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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摆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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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寻房中出来时,已是日头西下,沈珠正要去厨房和银琪一起准备晚饭,却好巧不巧撞上了不知何时来了淬龙阁的二少爷宁千。
“见过二少爷。”
她只是微微一惊,而后便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一礼。
“嗯,不必多礼。”
宁千一袭墨蓝锦缎站在院里,一双慵懒的桃花眼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觉得自己那个妹子宁昭说得真没错,这沈珠果真是个尤物,怪不得秦不饶对她死心塌地,还在宴席上吃罪了父亲。
以往自己还没怎么注意,打今儿一瞧,就像荷塘里撒了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出了绝世青莲。
沈珠纵然低着头,依然能感觉到面前滚烫的视线。她心下不安,出声提醒道:“二少爷若是没什么事,奴婢就先去忙了。”
宁千闻言,一把收了折扇,亲自上前搀她起来,手底下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沈珠一把抽回手,声音放高了些,“大少爷就在房里,二少爷快进去吧。”
说罢抬腿小跑往厨房去了。
宁千也不拦着,放了手让她去,沈珠步伐轻快,罗裙下藏着的姿态别有一番风情。
他遥遥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折扇一打,悠然吟道,“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好一个点酥美目,幽兰之姿。”
“二弟弟怎么来了?”
身后突然响起宁寻的声音,宁千回过头,只见自家大哥不知何时出了房门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他一时有些尴尬,轻咳了两声笑道,“大哥,你这轻功怕是又有长进了,开门抬步皆无一丝动静,可吓坏弟弟了!”
说着,三两步跑上来和他并肩,笑嘻嘻地去搂宁寻。
“大哥,我在满香楼购了两瓶好酒,你近日公务繁忙,今日好容易得了些空,晚饭弟弟陪你一块吃,咱们聊聊……”
这日晚饭,沈珠得了大少爷的令不必随侍,于是宁寻身边只有一个银琪。宁千这顿饭吃得也是心不在焉,早早地就走了。
回到二房,宁千与自己妹妹说起此事,觉得甚是苦恼。
“我瞧大哥哥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愣是没让那沈珠出现,难不成咱们大哥哥也看上了她?”
宁昭慢悠悠地喝着茶,斜着眼睛笑他。
“我的傻哥哥,这么多年了,大哥要是看上沈珠,早就将她讨了去,怎会等到今日都没动静?”
“那我要是向大哥讨这个丫鬟,大哥能同意么?”
宁千一想到沈珠心头就痒痒。他自小花心,房中养了好几房侍妾,可没有一个像沈珠这样让他看了一眼就如此记挂。
再加上秦不饶喜欢她,大哥也看重她,这样的美人被他一人独占,岂不美哉?
宁昭款款笑了,“不过就是个丫鬟,何必那么大的阵仗?哥哥,你还是不懂女人。沈珠一个小小奴婢,能得了哥哥你的青睐,是她上辈子修来的,你就把她私自要了去,生米煮成了熟饭,到那时谁还能反对不成?”
宁千眼里一亮,两手一拍,“对呀!”
“我的好妹妹,”宁千走上前来,挨着宁昭坐,“快告诉哥哥,怎么样才能让那个沈珠心甘情愿?”
“放心,”宁昭笑着拍了拍宁千,“妹妹自有办法。”
窗外星云诡谲,云雾散开,很快就到了白日。
这一天,建衡二十三年八月初八,金桂飘香的日子,正是宋国公宋逍来访淮安侯府的日子。
许多人的命运自这一天起彻底改变。祸福相依,哀喜同生,有些事情似乎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在这一张早已织好的巨大捕网下,有人甘愿入局,有人奋力挣扎,但人的努力在千般算计之下,总是显得微乎其微。
这一天,沈湘来到佛堂上了三炷香,她口中念念有词的只一句话:
“大慈大悲的各路神仙菩萨,保佑子子孙孙称心如意,康健平安……”
这一天,府中下人都由梁管家差遣调度,沈珠和银琪一大早便出了淬龙阁。
厅堂和院子打扫完毕已是中午,虽已到秋日,太阳依旧火辣辣地照着,下人们领了饭吃,休息了一会儿便各自到厨房忙活了。
今夜的餐食尤其慎重,食材是好几天前便采买好了。春熙台的布幔已垂下,府外请来的戏子正在台子上排戏。晚饭时要放烟花,梁管家正带着几个小厮不停地调整着放烟花的位置。
戏台子下的八宝宴桌上陆陆续续上着凉食瓜果,沈珠正一盘盘地摆好,眼见着有些不够,于是和其余侍婢打了招呼,独自前往库房领东西。
沈珠走到宽敞的夹道上,刚要进库房大门,便被身后的管事喊住了。
她回过头看到来人,怔了怔,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
“方大管事。”
方卓是二房的管事,侯府中以各房管事为奴仆之首,宁侯爷身边是梁管家,大房是沈娘,二房则是方卓。
方卓人已近中年,身材发福,眉眼浑浊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嘴角边有一撮小毛,长在豌豆大的黑痣上,沈珠每每看见便有些恶心。
她对整个二房都有防备之心,故而每次见到他都是冷冰冰地保持距离。
方卓倒是满不在意的一笑,从鼻子里哼出声来,“这声方大管事,我可担不起。沈珠姑娘是何等身份?就要做夫人的人,路都是横着走的。”
他话里带话,沈珠懒得与他闲扯,随便行了个礼就要进杂货堂。
“要到后蹬儿了,小的还有许多活儿没干,管事自便吧!”
