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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想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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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随着秦不饶这句话纷纷凝固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唯有大夫人垂下了眸,似乎在计算什么。她差点忘了,沈珠和秦不饶从小相依为命,这番揽罪不算奇怪。
“大夫人——”沈珠上前,似乎要辩白什么。
“你闭嘴!”秦不饶大声喝止,他是头一回对沈珠这么凶。
大夫人看了看二人,心下一叹,“你一人空口无凭,此事侯府定会追究,你们俩都跟来罢。”
主宅东边的二房外围了好些人,二少爷宁千躺在自己的床上昏迷不醒,郎中正在为他诊治。昏倒的二夫人则在一旁的贵妃榻上躺着,由丫鬟照料。
宁昭站在床前,她看了看自家兄长头破血流的样子,把眼神调转到屏风之外的主厅,手不由得在袖子下攥紧。
主厅里,大夫人坐在主位上,沈湘随侍一旁,身后站着银琪,沈珠则跪在厅前。
秦不饶笔直地站在她身后,眼神如深潭,血腥戾气还未完全散去。
这样一幅安静得令人窒息的情境被突然冲出来的郎中给打破了。
郎中面色有些惶恐,他跪地颤声道,“大夫人,二公子头部大量出血,又是伤在后脑,医治得不及时,恐怕……”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沈珠捏紧的手指深深掐进了肉里。
“恐怕很难醒来,即便醒来,神思也不再同常人一样了……”
言下之意,要么就是活死人,要么就是痴呆人。
室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祸水!你怎么不去死!”
这时,宁昭突然从内室冲出来,疯魔一般扑上前揪住沈珠,说着就扬起手要掌她的嘴。
秦不饶眼疾手快的上前擒住她的腕,将她狠狠甩到一旁。
宁昭跌在地下,丫鬟上前来扶,她一把挥开,红着眼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秦不饶!我哥哥被沈珠害成这样,他的一生都被毁了!我只不过甩那个贱人两个耳光,你竟敢这样对我?我爹爹养了你十几年,你心里还有没有良知!?”
她说着还要扑上去抓沈珠,秦不饶眼里闪现一丝不耐,他掐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警告道,“你还在装什么?宁千为何成了这样,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
他恶劣的一笑,甩开她的手,“你的把戏害了自己人,何必把气撒到别人身上?”
“秦不饶!”
林氏大声喝止,秦不饶不再说话,依旧冷冰冰地睨着宁昭。宁昭被他说中的心虚的事,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吞,吞得嗓子都疼,此刻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问郎中:“就没有一点希望了吗?”
郎中擦了擦汗,跪在地上恳切地回:“小的医术不精,若是侯夫人能寻到江湖名医或宫中太医,也许还有转圜之地。”
大夫人闻言,只叮嘱他先照看好宁千,无论多珍贵的药材都别吝惜。郎中刚应声下去要离开,却被秦不饶拦住。
“你去查,”他大步走上前来,“查宁千在接近傍晚的时候吃过些什么,喝过些什么,接触过些什么。还有那匹雪山狼,为何突然发狂袭人,它的吃食中又有什么怪异,去查。”
郎中踌躇着抬头看了他两眼,被他的眼神吓得胆寒,又垂下头去。
头顶传来他如冰的声音,“你听不懂我的话?”
