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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主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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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不饶是在六岁时头一回见到了沈珠。
那时的沈珠才三岁,还是由沈湘抱着进了平安堂。她三岁前被养在正房,身上的小衫还是一等丫鬟才可以穿的软绸。
秦不饶只记得这小孩一双眼睛大大的,如浸了水一般,时不时的吃着手,直直地盯着他,倒是一点也不怕。
那时的他,只配穿棉葛的衣裳,因从小被人苛待,身上破了好几个洞,养出了生人勿近的气势。
年仅五岁的银琪虽不懂事,却也知道在平安堂当丫鬟不是什么好差事,她一看秦不饶,立刻就拉着沈湘的衣角求道:“沈娘,我不要在这儿!”
小小的沈珠虽然没有哭闹,可在沈湘要走时,依然搂住她的脖子就是不让她离开。
秦不饶看到这一幕,鼻子里冷哼一声,扭头就进了屋,直到外面响起孩子震天的哭声,他才推门出来。
沈湘这时已经走了,银琪牵着沈珠站在院子里,沈珠张着嘴哭的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一只手还拿着沈湘临走前给她的糯米粑粑。
“喂!”银琪一只手叉着腰,对他吼了一声,“你这儿有没有拨浪鼓?”
她说着,指了指哭鼻子的小不点,“她看到那个就不会再哭了。”
连好衣服都穿不上的秦少爷哪里会有这种玩具,银琪知道后一脸嫌弃,可是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了一支拨浪鼓,蹲在沈珠面前转啊转,果然,面前的小女孩破涕为笑,一双肉肉的手伸出去想碰那涤子,还把已经凉透的、沾了她无数口水的糯米粑粑递到了秦不饶的嘴边。
“吃、吃。”
秦不饶很为难的别开了头,银琪在旁边哈哈大笑,差些倒到地上去。
他虽为淮安侯的养子,可是府中下人纷纷议论,说他是宁侯爷和外室的私生子,因外室身份低下,才只单独将他接回了府里养着。
宁永对这个养子并不上心,没有来看过他几次。平安堂服侍的下人寥寥无几,且都不固定,那些下人见着这小少爷人小,没有庇护,又好欺负,在服侍上也不尽心。
有一回年关,宁永因检举贪吏有功受了大赏,府中上下纷纷晋赏,按理要分给每一房银钱、吃食、还有衣料,可是府中分发热闹了一日,就是没人想起平安堂还有一位小少爷,最后还是秦不饶自己只身来到宁侯爷的书房,亲自向他讨要。
宁永看着小小年纪的男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破烂,可仍然笔直地站在堂中,一脸的倔强,稚嫩的眼神中已然透出一丝轻蔑的恨意。
他义正严词地质问宁永为何漏掉他的赏赐,宁永竟然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将要赏的物什翻了一倍,让自己的管家梁季亲自送到了平安堂。
那时,已经是沈珠和银琪进平安堂的第二年了。
也就是那时,躲在父亲书房书柜后的宁昭,第一次见到秦不饶。
侯府的少爷小姐们常常会在院里玩耍、比试,以往秦不饶从来不屑加入,可自从平安堂来了两个新丫鬟,他便常常来到后院,和宁寻、宁千、宁昭玩投壶踢毽跳格子,三个少爷也经常比起蹴鞠。
每场比试都有彩头,这彩头不固定,而是可以由赢家向输家索取。只要输家有,便不得不拿。
在他们三人眼中,秦不饶每次讨要的彩头都极为奇怪。有时是要软绸的衣裳,有时是要橘饼,有时是要玩具,有时是要城中满香楼的点心。
宁昭对此很是起疑,这些全是女孩子家喜欢的,可当一日,她发现秦不饶上回讨要的软绸衣裳穿到了沈珠的身上,她才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当她明白之后,心里居然嫉妒起一个小小的丫鬟。沈珠有的并不多,即便是软绸也只是下人衣料,可是在宁昭心里,这比什么绫罗绸缎都要贵重。
沈珠、银琪、秦不饶三人就这样在平安堂过日子,秦不饶没有少爷架子,只把她们当做自己的友伴,平日里从未对两人颐指气使过。
那时,眼看沈珠快要长大了,沈湘看着她日渐出尘绝艳的胚子,看着秦不饶对她的偏心和庇护,心中甚是不安。
她告诫沈珠和银琪,对少爷要恭敬,要有奴才的样子,而不是整日没上没下、主仆不分。
沈珠被秦不饶照顾得极好,一双眼水灵灵的,面色红润,身条也长得极快。因为沈娘从小让她读书,她头脑机灵,全然没有下人的局促做派。
因为秦不饶对自己的爱护,她也从未怕过府中任何人。可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终究是个奴隶,所以行事从无不妥,对于宁昭的欺负,她回回忍受,尽量不让秦不饶知晓。
她很怕自己的行为不端牵连了他。他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她从小到大看在眼里,万万不愿意再为他添一点难处。
而秦不饶也不明白为何沈珠突然从某一日和他保持主仆距离,私下的行为再无随意,他给她的东西她没有拒绝,却也只是放在床头的阖柜中,一次也未拿出来用过。
此时的秦不饶,站在被侍从紧紧包围的平安堂中,回想着以往的一切,对于宁昭那句利用,他也许有被刺痛,可是他绝对不会相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沈珠和银琪在淬龙阁的日子过得极为安稳,两人每日的活儿并不多,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银琪是个闲不住的,一得了空就往外跑。沈珠则不同,她不愿意出门,只待在厢房里,得了空便写字画画读书,干的全是银琪一看就要犯困的事。
这日晌午,沈珠正坐在桌前作画,银琪突然开门进来,一脸兴奋地跟她说,“阿珠,你猜府中近日会有谁来?”
