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药引 ...


  •   厅堂中,刘太医还在继续给林氏解释他那邪乎的药引。

      “不瞒夫人,”他在原地踱步起来,不疾不徐地说,“在下曾经在皇宫天星监做过太师,后来才到了医药署当起了太医,故而对这两方面很有研究。一般的郎中只看疾病本身,殊不知人和自然存在至深的联系,若是忽略人身处的环境,这病呐,就不容易医好了。”

      林氏不敢不信,惊讶过后,她勉强地扯出一抹笑,“大人好眼力!知道屏风后站着那不得体的丫头。”

      小太监再次不给面子的嘁了一声,“臭味儿不就是从那儿传来的么……”

      “小颂子,不得无礼。”刘太医对他提醒道。

      “无妨。”林氏站起来,“大人且说说,这药引跟那丫头的什么有关?”

      “哦,是这样的。”刘太医娓娓道来,“在下给三小姐开的这药方必须一日一服,连服一月,每日的汤药需要那丫鬟的三滴血,若没了那血,药不成药,顽疾不去。若血液凝固,更是要不成了。”

      言下之意,要活人的活血,死的不行。

      也就是说,沈珠不能死,她要给宁昭当活药引子。

      屋内所有人都砸出这两个味儿来了。

      但他们都不知道,沈珠曾经与这太医有过两面之缘,更不知道一个时辰前,衣冠楚楚的刘太医曾坐在后苑夹道深处那颗香樟树上,把平安堂两人发生的一切看了个一清二楚。

      刘太医突然风华绝代的笑了,“夫人,请您定夺吧,定下了,在下便开药方了。”

      林氏神色凝重,她沉吟半晌,狠下决心道,“也好。大人,请开药方吧。”

      宁昭脸色白了白,林氏见有外人在,不好和她说什么,只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眼下不许发难。

      如今宁昭要靠着沈珠调养生育之事,此事半分马虎不得,而药方只需服一月,并不耽误什么事情。

      太医很快开好了药方,交给房里的小厮,叮嘱详细的事宜,完毕后向林氏拱手道,“既是如此,就请小姐每日好生服药,下官这就告辞了。”

      林氏笑着颔首,“大人慢走。”

      他淡淡一笑,转身时若有似无地往屏风后看了一眼,随即头也不回的踏门而出了。

      从大房出来时,正是傍晚时分。

      今日难得晴天,沈珠往八角亭上一望,天边橘红的灿阳被大片蟹壳青漫过去,秋风吹拂过脸颊,带着隐隐桂花的香气,竟不让她觉得有丝毫寒冷。

      原来,秋已经这么深了。

      这是秦不饶消失的第二十五日,沈珠像是自己死过一遍,竟在这一天才真切感受到世间万物。

      如同重生。

      她回到平安堂,烧了一大桶热水,将脏衣物悉数剥去,洗干净了每一寸皮肤。

      烟雾缭绕间,少女光洁的身体浸在暖水中,她闭着眼,静静听着胸中咚咚的心跳。

      这心跳就像是他中箭重伤那日,她伏在他的胸前听到的那样,微弱而有力,一下一下、铿锵不止。

      沈珠深而长的呼出一口气,鼻子里突然发酸,眼睛也覆上一层湿热。

      他是那样珍惜她的一切,无论身心,只要有一点差池,他都恨不得千倍万倍地替她讨回来。

      可对于她怎么这样难?

      她宁愿只身来到平安堂,脱离宁寻的保护,避开沈娘的看望,就连银琪,她都尽量辞而不见。

      他护了她十几年,如今一朝事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宁昭随意一计便可以要了她的命。她不止是要了她的命,而是把秦不饶对她的珍爱悉数毁去,让他的心意和坚持变得毫无意义。

      如同他的人一样,在这世上留不下任何东西。

      她的自暴自弃,换来的是两相俱毁。

      “不……”

      她睁开盈满光华的眼眸,眼中充满了神采,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阿珠,”房门突然被扣响,传来银琪的声音,“你在吗?”

      她一时没有回过神,只维持着原状,好半晌,才从神思中清醒过来。

      “我在。”

      她答道,顺势起身,将身上整理干净,裹了衣裳,才进了主厅打开房门,迎面便是银琪故作开心的笑脸。

      银琪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食盒,向她邀功道:“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是大少爷厨房中的桂花酿!这可是现在时令独有的,你可有口福了!”

      她一边说一边绕开她进了门,将食盒放下,身子转了一圈,眼神最终停留在刚关好门转过身的沈珠身上。

      她才出浴,身上只着了一件藕白的棉葛衣裳,可身姿如远山青黛,面如桃花,状似青莲,洁而不妖。

      银琪一边惊叹她的绝色,一边又觉得,今日的沈珠似乎同之前不大一样。

      她摸不着头脑,只听沈珠上前问道,“银琪,沈娘在哪儿?我想见她。”

      银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沈珠躲了沈娘这么久,今日怎么突然主动提起要见她?