林氏心里了然。她看了跪在地上的沈珠一眼,她脊背挺得笔直,虽有狼狈之态,但眼中清明,美目微垂,仍显绝色。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拦着秦不饶向他人发难,而是坦然地看着一切发生。虽是府中奴隶,可她的脊背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弯下来过。
林氏知道,沈珠纵然平日里胆子大了点,可心到底是细的,不可能这样莽撞的就拿起东西砸人脑袋,除非当时事态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而宁千虽不务正业,却是一个翩翩君子,风度至少是有的,能让他这么迫不及待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在进厨房之前被人下过药。迷情的药,让人一发不可收拾的药。
幕后主使为了使此事能顺利进行,必然会挑今日宋国公来访的日子,只有今日,府中几乎所有人都集中在春熙台,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丫鬟的行踪。
而雪山狼的异常,也是为了给春熙台造成意外,让府中众人注意力分散,无暇顾及后院。
思及此,也就不能再想下去了。侯府之女不能背这样的污点,宁昭有大用处,物未尽其用,不能有半点损失。
“秦不饶,你还是心有不甘?”她问。
他转过身来,不予答话。林氏从座上起身,向他走过来,“你今日先是杀了老爷的忠犬,接着砍断了方管事的一条腿,他几年前就被你废了一条腿,如今更是彻底的残废了。宁千都躺在病床上了,能否醒过来都是变数,你还是心有不甘?”
“这些事于我何干?”秦不饶顽劣地笑了笑,“雪山狼袭人在先,方卓欺人在先,宁千动了歪心思在先。世道轮回,报应不爽。我并未主动招惹他人,怎么,如今他们得了恶果,反倒要问罪起我了?”
林氏见他如此不卑不亢,不由得冷笑一声,她看了看地上的沈珠,冷声喝道:“来人,把沈珠给我关进暴室,等候发落!”
沈湘见此情况,知道大夫人定是要处置一人,以此息事宁人了。她不敢求情,也顾不得银琪在身后一直央求,只得看着那些护院进来,架起沈珠往外走。
秦不饶冲上去就要拦,沈湘突然上前来抱住他的腿,哭着求道,“秦少爷!求您不要再为沈珠说话了!沈珠福薄,高攀不起您这样的贵人!您再为她求情,会折她的寿呀!”
沈珠被人押着走到他身边,只是清明地望了他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刻她便被带了出去。
秦不饶攥紧了拳,一脚踹开沈湘,终于把多年的疑问一股脑问了出来:
“沈娘,你几时在意过这个女儿?”
“你只要她平安长大,却没有想过她过得是否快乐。你教她认字,教她读书学礼,可她每每受罚你从不求情,即便求情也于事无用。是否你只要她身体发肤不受伤害,而她的内心是否千疮百孔,对你毫无意义?你今日这样向我哭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沈湘心中大震,眼角无声地滑出泪来。
秦不饶看着她的反应,冷笑道:“她像你的工具,像你的学生,唯独不像你的女儿。既是如此,你为何捡她回来?捡她回来在我身边做丫头,受尽欺负。”
沈湘几缕灰发落在眉间,眼中已然没有了神采。她垂着头,不去看秦不饶,可头顶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少爷,你别说了!”银琪忙阻止道,她走到沈娘身边,将她扶住。
秦不饶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缓缓的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快化为灰烬。
只要他在侯府一天,就被这身份束缚一天,沈珠陷在此处,也永远脱不了奴籍,他们二人永远在他人的掌控之下。
他心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转身就要往门外跑去。
他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带走沈珠,不管她愿不愿意。从此以后,什么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他都不要了。
房里沈湘和银琪大声喊他,他置若罔闻。林氏就要吩咐人上去拦他,谁知话还没出口,庭院大门突然打开,宁永只身当先走进门来,颜知跟在后面,随之而来是无数黑衣暗卫,他们阵列有序的围在院子里,挡住了他。
“要想她活命,你就要听我的话。” 宁永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秦不饶冷脸看着院内一众黑衣暗卫,又看了看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淮安侯,扯了扯嘴角。
“你在威胁我?”
“父亲!”
宁昭看见自家爹爹,从内室跑出来,哭红了一双眼,扯着他的衣襟哭诉不止。
“父亲!求你为昭儿做主!二哥哥被沈珠那个贱人害成了活死人,二哥哥他那么年轻,就这样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就算起来,也只是个傻子!”
