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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大修) 现在是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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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上说,赵善善成功实现了打入王府的目标。
虽然过程相当之离奇——哪家的厨娘敢把吃了一半的鸭梨往自家贵主身上塞呢?
得亏李珩是个傻子,只记她买鸭梨赠他的恩情,不摆什么亲王贵胄的架势。
但不论如何,目的达到就好。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呢。
赵善善跟着刘掌事,在王府内左兜右转,熟悉地形。
端王府占地不超半亩,共设有正殿、与正殿连通的东厢房、厨房、客居西厢房、仆役耳房、储物库房、会客前厅等,还有花园、假山、镜湖与湖心亭。
虽然面积不大,但整体看着颇为素雅,很符合赵善善的审美。
这一路上,赵善善没再碰到其他女子。刘掌事说,王府本是不招女性仆役的,而她“卖身葬父、有情有义”,且“为端王亲点”,自然是人员纳募的例外。
至于给端王府打工的福利待遇与员工守则,刘掌事也在问过她名讳后,一并交代了。
赵善善一月能领到二十两银子的工钱,只负责供应端王本人的膳食,食宿与采买开支均由王府支付。而规矩只有两条:其一,手脚干净、切忌中饱私囊;其二,忠心事主,万死不辞。
这是肯定的。赵善善点头如捣蒜。
谁要是想伤害李珩,那就等同于伤害她。她绝对第一个不答应。
最终,刘掌事将赵善善领到一间远离其他屋子的单独耳房。
室内干净整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床榻、衣柜、屏风、浴桶、桌椅全都准备好了。
“赵小娘子,往后你便居于此处。殿下不在场时,众仆役不分你我,可免去谦称。”
见赵善善走入室内,刘掌事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口向她交代。
“你且按辰时、午时、酉时分三次备餐即可,其余时间无所限制,可帮衬府中其他仆役。若殿下有任何膳食需求,你都要优先满足。至于你父亲的事……告于我或自行安排,二者皆可。”
赵善善点点头,应下这话:“多谢刘伯,我知道了。”
紧接着,她想起正事儿,追道:“刘伯,我有要事,事关殿下安危,想同您商量。”
她取出藏在怀中、未被打湿的《赵氏金方》,双手递给刘掌事:“刘伯,这是我祖传的一本药膳食谱。端王殿下于我有恩,我想借助药膳为殿下改善体质。”
见刘掌事接过食谱、翻阅起来,赵善善又接道:“药膳寓医于食,需要对症下药。若是刘伯认为这方法值得一试,还请详细地告诉我端王殿下的身体状况。”
刘掌事的目光在食谱上游走一阵,似在阅读,也像在思考。
他将《赵氏金方》交还给赵善善,道:“我不通医术,不敢妄言 。再等上一会儿,负责为殿下诊治的唐郎中就要来了。彼时,赵小娘子可侍立殿下左右,向唐郎中问问情况。”
“殿下突失心智之初,陛下降旨,命我照顾殿下起居,也命唐郎中定期看诊、维护殿下贵体金安。”刘掌事续道,“若要问殿下的身体状况,无人比唐郎中更清楚。”
赵善善知道,刘掌事所说的唐郎中,是在东大街开医馆的唐浚山。
她在寻找群演时,曾听老百姓们说起此人,道是上京医术最为精湛最好的郎中——照这样看,他不光对李珩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说不定还知道解开她身上蛊术的办法!
赵善善心里有了数,应下刘掌事的话。
*
待刘掌事走后,时辰还没到饭点,赵善善没什么可忙的。
她烧水洗了个澡,暂且替换上衣柜内的衣物,便溜达着到王府门口,帮其余仆役洒扫。
只是,她扫着扫着,胃里慢慢就烧了起来,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掏进肚子里,将她的胃紧紧捏在手中,疼得人神经一下一下地跳,连额上都冒出了冷汗。
一定是李珩胃疼了。
赵善善不敢抬头,也不好声张,只能硬扛着,却好一阵儿都没消停。
又一阵痛感袭来。
她没能扛住,一个踉跄。
幸而一位经过身旁的白衣男子搭了把手,赵善善才没摔到地上。
那白衣男子一袭白衣,浑身药香,右眼角下有枚泪痣,料想便是唐浚山了。
唐浚山关切道:“小娘子可是身体有恙?”