方卓在身后颇不耐烦的喊了她一声,“果真是横着走路的!你如今还没成夫人呢,就敢无视本管事了?”
见她回了头很是烦躁的盯着他,他咧嘴笑了笑,跛着脚走上前来,声音放得谄媚了些。
“大厨房的炉子上温着好些避暑汤,现下也是时候一一盛出来送去春熙台了,你瞧瞧,我一个瘸子,找不到下人来帮忙,若是耽误了这时辰,又免不了罚了!”
沈珠上下打量他几眼,问,“那两个狗腿子呢?方管事连两个帮忙的人都找不到的?”
说着,却已经走下台阶。两个狗腿子是方卓的跟班,一个叫小金一个叫小银,她今早的确在主堂看过他们,也是忙得见头不见尾,想是他确实找不着人帮忙,才来求她的。
方管事咧着一口黄牙谢过她,两人朝大厨房走了去。
大厨房空无一人,炉子上煨着汤,旁边放着一桶冰块,汤熬好了需置入冰块冷却,再一一盛出。
沈珠随方卓走进去,一撩袖子就要准备干活。
这时身后的方卓却斜过眼睛对暗处使了个眼色,布幔后突然冲出两三个身强体健的护院钳住了沈珠,一人拿厚手帕捂住了她的嘴,沈珠心道不好,四肢强烈反抗却没有一点用处。
方卓嘬着小胡子恶狠狠的呸了一口,上前一把抬起她乱动猛踢的腿,和护院一同将她抬进了厨房旁边废弃的库房里。
她吸进手帕里的迷香,神智渐渐不清,恍惚间感觉到有人将她五花大绑,还有几人说话的声音。
“管事!这娘们儿是个好货色,方才小的摸了一下,骨头都是香的!”
方卓踹了他一脚,“你丫敢动手动脚,仔细小命!”
“是是是,”那人谄笑着回应。他和手下人绑好了沈珠,问方卓,“管事,可解气?”
方卓冷哼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跛了多年的腿,低声哑气的道:“这娘们是把刀,从前那个孽种为了她废了老子一条腿,好在老子没白残废,你可瞧见那贱种脸上那道疤?”
护院想了想,眼里精光一冒,“哟,原来秦少爷脸上那道疤是您的手笔?”
方卓没有回答,他歪着嘴摸了摸嘴角的黑痣,眼睛低低的觑着地上半昏迷的女人,浑浊的眸光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秦不饶和沈珠是走了运,照如今看来,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主子。
越想越气不过,他一瘸一拐的上前狠狠踢了沈珠几脚,见她翻倒在地,这才收回脚,嘬着胡子问,“另外一个收拾好了?”
护院朝他心领神会的嘿嘿一笑,拉开一旁的布幔,里面同样有人被五花大绑。
银琪一见到方卓便更加使劲的挣扎起来,眼里透出浓重的嫌恶。她被堵着嘴,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方卓不怀好意的冷笑一声,抬起手一比手势,那几个护院便上前将银琪一同抬走了。
门上传来上锁的声音,听到几人逐渐走远,昏倒在地下的沈珠才轻轻地挣开虚弱的眼睛。
方才被浸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口鼻,她情急之下还是吸进了不少,可之后便慢慢屏住呼吸,假意不再挣扎。
此刻只觉得身上酸软无比,浑身无力,头脑也不大清醒,她吃力地从地上撑起身子,看了看身上捆着的绳子,不由得勾起唇角冷笑了一下。
不知道这次等着她的,又是什么呢?
须臾,窗外的日头逐渐暗了下来,穹隆被浸上一层橘红。
酉时,宋国公一行的车马总算是要到了。府中女眷在大夫人的带领下,纷纷来到春熙台前等候。
“侯爷,宋国公的人马已快到东郊门外了。”
梁管家进了主堂,向一屋子的男人们通报。
“嗯,”宁永点点头,瞟了一眼站在倚在门边的秦不饶,吩咐道:“不饶,你带一行人,去东郊门外将宋国公一路带进宁府吧。”
秦不饶一身暗棕色轻裘倚在门边,腰间佩着剑,头也没回,闻言便带头出去了。
“寻儿,千儿,你们二人随我一同在前院迎接。”
“是,父亲。”
半个时辰后,一行纪律严明、气度不凡的车马缓缓停在了偌大的侯府门前。
宋国公宋逍带着一众随从下了车马,站在朱红的大门前与宁家一家相对而立。
宋国公的年纪不过四十左右,宋家掌边戍关,他常年征战,一身铮铮铁骨,即便上了年纪,眉宇间也有清明的武者之气。
他先是看着人群正中的宁侯爷,不拘小节地朗笑了一声,上前道,“宁侯,还未向你道女儿满月之喜呀!”