宁永低低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搀起来,语气柔和了些,“昭儿,别难过。爹会为你做主的。”说着就让人扶她下去。
秦不饶的表情越来越冷。
林氏从房内走出来,宁永看见她,只颔首道,“你也先回去歇息吧。”
于是,厢房里的人渐渐散了,只余下院内几十黑衣高手,列阵以待。
夜色浓重,在两人眉间打下阴霾。
“跟我来。”
宁永不容置疑的甩下命令,转身往庭院之外走去。
秦不饶捏了捏拳头,只得跟着过去。
后苑是另一番光景,这里安静得如世外桃源一般,紫藤架上簇簇花捧,花棚下摆着一张大理石桌面,上布有小酒小菜,而在桌前品酒赏月的人,正是宋国公。
宋逍正仰头饮下一杯,感觉到一旁的动静,头也不回的招呼了一声,“来啦。”
声音带着浑浊喑哑的苍老,宁永脚步一顿,原来那个驰骋沙场、前不久还去边关打了一仗的宋逍,也老了啊。
他领着秦不饶上前来,伸手引荐,“还不快见过宋国公。”
秦不饶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不冷不热道,“今日已经见过了。”
宋国公一阵朗笑,从石桌前走过来,就着微亮的月光打量面前这个少年。
他一身暗棕色轻裘还沾着血,左脸的刀疤如他一派的狂放,少年身姿颀长,腰背挺拔,真如武将一般有天生气度。
人后的宋国公好像颇为柔和,还有些随性,他对宁永打趣道,“你这些年让他吃了多少苦头?”
宁永轻轻哼了一声,“那也叫苦头?”
宋国公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望着秦不饶循循善诱道,“小兄弟,你想不想上战场?”
秦不饶有些纳闷的眯了眼,他打量二人,开口问宁侯,“这就是你的条件?”
宁永缄口不言。
“哈哈哈……”宋逍却又是笑了,“小兄弟,你被养在这内宅二十年,殊不知这外面的世界如此之大,你今日怨怪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在乎之人,如今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只要抓住了,日后便谁也无法做违你心意之事。”
“终究要自己强大,才不会受人摆布。”宋国公的声音带着隐隐的诱惑,“小兄弟,你好好想想吧。”
回廊上起了风,杯盏里的酒随之荡起小小的涟漪。
沈珠被放出来时,已是一月之后。
淮安侯府的紫薇花都落尽了,风裹挟着残花,秋意已然袭来。
沈珠从暗室出来,看着眼前的光景,竟是有些恍惚。
肩头蓦地一暖,她回头一看,只见沈湘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正不言不语地为她披上披风。
沈珠细看,她两鬓的斑白已是越发明显了。
“沈娘……你操心了。”她声音发着抖,哽咽了一下。
沈湘抬眼看了看她,眼中泛出一些不忍,“好珠儿,不是你的错。”
“沈娘……”她扑到沈湘怀里,像小时候那般。
“沈娘,秦少爷他还好吗?”
沈湘心里直骂这女儿没有出息,可是想到秦不饶对她的一片痴心,还是心软了。
“他一切都好。今日是皇家围猎,他随侯爷上猎场了。”
沈珠闻言,盯着前方出神。
这一个多月她虽身处暴室,但侯府的人在吃穿用度上并未苛待她,她只觉得奇怪。
直到半月前,银琪得了特许带了厚衣物来看她,她才得知,许是秦不饶答应了宁侯爷什么条件,才保了她的平安。至于是什么条件,无人得知。
“珠儿,你听娘说。”沈湘看她出神的样子,不由得将她身子掰正,用沉稳慈祥地声音将她从神思中拉了回来。
“秦少爷已经从泥沼中脱身,他未来是要走上仕途的人。而你呢?身处侯府,还背着宁二少爷的血债,你若是仍然心心念念只有一个秦不饶,而不顾及自己的前程,往后的日子谁也护不了你。”
沈珠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她紧了紧披风,笑得有些凄凉。
“沈娘,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的份量已经大到可以让侯爷饶了我,我怎会不清楚我和他之间的鸿沟呢?”