      夜晚亥时。

      银琪和沈珠一同来到了大房右厢院的管事房外。此时大夫人已歇下,通常也是沈湘刚忙完的时候。

      沈珠扣了门,房内沈湘问得是谁后,让她们在外等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打开。

      “珠儿,小琪,快进来。”她看清沈珠的脸,急切地拉她进门。

      三人坐在屋内,沈珠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湘和银琪。

      “这个太医怎么来得这般凑巧?”银琪听完,不由得纳闷起来

      沈珠摇摇头,眼里惘惘的,“不像巧合。”

      沈湘只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像是在想旁的事情。

      “对了!我想起来了!”银琪突然脑中一炸,从八角凳上站了起来,把沈珠和沈湘吓了个够呛。

      她兴奋地回想起来,“今日傍晚有一帮小厮抬了一个担架出去,我向人打听了,那人说是三小姐房中的红儿突然暴毙,要抬出去葬了。我觉得奇怪,红儿在宁昭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怎会突然暴毙?我就悄悄跟出去看了一眼。担架是从侧后院的小门出去的,宁昭竟然守在那儿,不知给了那小厮什么东西,还跟他交待了好几句。如今想来,红儿怎么可能被撞了几下就死了?肯定是宁昭在背后使怪,知道红儿没有死透,让人把她送去医治了!”

      银琪愤恨道,“可惜我没有千里眼顺风耳,要是能把这一切都看清楚,我就去跟宁昭对峙,还阿珠清白。”

      沈珠沉吟了一会儿,只说,“清白不清白的都没有什么意义,她是侯府小姐,现在设计我一次不成,未来还可以有很多次。”

      “你说得不错,”沈湘点头道,“局面便是如此,她虽是庶出,可也是个主子,更何况……如今她可是对侯府有大用处。”

      沈珠一下抓到了重点,声音高了几分,“沈娘,我一直奇怪为何侯府如此娇惯三小姐,原来她竟有什么别的用处么?”

      沈湘踌躇了许久,开口时带着意有所指的深意。

      “侯府适婚的小姐,只有她一个。”

      两人闻言,均是愣在当场。

      在别人眼里如此受宠、万般娇惯的侯府三小姐,竟也只是裙带关系的棋子罢了。

      而刚出生的四小姐宁遥,日后只怕也逃不过这般命运。

      灯下,沈珠面色淡淡的,她稍稍舒展眉头,看着沈湘。

      沈湘的面色并没有中年妇人的憔悴,反而带了些容光,她的举手投足间一直有大家闺秀般的端庄,和府中那些唯唯诺诺的老嬷嬷样子很不相同。

      沈珠听说沈娘年轻时长得很好看,身段精盈,即便现在老了也没有走样。只是脸上有了几条皱纹,头发渐渐灰白,失了些精神头罢了。

      沈湘将她拉近了些,捏了捏她的手,温声道:“你在这府中树敌多年,如今秦少爷不在了,宁三小姐随意一计便可以要了你的命。在娘心里,你的学识、样貌、秉性、为人处处在她之上,只因她托生在侯府二夫人的肚皮里,就可以事事踩在你头上,这实在太不公平,老天爷也看不进眼的。”

      沈珠听她提到秦不饶,喉中不由得狠狠吞咽了一下。良久,她才抬起头,开诚布公地说:“沈娘,您一定有很多要交待给我的话,不妨今日就一次说完吧。”

      “您到底为何如此费心地栽培我十多年。您是认定了我以后不会只是奴婢,对吗?”

      沈湘像是被说中心中所想,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她眼中绽放出一抹异彩,语气稍显激动。

      “珠儿,娘不敢不栽培你,你越长大,娘就越不敢亏欠你。”沈湘眼眶红了,口中有一丝不甘,“可是我虽为一房管事,却也只是个侯府的下人,能给你的栽培和保护不多,你不要怨怪娘。”

      “沈娘……”沈珠见她如此,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动容。

      “现在有一个机会,你若是相信娘,就照娘说的去做。”沈湘握紧了她的手,坚定地说,“这事一成,你便再也不用担心一个月之后的死活,也再不用做侯府的奴婢。”

      她的手指不经意抓紧了裙角。
      “沈娘,我该怎么做?”

