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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医 ...


  •   呼吸骤然紊乱。

      沈珠气急,上前一脚踢在树干上,“你是谁?”

      那人逆着光望向她们,笑容有如清风拂面。他慢悠悠的整理了一下衣裳,从树上轻盈的跳了下来。

      沈珠这才看清楚他的打扮。那人比她高一个头,一身霜色的锦缎长袍,低调中绣着华丽的金线。他身上斜跨着一个檀木药箱,周身充满了药味,一派朴素。

      她看了看他俊秀得不真实的脸,戒备的问,“你刚才都听到我说的话了?”

      他立得笔直,淡笑着点头,“嗯。”

      “你是谁?我从没见过你。”

      他笑弧更大,拍了拍挎着的药箱,说道,“我是宫里太医,奉皇令来为贵府的二公子问诊的。”

      沈珠狐疑的后退,半信半疑。

      银琪打量他一通,理直气壮地说,“一直都是另一位杜太医来为二少爷看病,你说谎也不打个草稿。”

      “不赶巧,”他笑得温温凉凉,“那人今日身子不适,告了个假,所以我替了他。”

      他看沈珠还是不信,掏出衣襟里的腰牌递给她,“你瞧瞧,正宗皇宫腰牌,边上那印可是东川皇族的标志?”

      沈珠踟蹰着接过来,翻着看了看,又还给了他。

      “我以为宫里太医都是七老八十,不成想还有这样年轻的。”她淡淡道。

      那人接过腰牌,往衣襟里一揣,闻言挑眉看她一眼,开始滔滔不绝。

      “姑娘谬赞了,我已二十又一,在咱们大淮,二十一的男子该是家业有成,妻妾成群,孩子也该有一两个了,可我什么也没有,唯一有的就是岁数……”

      沈珠上下看了看他,拉着银琪转身就要走。

      “哎姑娘……”

      身后那人喊住她,沈珠回头,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这位太医倒是挺有朝气的,他冲她眨眼一笑,“你不是想逃么?我进出侯府,带你逃很方便。”

      沈珠摇头说不,“你我素未谋面,我不想连累您。太医大人,天要黑了,您问诊完就赶紧回宫吧。”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

      那人在树下站了很久,日头西沉,夹道尽头突然跑来一便衣打扮的男子,那人刚跑到他面前就挨了个狠狠的爆栗,抬头便是一句漫不经心的提醒。

      “你现在是个随我问诊的太监,姿势要像一些才是。”

      挨揍的人捂着脑门哀哀地道了个是,而后卑躬屈膝的弯着腰伸出手,掐细了嗓子道,“刘太医,药已经给二公子开了,您请吧。”

      刘太医没理横在面前的那支手臂,径自挎着药箱往前走,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淮安侯府真是卧虎藏龙。”

      身后的人跟了上来,在心里鄙夷了一下道,还卧虎藏龙呢?就这几日接触的侯府二房,个个牛鬼蛇神,自家主子怕不是被猪油蒙了眼了。

      随从依旧保持着唯唯诺诺的姿势,小心翼翼道,“主子,明儿还来么?”

      “来。”刘太医笑得一脸风流,“怎么能不来?我可是圣上钦点给侯府二公子治病的太医啊。”

      随从苦巴巴的抱怨道,“主子,这侯府二房里实在太吵了,那个二夫人时睡时醒的,动不动就骂骂咧咧,还有那个老是冷冰冰杵在那儿的三小姐,脸黑得跟什么一样,见人就感觉欠了她千两黄金似的!”

      刘太医收了笑,淡淡的嗯了一声,“行医环境确实不怎么好。”

      那人笑呵呵的抬头,“主子,希望您以后别娶个宁三小姐这种婆娘,罗刹似的!没得给您吓出病来!”

      刘太医回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看得他浑身发毛,直把头低了下去,暗自给了自己几个巴掌。

      “你老是打趣你主子,看来是真想做太监了。”
      他轻飘飘的笑起来。

      “不敢不敢不敢!”那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走吧。”刘太医懒得和他贫嘴,往前大步流星的走去,随从立马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夜色降临,侯府朱红的院门大开,大拨车马停在门外。

      宁永率先下了马车,他是文官,故而每年围猎都是观战或裁判,所以只穿了件绛紫的朝服。

      宁寻从马上下来,倒是一身轻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武者之气。他眼里有些焦灼,一下了马便带着好些人奔向另一旁的马车。

      不一会儿,小厮和侍卫合力从马车中抬出一人,宁寻跟在后面往府内去了。

      宁寻很晚才回到淬龙阁,很是意外的在大门外看到守在那儿的银琪和沈珠。

      “阿珠,今日才出了暴室吧?怎么在这儿站这么久,赶紧回去。” 宁寻一把搀住沈珠,就要将她带回房里。

      沈珠动也不曾动,眼睛亮汪汪的看着他,他顿时会意,但眸子里灰暗一片。

      他对颜知使眼色,颜知颔首,带着众人下去了。沈珠这才紧紧反扣住他的手掌,问道,“今日围猎,他……怎么样?”

