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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血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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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一个碧空如洗的好日子。
大内张罗着宣王东川刘耳的婚事,上下繁忙喧闹,就连宫外都被铺上一层奢靡喜气。大婚之日不仅大淮三十六郡同贺,外邦也将有许多宾客来访,其中便有多年前远嫁波樊的长公主东川刘敏,她远道回朝,代表整个波樊参加这场婚礼,更是让皇帝喜上加喜。
是以,京城近日常见异邦打扮的来客三三两两结伴闲逛,看得多了,百姓便也不稀奇了。
此时,正午刚过,宣王穿着一袭月白广袖常服,坐在朱雀大街的常青楼二楼雅间,将目光从街道上的波樊人身上移了回来。
他摸了摸覃上杯盏,已然凉透了。
雅间垂下的门帘终于被人拨开,迟颂走了进来。
“爷,人来了。”
听了这话,宣王心头焦躁稍解,转头对着款步走进的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嬷嬷,这回比约定的稍晚了些。”
来人兜着宽大的斗笠,垂下的面纱叫人看不清她的长相,可那身段依旧精盈,一步一履皆透着大家族的教养。
“让郎主久等了,是奴的不好。”
她屈膝坐在对面,将斗笠摘下,露出已显灰白的鬓发。
宣王噙着一抹淡笑为她斟茶,“嬷嬷平日杂务多,我晓得的。”
“那郎主可晓得,程家已有人在寻找那匹布料的线索。”
此话一出,茶水刚至五分满,便堪堪停住了。宣王收回手,面上一成不变。
“嬷嬷原来一直记挂着这事。”
那人听他这么说,声音不由得抬高了几分,“此事对郎主难道不重要?”
“重要,但并非头等。”他依旧一派淡然,“沈珠与漠北的关系我正在查探,相信近日便会有结果。嬷嬷,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仅凭三尺布料做出的推断是错的,那我费尽力气娶了沈珠,我还能得到什么?”
话音一落,她呼吸急促了许多,“那匹布料,确实出自漠北王室,非王室所出不能使用,这不会错。”
宣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漠北王——叔元戴赫除了侧室所出的一子一女外,还有个早夭的女儿,早在娘胎里便取名叫叔元真,此女乃王后华青所出的嫡王女。华青是大淮庶民,早年间游历山水,行至漠北时与叔元戴赫倾心相恋,嫁入王室,但生产时血崩而死,女儿也未能顺利产下。”
“王后的女儿未能顺利产下?”她重复了一遍,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若他襁褓之中的女儿只是失踪的话,为何这么许多年叔元戴赫没有大肆寻找。”宣王端起茶盏,和煦地笑了笑。
她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这……难道都是一场误会……”
“不,现在看来,恐怕是叔元戴赫误会了。”
她回过神来,抬头便看见宣王神秘莫测的眼睛。
“漠北王妃——林玛葛如,近日锒铛下狱。叔元戴赫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寻找王女叔元真的布告已从漠北一路往南分发天下,早于五日前便进入与其接壤的大淮凉州城了。”
“嬷嬷看看,这是凉州太守吴彧传给我的布告。”宣王从迟颂手上接过一张布帛,递给了她。
布帛打开,一张女子画像映入她的眼帘。女子身穿一袭漠北特有的红色彩缎长袍骑于马上,头戴坠满珠饰的毡帽,帽檐飘荡的羽色绒毛衬得她媚丽洒脱。那眉眼身姿旷然绝艳,细看竟与沈珠有七分相似。
“这便是漠北已故的王后,华青?”她声音颤抖着,去抚摸布帛上的面庞。
“漠北王从未见过自己的嫡亲女儿,无奈之下只得将发妻的画像用于此次寻找。”宣王解释完毕,又恢复了淡然,“嬷嬷的一场豪赌现在看来应有八分胜算了。”
她欣然点头,含着泪将布帛折起,“老奴即便下了黄泉,也总算不负小姐所托了。”
“嬷嬷别高兴得太早,沈珠的身份对我们是匕首或蜜糖,这还有待商看。”
“所以,郎主更要抓紧把握珠儿的心,尽早……”她踟蹰了一下,斟酌字句后缓慢道,“尽早与她诞下一子半女为好。”
听了这话,宣王只是浅浅的牵了牵嘴角,眼里没有半分愉悦或期许,迷蒙得像氲了层水汽。
“嬷嬷,我从来不是因为这事才要娶她。”
莫名其妙地,他竟吐露了这句话,让她一时醒不过味来。
“……郎主?”