      沈娘和银琪对望了一眼,银琪点点头,走到窗边往外面四处看了看,确认四处无人,这才合上窗厩,走了回来。

      这一夜,大房侧院灯火通明。帘外透进疏朗的星光,衬得夜色越发诡谲。

      之后的日子都是一样。

      她每日辰时被人带去药房滴三滴血,府中上下暂时没人敢苛待她,但知道她是一个月后要死的人,看她的眼里都多了些戏谑。

      沈珠视若无睹,仍然规规矩矩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采血的人是刘太医的太监小颂子,人人都有怜香惜玉之心,那样漂亮得跟玉葱根一样的指尖被人一次次的点破,这位姑娘眉目温柔,倾城绝色,蹙起眉头的样子颇叫人怜惜,就连他看了都不忍心。故而每次小颂子都会与沈珠闲聊两句。

      这天进了药房,在里面忙碌的却不是小颂子。

      那人听到动静,从炉子前回过头来,在水雾弥漫间清幽的一笑,“来了。”

      沈珠怔了怔,静如深潭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随意应了一声,问道,“怎么今日是大人亲自来煎药呢?”

      刘太医理了理水袖,抓起一把去了核的红枣丢进炉子里,笑着说,“都说君子远庖厨,偏我不这样想。”

      沈珠看了看燃着的炉子,上前一步,抓起木篓子里一根冬虫一样的东西把玩,漫不经心道,“君子远庖厨,是指做膳食,大人你是行医的,煎药和这个没关系。”

      刘太医突然回过头,神秘兮兮的挑了挑眉,招呼她过去。

      她走到炉子前,他打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鼻的味道窜进鼻尖,让人颅内清甜,胸中清爽了不少。

      “我没说煎药,这可不就是在做膳食?”他冲她笑了笑。

      “桂圆红枣汤。”她看清了锅里的东西,纳闷地问,“这就是治疗不育症的药方?”

      刘太医皱了眉,对她的不解风情很无力。

      “你给宁三小姐喂了这么多天的血,我这是想给姑娘你补补。”

      她受宠若惊,缩了缩脖子,讪笑道,“不过就每天三滴血,您这么的,反倒把我弄得金贵了。”

      “谁说不是呢。”

      他语调拉得悠长,笑盈盈的盯着她不放,眼神温柔至极。

      她被这眼神盯得发毛,只干巴巴地笑道,“我就是一个小小奴婢,大人不必这么上心。”

      说着别过脸去不与他对视。

      身后,刘太医的语气有些哀怨,她甚至可以听到他微微叹口气的声音。良久,他道,“不管怎样,咱们也算是见过三次面了,你怎么都不好奇我叫什么名字?”

      她转过身,文不对题的回,“我知道大人您姓刘。”

      他浅浅一笑,用帕子裹起把手,从炉子里倒出棕褐色的桂圆红枣汤,蒸汽弥漫上他的眉眼,他一袭白衣站在那里,像高洁出尘的仙人。

      “你若是还不知道我姓什么,我就彻底死心了。”

      死心?沈珠皱起眉,这人在说什么呢?

      他从一旁拿过勺子,修长的指握着勺柄在瓷碗里一下下的搅,还细心的吹了吹,这才递到她面前,微笑着说,“请用。”

      沈珠呵呵笑了笑,推拒道,“这……不敢。”

      刘太医眉梢一挑,意有所指道,“你不喝,流出来的血不好,药方若是没用,你替我担着?”

      这句话果然有用,沈珠立马接过碗,在一旁慢慢的喝。

      刘太医这才开始煎药,他把配好的药材倒进捣药罐里,握着杆捣起药来。

      沈珠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抿了抿嘴,小心翼翼的道,“大、大人,您不是要告诉奴婢您的名字么?”

      刘太医把药材倒进炉子里,回过脸看她,“你想知道?”

      沈珠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转过头继续忙碌着,语气硬了硬,“那你就还是唤我刘大人罢!”

      沈珠唯唯诺诺的点头,“是,刘大人……”

      “嘶——”

      刘太医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收回手,沈珠一看,立马放下碗走过去,关切的问,“怎么了?”

      他看着红通通的手指,蹙眉不言。

      沈珠观察着他的面色,顺着视线去看他的手,只见他五指被烫得通红,她瞬间神色一变,叫喊道,“您被烫伤了!赶紧冲冲吧!”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抓着他的手往水槽拉去,从盆里舀起凉水就朝他手上冲。

      几下来回,他的手指渐渐消去红色,她这才放下木勺,扯着自己的衣裳细心的替他擦干,念叨着,“您这几日别碰炉子了,我看烫得挺严重的,要不我再给您抹点药膏?”

      她一抬头,就撞进他深深的眸里,他嘴边再没有一丝闲散的笑意。

      沈珠顿时觉得自己逾距了,边后退边说,“奴婢僭越了,不该给您用这麻布衣裳擦手!”说着就要抽身。

      下一刻他手掌一收,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大、大人?”

      “别再一口一个奴婢了,”他恢复了清雅的笑,暧昧的看着她,“至少在我面前,你从未把自己当成奴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药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