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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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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一夜之间消失了一个少爷,消息很快便传遍上下,整个府里几乎炸开了锅。
人人私下口耳相传,有说秦少爷一夜猝死,有说他中魔自杀,还有更神的,说秦少爷命悬一线之时被神灵召走了,从此灵魂出窍,躯壳被藏了起来。
不过风波很快便过去了,也许是淮安侯对府中上下强制封口,也许人们热闹个两三天也便消了兴致,此事逐渐不再被提起。
花开花落,日出月移,侯府仍然维持着日常的作息。
宁二少爷依旧如活死人一般躺在病榻之上,二夫人魂不守舍的守着儿子,时不时披头散发的拿起剪刀就要去找沈珠索命。
方卓只剩一条废了的腿,清醒后就像得了失心疯。他的住所里整日传出刺耳的吼叫和污秽的唾骂。
府中上下的人看沈珠的眼神更加复杂了,带点探究、好奇,还带着窃窃私语的议论。
所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化为轻飘飘的灰烬,千重纷乱之后,耳边只余下一个声音。
“阿珠,你答应我……”
“一定要等我,好不好?”
昔日那个在她耳边承诺的少年,如今只是成了别人口中茶余饭后的邪怪谈资罢了。
好像他从来没有活生生的存在过。
他留给她的,只是一句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承诺。
沈珠站在平安堂宽敞而寂静的庭院里,一片凋落的红枫飘飘荡荡落在她鬓间。
她将枫叶缓缓揣进怀中,拿着扫帚像木偶一般一下又一下的扫着青石地面。
哗啦——
一盆脏臭的水当头浇在她身上。
沈珠被这腥臭和冰冷泼得浑身一僵,她停下动作,往大门前看去。
宁昭穿着一身掐腰的藕荷色水缎站在门前,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她嘴角噙着一抹荒凉的笑,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她。
身旁的丫鬟红儿丢开木盆,朝她耀武扬威的一努下巴,叉着腰高声道:
“三小姐已经是平安堂新主,这里死过人不吉利,需要厨房的水清路!你!一边去候着!”
宁昭微微仰头,懒懒的盯着她狼狈的样子,眼中带着一抹轻蔑的得意。
沈珠自听到秦不饶消失的那一日便如同丢了魂的行尸走肉,居然亲自向宁寻请求离开淬龙阁,要搬入平安堂,为其扫尘除灰。
宁寻怎么劝都劝不动,她看起来温柔清婉,骨子里却倔得出奇。
厨房的水是什么水?用这样的水来清路,好新鲜的规矩。
沈珠丢开扫帚,不慌不忙的理了理贴在额前的鬓发。
早该料到的,秦不饶消失了,就算府中众人都将他和她忘记,这位宁三小姐可永远也不会忘了她沈珠。
既然自己选择到这空无一人的平安堂来,就等于自暴自弃,落到了侯府最下等人的位置。
会受人欺负,也是她一早料到的。
可是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受了欺负也没有感觉。
可若不受欺负,便再也感觉不到秦不饶是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她的生命里。
宁寻不再提他了,沈娘不再提他了,银琪也不再提他了。
如今她竟要从宁昭的欺辱中感受他曾经存在过的迹象。
她异常的平静,眼底的温柔被寂灭取代,眉目被脏水染得看不清,一身白色的麻衣也再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她这样狼狈,声音确是轻柔的。
“这里没有死过人。”
红儿听了便笑了,她斜着眼睛打量她一眼,阴阳怪气的抱起手,“没死过人,那你整日披麻戴孝是怎么回事?”
听到她这句话,沈珠猛地抬头,原先的柔弱平静荡然无存。
她眼里蓄了抹凶光,大步走上前来。
红儿本还气势凛然,见她突然这样,不由得被吓得微微后退。
沈珠三两步接近她,二话不说揪住她的头发一通拳打脚踢,每一下都招呼在要害之处,直打得红儿失声尖叫哭喊。
“死过人!死过人!”
她边说边掐着红儿的头发,恶狠狠地将她的头使劲往门上的门钉撞去,疯魔般冲她骂道:“你敢再说一遍么?是不是死过人!?”