宁永眯起一双桃花眼,客气地笑了一下:“国公哪里的话,今日也不算得迟。”
宋逍先是愣了下,后指着他笑道,“我就知道你惦记着呢!”
说着,宋逍让身后的护卫抬了一朱红的木箱上来,箱子打开,竟是满满一箱金银珠宝,在昏暗的日头下也熠熠发光,看得人眼花。
宁寻看得眉梢直挑。平日里也不见自己父亲和宋国公交好,只不过一个新出生的小女儿满月,宋国公怎么也不至于送如此大礼。
宋国公两朝武将,出手竟如此阔绰,看来宋氏一族家底丰厚并非传闻。
他正想着,却听得自己父亲已向宋国公大大方方道了谢,让下人将木箱抬进了府。
这时,秦不饶骑着一匹骏马从人群后打马上前,身后竟然押着一黑衣刺客,宁永一看便疑惑道:“这是?”
“本官在沙场出生入死多年,结的仇家太多,这种亡命之徒我是回回出门都能遇到一两个,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哈哈哈哈哈……”
宋逍很看得开地向众人解释。宁家一家都是文官出身,很少见到这种阵仗,看向宋国公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深意。
“还好你家这位小兄弟身手了得,”宋逍转过头,很是欣赏地盯着一身轻裘的少年,夸赞道:“一众刺客均被手刃当场,只余下这一个活口,待本官回府,定要好好审问。”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宋逍一脸柔和的笑着,问道。
“秦不饶。”
他简短地回道。
宋逍又大笑起来,“好名字,好名字!”
宁永看了看秦不饶,假意谦虚了一下,便邀众人进府用宴。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春熙台,大夫人带头一一见了礼,随后众人便按照辈分开始入座。
经过宁寻身边时,秦不饶突然低声问道:“沈珠和银琪呢?你不是说今夜她们会随侍?”
宁寻叫来了颜知,颜知回道:“回少爷,方才淬龙阁的人来传话,说是沈珠今日身子不适,无法前来随侍,银琪要照顾她,也不能来了。”
两人闻言,心中依旧惴惴不安。宁寻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宁二爷宁震好好地在席面上坐着,也就放了心。
待入座后,席面开始上菜,春熙台上戏起,宁侯爷下令开席,桌前开始有了觥筹交错的声音。
秦不饶坐在角落的一方檀木桌上,他拿起酒壶刚准备喝,却突然听得席前响起惊叫和骚乱,戏台上的戏子也丢下道具尖叫着往台下跑。
他凝神往前一看,只见宁侯爷养了十年的狼狗不知中了什么魔怔,正在席间疯狂的咬人。
女人们尖叫着在侍婢的搀扶下退出席位。饲狗小厮上前去抓,不敢用重了劲,反被那狗咬了一口,整条胳膊都要被拽下来,席间传来他一阵惨烈的嚎叫。
那狼狗向来忠心,很得宁侯的喜爱,人人见了都要喊声狗爷,如今这是吃错了什么药,竟开始咬起自己人来了?
席间一片混乱,外围有护院开始接近,却只是挡着,都不敢下死手。
眼看着狼狗就要咬人冲出来,秦不饶将酒壶往桌上一掷,起身点桌飞起,抬起脚尖踢出护卫腰间的剑,他在半空看准狼狗的所在,手抓住剑柄,一个用劲便向前刺去——
席间开始有了血腥味,惊慌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面不改色的踩住狗爷的头,把剑上血污在狗毛上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将它放回了护卫的剑鞘。
狗爷此刻恹恹的趴在地上,动脉处汨汨的渗着血,四肢抽搐着一动不动。
众人见此状,不由得惋惜起来,二夫人扶着胸口泪水涟涟地摇头,“狗爷在府中养了十年了,这怎么就、就死了呢……”
狗爷平常最通人性,人人都和它亲,见它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心里也有些难过。
宁侯爷敛着眉,神色不辨喜怒。
宋国公目睹着眼前的场面,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不饶,眼中神色有些复杂。
“此番慌乱,是本官管教不严,还请国公谅解。”
宁永转过头去对宋国公颔首致歉。宋逍无所谓地一笑,“哪里哪里,这倒是比戏台子上的戏好看!”
宁永眼里一暗,转过头来看着已经没气的狗爷,似是叹息道,“这么好的雪山狼,怕是此生都再得不到第二只了。”
雪山狼是狗的品种,也是大淮境内最珍贵的狼狗品种,虽珍贵,却也最难驯服,能这么听话也实属难得,宁侯爷这番喟叹不无道理。
方才被咬的小厮早已疼昏了过去。秦不饶看了看他鲜血淋淋的手臂,正想叫人来把他抬去医治,却听得春熙台下有熟悉的呼喊声传来。
“侯爷、少爷!大夫人!救命啊!救救沈珠……救救沈珠!”
哭喊由远及近,带着喘息和呜咽,是银琪破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