      宁寻的手掌有些发冷,他轻轻拍了拍沈珠,皱着眉道,“他受伤了。”

      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宁寻不忍,垂下头道,“是我的错,没看好他,叫他被人一箭射中了胸口,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沈珠一把推开他就要往外冲去,宁寻一把抱住她的腰往回拖,高声劝道,“阿珠!他现在已没有性命之忧!”

      沈珠伸手扒着门沿,没有丝毫松手的迹象。

      “我今日看到好多人在府里进进出出,还有好多血水,我要去看他!”

      她早就没了力气,宁寻一狠心,将她一把抱进了门。

      “阿珠!你今日才被放出来,行事定要稳重,你若擅闯平安堂,被人发现又会抓住错处!”

      银琪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道,“阿珠,你就听大少爷的话吧!”

      沈珠坚定地摇头,“以往我只是不小心被刀割了手他都那样紧张,日日守着我不能碰水,每日为我上药。如今他是被利刃穿胸,差点没了命,我竟是连去看一眼都做不到!大少爷,你帮帮我!”

      宁寻看着眼前的少女眼里噙着泪,觉得有些心疼。

      他眼里神色复杂,半晌才应允道,“好,我让人带你去。只一点,我让你回来,你就要回来,好么?”

      沈珠使劲的点头。

      平安堂已不像以往一般破败,经过一番修缮,倒真是像一府公子的厢院。

      沈珠和颜知踏足平安堂时已是深夜,院里不再像傍晚时那样忙碌。秦不饶的伤势已被稳定下来,而那间主卧幽幽的亮着橘色的暖光,像暗夜里他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她。

      有丫鬟正端着水要进主卧,颜知让沈珠接了过来,吩咐丫鬟暂去休息。

      她跨进房门,床榻在房间最里面,从这里只看得到有人躺在上面,那脸庞欺霜赛雪,嘴唇也跟纸一样白,胸口缠着纱布,泛出猩红。

      他毫无意识的躺在那儿,好像已经失去了生命一般。

      沈珠把铜盆放在支架上,将房门关上,捏了把毛巾走到床边。

      床上的少年此刻眼眸紧闭,满头大汗,他好像在做一个不安稳的梦,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她轻手轻脚地为他擦汗,凑近他的脸,只听得他含糊不清地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阿珠……阿珠……”

      阿珠、阿珠。

      他曾无数次这样喊她。

      亲密的、温柔的、焦急的、凶狠的、心疼的、恳求的、平静的。

      无论是哪一次,都没有现在这一次动听。

      她是他在生命危急时也刻在心里的人。

      她把头挨在他旁边,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我在。”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已经如墨一般的黑了。床上的人也已安静下来,似乎真真沉入了梦乡,口中也逐渐停止了呓语。

      “少爷,”她怔怔地看着他,问道,“你会不会怪我?”

      怪我这么不勇敢,想着逃出侯府,逃离你的生命。

      没等到他的回答,门外却响起敲门声,“沈珠,该走了。”

      是颜知来了。

      她答应过宁寻,该走的时候就必须要走。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床上起身,刚要走,手却被猛地拽住了。

      她蓦地回头,触碰到一双静如深潭的眸子,里面倒映着星光,正熠熠地看着她。

      她被拽住手,看见他醒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再给我半刻,再给我半刻陪伴他的时间。

      想着,便说出来了。

      门外,颜知沉默了很久,最终才道,“好,你抓紧时间。”

      她坐回床边,把他的手合在掌心握着,轻柔的问,“少爷,你怎么样?”