赵善善稳住身形,抹了把泪,挤出一句:“无碍。”
她确实只是干疼。
救李珩就是救她,得赶紧让李珩的疼消停下来。
赵善善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指了指王府大门,“唐郎中,殿下正在里头等您。”
恰好此时,负责回事的仆役发现了门口的唐浚山,连忙迎上前来。
唐浚山对着仆役礼貌作揖,又回首望向赵善善,犹豫再三,终究低声道:“小娘子既知我是郎中,大可信任于我。我虽非女子,却对月事腹痛略知一二,并非无法可治。”
月事腹痛?
赵善善抬起头,正要辩解,却看见唐浚山已随仆役快步走远了。
不是,大哥,你误会了啊!
*
待到赵善善拖着饱受摧残的身躯、慢慢挪到正殿时,刘掌事已在门口候着她。
见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刘掌事十分惊讶。
赵善善不好解释,只挤出一个微笑,示意掌事宽心。
二人走入正殿,一张翠玉台案映入眼帘,其后立着一面琉璃屏风。赵善善被刘掌事带领着,路过台案、绕过屏风,方才看见内里的卧榻与躺在上头的李珩。
李珩面白如纸,双唇也毫无血色,与方才那等神采奕奕很不一样。
唯独那双桃花眼,光彩不减,看着很是活泼。
看来,他疼归疼,精神还是有的。
唐浚山坐在榻边的一架小凳子上,正为李珩把着脉,双眉紧皱。
见赵善善来了,李珩的视线一下子便贴在了她的身上。
“阿姊。”他眨眼,闲置的手轻轻拍了拍被褥,示意赵善善靠近。
赵善善走近一些,来到李珩的床榻边。
唐浚山就此发现了她,向着赵善善略一点首,微笑示意。
想起唐浚山的误会,赵善善有些尴尬,但李珩的行为很快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他将自己冰凉的手伸到赵善善的手边,曲起修长的手指,向她手心中顶过去,似乎想要她握住。
“阿姊,你来看我了。”李珩的声音有气无力,“我好疼。”
赵善善:……这是在撒娇吗?
她强撑出一副泰然的神态,安抚似地圈住了他的手。
“忍忍吧。”她安慰道,“待会儿就好了。”
“既然阿姊说了,那我便忍忍。”李珩温驯而乖巧,指尖摩挲,像在摸索她掌心的温度,仿佛是一只委屈巴巴、摇尾乞怜的小狗:“阿姊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赵善善很难招架这种奶狗攻势。
她本质上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佛系咸鱼,又自李珩身上感觉不到恶意,不会对他太设防备。再加上她能对李珩的痛觉感同身受,自然也生出几分柔善的怜悯。
“奴婢叫赵善善。”她答,“殿下想叫阿姊,便叫奴婢善善阿姊吧。”
虽然她如今具身体不过及笄,但换做原来的世界,按照李珩的年龄,确实是该叫她一声姐姐。更何况,李珩现在傻了,心智跟个小孩儿似的,让他占占便宜也没事。
“善善阿姊。”李珩点了点头。
他露出认真的神情,微微皱起眉头,想了想才道:“阿姊送了我鸭梨,是好人,不要叫我殿下、叫自己奴婢。我是阿珩,你是我的善善阿姊,这样叫,更好一些。”
在赵善善与李珩二人说话之时,唐浚山已经把完了脉。
他将李珩的手腕放回榻上,站起身来,揖道:“唐某已对殿下的状况有所了解,便先行告退,返回医馆,为殿下开药。王府如常遣人来取即可。”
一听唐浚山要走,赵善善如梦初醒,把药膳与解蛊的正事儿想起来了。
她松开李珩的手:“阿珩等等,我去将唐郎中送至府外。”
在与刘掌事交换眼神后,她站起身,向唐浚山作了个请姿。
*
两人一同来到正殿之外。还没等赵善善开口,唐浚山反倒先停住脚步。