沈珠画完,慢条斯理的搁下毛笔,眼睛只盯在画上,“谁啊?”
“宋国公宋逍!”银琪抱着手挑了挑眉,屁股一抬就要往桌上坐,被沈珠打了一下。
“怎么,你跟宋国公有什么交情?”沈珠打趣道。
“我兴奋不是因为来的人是宋国公,我是兴奋咱这府里终于又要摆大宴了!”
“你想想,宋国公可是当朝大人物,我听大少爷说,他妹妹就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庄贵妃,听说自从庄贵妃进了宫,后宫就再没有添过新人!”
“此等大人物,侯府岂不是要好好款待?到时候,咱们也能随侍,春熙台必定要唱戏,我之前看过一次戏,可惜看了一半就被沈娘拉回来了,这一次可让我找到机会了!”
沈珠看着她急不可待的欢喜样子,心下也跟着她一起松泛起来,可又有点疑惑。
她闲暇时也听宁寻提起过宋国公之名,只知道宁宋两家分别为文武百官之首,在朝堂分庭抗礼,向来不合,不知为何此次宋国公竟突然做客拜访。
“阿珠,你画的真好!”
她正思索着,却听得面前银琪突然大声夸赞,只见她拿起这幅喜鹊登枝,啧啧而叹:“这也太逼真了吧!阿珠,我也没看你怎么练,怎么竟画得这样好?”
沈珠不服地叉腰:“我练的时候你都在哪儿?不是去厨房偷吃,就是出去到处晃荡,要不然就是在房里睡大觉,睡得雷打不动,你以为我真有神功,一笔不练就能画成这样?”
银琪红着脸嘻嘻笑着,她挠挠头,“你知道的,我对这些又不感兴趣,你一坐那儿就是好几个时辰,我哪儿等得住呀,也就只有少爷他!他……”
银琪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突然住了嘴。
沈珠眼里的打趣逐渐散去,天外的日头打在雕栏前绿油油的叶片,那叶片随风晃动,搅碎了她眼里的一池亮光。
以往在平安堂,她摆弄书墨大多只能趁深夜,那时府中人都已睡下,府里寂静得只能冬听雪落,夏听蝉鸣。
她每每困得没法,倒在桌上睡着,睡梦中都会被一人轻轻拦腰抱起,待醒来时,已在床榻上安稳的睡了一觉。而那些书画,也被人妥当地安放在枕头边,丝毫没有弄乱。
那个人,就是秦不饶。
银琪看着沈珠这番失神的模样,心里很清楚,虽然在淬龙阁的日子比以往体面安逸了许多,但沈珠最想念的还是少时的平安堂。
这些天沈珠之所以闲情逸致可以重新提笔,是因为前两日秦不饶的禁足令终于被解除。
而在那之前,银琪觉得她就像没有魂魄了一样,整日如木偶一般干活、吃饭、睡觉。
两人正默契地互相沉默着,这时候突然响起敲门声,颜知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沈珠,大少爷要你去主阁。”
宁寻正坐在楠木桌前批公文,门被轻轻推开,沈珠走进来,福身行礼。
“见过大少爷。”
他放下笔,朝门口望了一眼,嗯了一声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们通通退了出去,带好了门。
沈珠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宁寻从桌后走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这几日太忙,未曾过问你,你们在西厢侧院住得可还好?”
沈珠笑着说好,“不用担心,淬龙阁伙食太好,每日要干的活也不多,银琪这两日不知长了多少肉。”
“她?我看她在哪儿也饿不着。”
宁寻跟着揶揄了一下,这才细细打量她的脸色,嘴角的笑却渐渐收了,“我看你自小也是个爱吃的,怎么如今进了淬龙阁,短短十几日,反倒清瘦了?”
“难不成我这淬龙阁,还比不上平安堂养人?”
沈珠闻言,抬头对他讪笑,“少爷,你就别取笑我了。”
宁寻知道她对此事心中介怀,但是还是狠心开口了。
“阿珠,父亲看出不饶对你的在意,再加上那日他在宴前说的话,父亲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如愿。”
沈珠忙问道:“他那日到底说了什么,惹得侯爷如此震怒?”
宁寻一叹,如实相告,“他说,若是今日侯爷不同意你再回到他身边,日后,他总会带你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沈珠顿时失言。
“父亲不会放他走的,我看得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父亲是个文官,他有心栽培不饶成为武将,为侯府效忠,怎么可能让他为女人分了心?在父亲心里,这是不可饶恕的。”
“阿珠,他对你情意深重,你若是认定了他,就要耐心等他。在那之前你就待在淬龙阁,我会护你。”
沈珠沉默了,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她笑了笑,抬头一脸轻松地对宁寻说,“你老是操心别人,自己呢?你都已加冠,难道大夫人就不忧心你的婚事?”
宁寻挑眉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先忧虑前程,成家一事,缓缓也可。”
她看他眼下的疲惫之色,就知道他公务越发繁忙。近日淬龙阁夜里也灯火不息,宁侯爷大约是有心要考他,在朝堂上的事桩桩件件都拿来问他意见。
宁寻贵为嫡长子,自要世袭淮安侯爵位,偏巧他自幼学识武功都是极佳,又冷静持重,堪当大任,宁侯对他极为看重。
“更何况,我心里还没有心仪之人。”宁寻话锋一转,眼里竟是有些遗憾,“若是能遇到和自己相知相惜的女子,我自是愿意与她携手共度一生。”
沈珠与他对视,两下只是真诚一笑。
“会的,阿寻。”她噙着温暖而坚定的笑看着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