      他很没有力气,只知道懒懒地盯着她,盯了很久,他苍白如纸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我很痛。”

      沈珠眼底一窒,什么也没说,只自顾自垂了眸。

      她总是这样,两人在一起时很少表现出强烈的情感。秦不饶有些不满,他捏捏她的手,像是用尽了力气,却依旧轻得可以忽略。

      他哑着嗓子,声音带着微微的委屈,“我说我很痛,你倒是有点儿反应……”还未说完便重重的咳嗽起来,嘶哑的声音一下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沈珠一慌,倾身上前抚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气,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动作轻柔得跟护犊的母牛一样,好容易让他停下来了,脖子被他一勾,身子往前倒去,就这么被他抱在了怀里。

      她回过神来,轻巧的避开他的伤处,也用手臂环住他的肩膀。

      他抚摸她一头黑发,语气沉柔,“阿珠,你一定要等我,好不好?”

      沈珠心里一慌,还以为他知道了她要离开的打算,久久不作声。可她又想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侯爷什么条件,才保住了她的平安,现如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沉默得太久,秦不饶急得捏了捏她的耳朵,她才轻声问道,“为何突然这样说?”

      他深而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今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守门的黑白无常硬要拉我进去,我死活不依,他们问我为何如此固执,我说,我若死了,有一个叫沈珠的姑娘就没人疼了。”

      他的手臂吃力得收紧了些,呵出的气有些烫,“我差点就死了,人生无常,我怕一不小心就再也见不到你。”

      她看着他,落下滚烫的泪来。

      沈珠的十七年,在侯府目睹了许多人的变化浮沉,可无论世事如何变化,秦不饶总是能让她笃定的相信,他的心绝不会轻易改变。

      她想起她自私的决定,想起沈娘的话,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此刻,她与少年拥抱着,感受着他微弱却有力的心跳,他的身子温凉,却让她感觉像是泡在温泉中一般温暖,她轻轻闭上双眼,沉浸在此刻短暂的幸福中。

      “我答应你。”良久,她点头,“我会等你。”

      他再次睡下后,她才匆匆离开平安堂。

      第二天,她一如既往的在淬龙阁忙碌着,宁寻公事越发繁忙,待在淬龙阁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和银琪偏安一隅,外头的冷枪暗箭好似都伤不到她们。

      她问过宁寻怨不怨她,毕竟宁千是因她才变成那样。虽说大房二房向来不亲近,好歹那个缠绵病榻、半死不活的人是他的兄弟,她与他交情再深,也总是抵不过血浓于水。

      可宁寻只是很复杂的看着她,说,“宁千本就是个不成器的,整日倚红偎翠,不务正业,还到处惹风流债,败坏父亲的名声。他病下了,也给侯府省了不少事。况且……”

      他顿了顿,“他变成这样不全怪你,也有他和宁昭咎由自取的缘故。”

      沈珠遥遥望着他,只觉得他与宁侯爷真的很像。

      下午时分,她去佛堂取香灰来驱味,回来的路上经过了那颗香樟树。日头斜斜的,她突然在树下顿住脚步,鬼使神差的望上去。

      这一望,果真看到了前几日偶遇的那个太医,他如往常一样在半倚在树上,高高在上的对她笑,笑得温和无害。

      “沈珠姑娘,”他友好的对她挑眉,“你为何往树上看?”

      沈珠站在树下,一身淡绿色的罗裙,与这巍巍香樟几乎融在一块儿。

      她的面容秀致惊绝,眉眼弯弯如同浸泡了晚霞。她指指对面的天,说,“只是看看日头。”

      男人笑了笑,漫不经心的摸了摸眉毛,道,“日头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总在上面做什么?”

      太医先生神秘兮兮的倾下身子,挡嘴悄声道,“这树高,可以把侯府三亭六院看得一清二楚,姑娘有没有兴趣同我一道观赏?”

      沈珠看他一副不正经的样子,表情淡淡的,“刘大人好有闲情。”

      这几日沈珠已经知道新来的太医姓刘。可她却未想过为何刘太医清楚地知道她的名讳。

      他听她打趣,只是一阵朗笑。沈珠看了他一眼,抱紧怀中的香灰,从夹道上走远了。

      淡绿色的身影渐渐消融在红墙延伸的远处,他转过脸,慵懒的眯着眼望向前方。

      那里是一个普通的厢院,有几个护院打扮的人抬着一个昏迷的男子静悄悄的出了别院,那男子胸前还包着纱布,似是受过箭伤。院子周围安静得出奇,却布满眼线和侍卫,隐匿在暗处。

      血红的夕阳爬上他的眉眼,倒映出悠淡的眸光。

      暮色渐渐侵袭过来,淹没了最后一丝光亮,侯府和往常一样一片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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