人猜妄,也免余波重袭。念娘自来眷家恋故,还请阿舅代为劝解,唯盼早至,夫妻团圆。”
沈从心看得面上一红,默默将信折了,自己袖了起来。
李诺只当看不到她的动作,叹道,“那是庄王美意,承祯那里,想是不好推辞,阿念,你便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去苦竹庵拜见你婆母之后,动身进京吧。”
沈从心顿了顿,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