他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没有旁人后,才压低声音:“赵小娘子,你且取粗茶叶一钱、芝麻与盐粒共一钱,研成碎末后,煮茶服下,一日五次,可有效缓解月事腹痛。”
“唐郎中误会了。”赵善善哭笑不得,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胃部,借着在《赵氏金方》里看到的词语,向唐浚山解释,“我是胃痛——胃脘痛。”
她生怕将唐浚山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在他接话前,又说道:
“我不要紧。咱们还是说说端王殿下的身体状况吧。”
“我想用药膳为殿下调养身子。”赵善善开门见山,“刘伯同我说,您最了解殿下的健康情况。我想请您告诉我,端王殿下到底都有哪些病,我好对症下药。”
唐浚山闻言,恍然钦佩道:“唐某适才还想,赵小娘子乃是端王府内唯一的女子,定有过人之处。原是因为赵小娘子精通药膳。”
“至于康王殿下的状况,”
接着,他皱起眉头,忧愁的阴云飞上面庞。
“还请小娘子听我细细道来……”
赵善善点首,就此听着唐浚山为她介绍。
越说着,唐浚山倒是面色逐渐平静。可赵善善越往下听,面色越发难看。
这缠住李珩的“百病”,实在是蹊跷得很。
半年前,李珩被歹徒击中后脑,顿时心智半失,与七八岁孩童无异,周帝便命唐浚山往后每月为李珩例行问诊。可那时,李珩除了脑子不大好,别的都健康得很。
痴傻无药可以,唐浚山便以强身健体为主,为李珩开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原先李珩没得的病症却接二连三地往外冒:什么肺气郁闭、心血不足、胃阴亏损、寒邪内阻……通通犹如雨后春笋,根本不知源头。
不论唐浚山如何更换药方,李珩的身体都是东墙才补好、西墙又漏了。
时至今日,他虽然没有外伤,脏腑却像蜂巢,千疮百孔,全都是洞,哪儿都透风。
赵善善一听,顿感前路之艰险。
像是看出了赵善善的顾虑,唐浚山宽慰道:“赵小娘子,殿下如此状况,想来只需注意进补禁忌,不论做什么药膳,都是对殿下有益的。”
赵善善明面儿上点头,却在心底哀叹:这意思不就是让她看着办吗?
李珩的事儿看来没有更多线索了,现在该问她自己的蛊术一事了。
只是,赵善善刚准备“无中生友”,便瞧见唐浚山向她身后下拜作揖,便徐徐离去了。
她一回头,看到李珩正在身后,刘掌事也手忙脚乱地跟了出来。
李珩身形清减,着了单衣,衣襟上方露出一片白颈,锁骨都清晰分明。此番跑到赵善善身边,他连鞋袜也没有穿,只草草地披了一层被褥,迤到身后,拖地似的。
“殿…阿珩,你怎么跑出来了?”她惊讶。
李珩伸手牵她的袖子,身上披着的被子也滑落在地。
尊贵的端王对赵善善轻声细语地讨好:“善善阿姊,我饿了。”
赵善善弯腰,拾起地上的被子,就手抱在怀中。
腹部上方仍在一跳跳地疼着,她抿了抿嘴唇:“你还在胃疼呢,吃东西不会难受吗?”
“可我饿了。”李珩很是执着,神情殷切,“善善阿姊待我好,不会不管我,是不是?”
赵善善:……
挡不住狗狗眼的凝视,赵善善还是败了:“想吃什么?”
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准,李珩眼神放光:“善善阿姊,我想吃螃蟹。”
螃蟹?
赵善善怀疑自己的耳朵。
李珩微垂的眼弯出一道浅浅的弧,言之凿凿地重复道:“螃蟹。”
赵善善失语了。
现在是三月,到哪儿去找螃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