沈湘眼底微微一窒,她叹口气上前来揽住她的肩膀。
“珠儿,也许是娘的错。你命本不该如此。”
沈湘眼里顿时深得如海一般,“可有些祸福是命里带的,逃过一劫,又掉进另一个劫数里,也说不清好坏了。你只要听娘的,娘必不会亏待了你。未来,莫不说秦少爷,哪怕这天潢贵胄,你也算不得高攀。”
沈珠恍惚的听着,心里突突的跳,觉得她话中似乎有些深意。
回想起秦不饶曾经怀疑沈娘在打什么算盘,她突然觉得一切似乎都串了起来。
她还未曾细想,前方葱郁的枝丫间便跑来一人,沈湘看清是银琪,也顾不得和沈珠多说,只帮她理了理衣领。
“好珠儿,你万万要沉住气,坏日子就快结束了。”
说罢,沈湘便转身离开了。
银琪跑过来,向沈湘福了个身子,就直直朝着沈珠走过去。
回淬龙阁的路上,府中下人看她的眼神陌生而冰冷,没有一丝善意,沈珠心神不宁,问起了宁千和方卓的伤势。
银琪叹了口气,“宁二公子是真不成了!这几日府中请了好些名医来,连宫里的太医都来了好些,诊出来的都一样——”
她顿了顿望向四周,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要么就一辈子醒不过来,要么醒过来就是个傻子。”
她僵在原地,却听得银琪继续愤愤的说道,“方卓那只臭虫倒是活该,这下他只剩一条没用的腿了,看他以后还怎么欺负人!”
沈珠突然在一处高壮的香樟下停了下来,银琪疑惑的看着她,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灰意冷。
“银琪,他们恨我。”
银琪听了,也缄默下来。
二夫人被一气病倒,直到现在还缠绵病榻,一清醒了就嚷嚷着要抓小贱人。
宁昭倒是安分了许多,可每次银琪遇见她,都会被她眼底那抹隐忍的凶光震慑住。
宁昭变了,就连宁寻都变了。他没有为沈珠求过情,这一次将她放出来虽是宁侯爷的意思,但从中斡旋的定是秦不饶。
今日皇家围猎,府里空荡荡的,夹道上一片寂寥,唯有身旁粗壮的古树幽幽而绿。
沈珠问道,“大少爷最近怎样?没因为我的事被牵连吧?”
银琪眼里有些怨怼,她瘪嘴道,“他还哪有心思管你的事?近日府中上下都忙,他是爵位继承人,跟着侯爷出入朝堂,大事小事都要过手。往后这偌大的家业都是他的,他怕是注意不了咱们这种小人物了。”
“那便好。”
沈珠倒是宽慰地笑了。
银琪看她如此,语气里是无限忧伤。
“现在府里看咱们就跟看瘟疫一样,恨不得都绕道走。阿珠,他们都说你是祸水,我听着就气,可我又不敢像以前一样和他们对呛,真是憋死我了。”
沈珠想着沈娘的话,心中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或许……
她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被红墙绿瓦框出来的四四方方的天。
或许她可以离开。
“银琪,我想走。”她突然怔怔的说。
银琪一惊,声音高了几分,“走?走哪儿去?怎么走?”
沈珠把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她噤声,银琪一把捂住嘴。
沈珠四处看了看,这才回过头来轻声说,“当然是离开侯府了。只要我走了,一切就都干净了。少爷也不再被人拿捏短处了。”
银琪吓得愣在原地。她在侯府十几年,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沈珠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喃喃着说,“我该好好计划一下,找个机会趁乱逃出去,应当不难……”
“咳咳……”
头顶突然响起一阵细碎轻微的咳嗽声,像是谁故意发出来的。
沈珠浑身骤然一冷,抬头望上去。
葱翠的香樟叶间隐约透出一抹柔白暗金的衣角,懒散的垂下树枝。
顺着衣角望上去,有人一袭白衣躺在树枝间,神色悠闲地冲她笑,“你想逃?我带你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