天边夕阳变得血红。
红儿瞪大了眼睛愣怔的看着她,嘴唇一张一阖,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沈珠怒气还未消散,红着眼睛喘息着看她,她手指轻轻一松,红儿的身体靠着门滑下来,猩红的血迹顺着大门一路往下,触目惊心。
身后是宁昭沉重的呼吸声。
“沈珠!”她看着她,嘴角泻出阴狠的冷笑,“你杀人了!”
沈珠看着倒在地上的红儿,颓然后退,眼里一片死寂。
身上还是一股浓重的臭味,黏腻灼人,心里却是一片深潭似的宁静,几日以来积攒的强烈情绪终于被发泄了出来,自暴自弃的快感,盈满了她轻飘飘的身体。
她竟然笑了出来。
宁昭一把上前掐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外拖,语气里有一丝迫不及待。
“你杀人了,杀人偿命!”
沈珠用力甩开宁昭,恢复了一丝清明,“是你教她故意激怒我的。”
宁昭恨恨地冷笑了一声,她一步步走近她,盛气凌人却又愉快无比。
“沈珠,别自作聪明了,府中人只会知道你杀人了,谁会管原因呢?” 宁昭轻飘飘在她耳边蛊惑道,“反正他已经在地下了,你下去陪他不也正好么?”
沈珠听不得这句话,猛地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闭嘴!他没死!要下去,你先下去罢!”
“咳咳、咳……”宁昭的脸憋得通红,她突然有些后悔说出那些话。
她顾不得脏,握着沈珠的手腕艰难的出声,“你……还要再罪加一等么……”
沈珠眼底一窒,渐渐松开了手。
宁昭得了呼吸,从别处叫了护院来,两人将她制住。沈珠抬头,只看到宁昭得意而漂亮的笑。
侯府大房厅堂里,响起林氏的一阵怒喝。
“沈珠!你好大的胆子!平日里仗着主子庇护行事嚣张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杀了人,你叫侯府如何容你!”
林氏伸出手颤抖着指着她,语气凌厉:“你忘了宁千母子被你害成了什么样了?才过了多久,你就已经害得另一人命丧黄泉,小小年纪,如此心狠手辣!”
宁昭跪在一旁附和着,哭得梨花带雨,“母亲……红儿自小和女儿一同长大,如今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昭儿的母亲和兄长卧病在床,身边只有这一个得心人,如今她也去了,叫昭儿可怎么活啊!”
厅堂里的丫鬟小厮看着宁昭,都暗自叹息,心底可怜着这个庶出的小姐,而看沈珠的眼神就有趣多了。
她被泼了一身脏水,黏在身上无法清理,有人嫌恶,有人嘲讽,有人兼而有之。
林氏看着宁昭,神色中有些复杂,她上前搀起她宽慰道,“放心,母亲连沈娘都支开了,淬龙阁那个银琪我也叫人看着了,这次的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可是、可是大哥哥他……”宁昭抽泣着,一双眼睛像肿得像核桃,小心翼翼的抬眼看林氏,“大哥哥一向最护着沈珠,这次说不定也包庇了她……”
林氏眼神一凛,皱了眉道,“你大哥哥能做你的主,他还能做得了我这当家主母的主?”
她摇头叹气,“先是宁千,又是方管事,这次又多了个丫鬟,咱们府里走了个不省心的,另一个反而更变本加厉了!”
屋子里的人都敛眸不言,气氛凝重如霜。走了的那个是秦不饶,可这如今已成为府中上下的禁语,谁也不敢轻易提起。
沈珠跪在地上,从里到外没有了情绪,像个空壳一般。她听到她们在说什么,却没有心思反抗和辩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唯一的路就是等死了吧,她想。
想想,她还真是个祸水,秦不饶离了她便能步步高升,方管事因为她被废了腿,宁千因为她昏迷不醒,二夫人成了这副疯癫的模样,侯府能容她苟活是看在宁寻的面子上,如今她亲手杀了一个丫鬟,无论如何再没有被原谅的理由。
她在暗处扯开一个古怪的笑,她竟觉得自己与他越来越像了。
头顶蓦地响起林氏不带温度的声音。
“沈珠,你自行选一个死法吧。”
身后的小厮递上来一个托盘,上放有白绫、匕首、毒药。她左右扫了一眼,突然也就没了活下去的欲望。
林氏看她这幅一心求死的样子,心里清楚,这个沈珠无论多么无辜,此次也是再不能留了。宁昭三番五次找她麻烦,若是一直未能得逞,不知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以往还有个秦不饶可以牵制宁昭,如今沈珠自暴自弃离了淬龙阁,便是把自己放到了刀俎上,她一天不死,侯府便会一天不得安宁。
沈珠和宁昭,侯府自然是要保宁昭的。
林氏看着面前一身狼狈、临死不惧的少女,想到沈娘,便是有些不忍地闭了眼。
屋内众人一言不发,都在等着沈珠选定死法,看她会用哪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突然规规矩矩推门进来,语气中带有一丝慌乱:“夫人,刘太医求见。”
林氏纳闷的抬头,皱眉道,“刘太医不是晚饭后便离开了么?怎么又折回来了?”
“刘太医说,他有要事要传达给大夫人,叫奴婢一刻也耽搁不得。”丫鬟规规矩矩地回答。
林氏闻言,沉吟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堂内混乱的情况,沉着嘴角道,“请大人先候着。”
丫鬟应声下去了。
她坐到主位上,吩咐人把托盘端下去,让宁昭擦干泪花,对一身脏污的沈珠指了指,“你躲到屏风后头去,没得脏了宫里太医的眼。”
沈珠木然起身,按吩咐走到了屏风后站着。
林氏比了个手势,“请太医进来吧。”
堂门大开,刘太医依旧一身霜色长袍走进来,身旁挎着个檀木药箱,温温一笑道,“见过夫人。”
林氏客气的笑笑,“刘大人怎会突然折返?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刘太医没说话,他身旁的小太监倒是捂住了嘴细声细语的埋怨道,“怎么这么臭……”
林氏眼睛一转,知道他说的是沈珠身上的味儿,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敷衍道,“方才有丫鬟把厨房脏水打翻在自个儿身上了,还没来得及清理,叫谙达见笑了!”
刘太医在小太监脑门上来了一记,然后恢复了温良的笑。
“夫人,下官方才出府之时,观望了一下府中东面的天际,看到星象污浊,想是府中未来几日会有人抱恙。这几日下官与侯府各位贵人相处久了,对各位的身体也有了些了解,故此特意折回,就是为了给三小姐提个醒儿。”
说完他便意味深长的一笑,望向宁昭。
宁昭被他盯得纳闷,颇感意外地指着自己,“我?”
刘太医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拍着自己的药箱,悠然的冲她一笑,“是啊,在下为三小姐的兄长医病,自然与三小姐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最久,对小姐的身子气血也研究许久了。”
宁昭被他这么一说,脸上蓦地一红,她语气不善的问,“你想给我提什么醒儿?”
林氏见这情况,踌躇着开口问道,“大人会观天相,知八卦?连我府中将有人身体抱恙都能算得准?”
见他点头,她松了口气道,“那也好,这样吧,大人您便与昭儿看一看,有什么问题早诊出好些。”
刘太医笑着点头,“自然。”
说罢便走上前来。
一股清幽的药香混合着男子气息向宁昭袭来。
这几日虽然日日见到这位太医,却从没挨他这样近,如今挨近了些,却感觉这几日他的温润如玉气质突然褪了去,余下的,只有一抹锋利寒凉的气息。
她不自觉后退起来。
他却突然制住她的手腕,温凉的指尖覆在腕上,沉吟着把起了脉。
良久,他眯起眼睛淡淡一笑,“三小姐可要注意身子啊,您体内阴阳不合调,需要几味药来养养。否则长期下去,影响生育的。”
“什么?”林氏的反应很是强烈,“大人此话当真?”
刘太医收回手,“怎么?夫人信不过在下?”
“不敢不敢,”林氏急了起来,“大人可有诊治的药方?无论多珍贵难得都不怕!”
刘太医故作神秘的勾勾嘴角,“药方倒是很平常,不过三小姐您这病和府中东边的污浊星云挂起了钩,需要一门极特别的药引。”
“什么药引?”她问。
他眯起眼睛,神叨叨的掐起了指尖,良久,才睁开如墨的眸子,缓缓指向屋内屏风处,笑道,“药引,与屏风后那人有关。”
如一记惊雷打在屋内众人身上。沈珠站在屏风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地从怔忡中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