街外喧嚣,正午刺目的阳光底下,连飘浮的尘埃都要显形,却让她看不清这个自己一直扶持长大的年轻男子。
不是因为她贵重的身份才娶她,那是为何?难道是真心想要娶她?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想相信这个可能。
此刻她又忽然意识到,在宣王面前,原来她一直把沈珠当做一颗偶然发现的宝石一般挖掘、打磨、递呈、算计、谋划,以至于长久以来,她忘记了沈珠是一个刚降世便深陷王室阴谋,被迫远离双亲、无父无母、无根无荫的可怜女子。
她再璀璨稀奇,也不是一份宝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一晚,被沈珠戳穿了秘密的她,依旧习惯于保护宣王的利益,匍匐在她肩上,一半含泪求着她,一半又豁出脸皮威胁着她,请她继续陪在宣王身边,助他登上九龙之极,算是报答她的恻隐之恩和养育之情,亦报答宣王在她命悬一线时的相救。
沈珠只是安静地陪她跪在地上,听着听着,眼眶不知何时红了,接连掉下泪来。
沈湘已许久未看见她掉眼泪了。孩童时期,她会本能地嚎啕,但自从被送进平安堂做了秦不饶的丫鬟,往后的十几年她几乎再没见到她哭,她见到的永远是那个因主子的偏心庇护而勇敢大方,又因自小读书失礼而知进退的聪明女子,她几乎从未在她面前失态,就这么忽然长大了。
可是那日夜里,她的眼泪像是流不尽的天泉,不知是在怜悯自己自出生便被抛弃的身世,还是被沈湘既是恩情、又是束缚的善举拉扯得进退两难。
最终,她哭累了,将脸上的泪痕悉数抹了干净,扶她起来,平声说道:
“过往的恩情,沈珠会全数报答,我答应过宣王,将尽我所能,为他所用。”
机缘弄人,被推着走到这一步,她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沈湘坐在宣王对面,脑中却不停地回想起那晚沈珠眼中的寂灭。她放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作为她的养娘,沈湘也算不甚清楚。
“郎主……”她恍然抬头对他勉强地微笑了一下,“若能待珠儿有几分真心,奴也会心里宽慰。”
匆匆作别宣王,沈湘重新戴上斗笠遮住半个身子,离开了常青楼。
宣王靠在坐塌上,看着这个已过半生的女子在街上走得极慢,她的步履沉重,年纪大了,脊背也没有年轻时挺直了。
而那个问题,她也一直没有作答。
“若你仅凭三尺布料做出的推断是错的,那我费尽力气娶了沈珠,我还能得到什么?”
宣王轻轻地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
能得到什么呢?他自顾自笑了笑,想起沈珠离府的三日,又想起自己两年前曾经坐在侯府后院的香樟树上,将她的落寞自弃悉收眼底。
感情这种东西,令人销魂蚀骨、背离自我、毁天灭地。
这样的东西,他还是不要拥有为好。
他只想当一个掌局人,就像无数次身居高位那样,只是低头看着凡人深陷世俗情海,挣扎浮沉。
离心离情,方能自由广阔,战无不胜。他要拥有的从来都是更多:更多从属、更多臣服,多到能将往日的遗憾全部忘记。
沈湘离开常青楼,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了满香楼。
与光顾常青楼的文人雅客不同,此处挤满三教九流,富商平头共聚一室,热闹非凡。
她找来小二,点了一盒满香楼的招牌糕点。
她记得,沈珠曾数次提过满香楼的点心酥香可口,称得上京城一绝。她从未细想为何她知道得这么清楚,直到有一回,她在后院看见秦不饶与宁寻宁千投壶,赢了后居然点名要满香楼的点心,这才明白。
明白后,她也未曾放在心上。
等了半刻钟,一盒热乎乎的点心被小二端了上来。一个精美的食盒带着余温,上贴“满香楼”三字,还未打开便有香甜味钻进鼻中。
她将食盒细细包好,带回了侯府。
银琪从她手中接过食盒,很是纳闷,“娘,这点心今日大少爷已送过一盒给小姐了,怎么你也买了一盒?”
“大少爷送过了?”她心想,怎么这么凑巧。
“是啊,”银琪点点头,“大少爷亲自给小姐送到房里去的。”
沈湘的脸色又微微沉了下来,恐怕宁寻也只是受人所托吧。
她叹了口气,又问道,“小姐试过吉服了么?可还合身?”
“前几日早试过了,有些短,宫里的绣娘已拿去改了,今日傍晚便能送回。”银琪拿着食盒,被这阵香味馋的直摸肚皮。
沈湘见她如此,无奈地挥挥手,“你拿去吃吧。”
银琪两眼放光,“真的啊?”
“小姐哪里吃得下两盒,你也不用告诉她,自己吃吧。”
银琪欢天喜地的溜了,喂饱肚里的馋王爷后,宫里的吉服准时送了回来。
沈珠站在房中,由喜娘服侍换上了吉服。
大红的嫁衣,以上好的锦霞缎裁制,在灯下华光流转。暗蓝色的镶金滚边奢华端庄,腰间绢带以银线绣满祥云,轻轻系在外袍上,勾勒她盈盈一握的腰身。
冠钿以描金珐琅点翠制,镶玛瑙十二颗,翡翠十九颗,华重无比,除此之外,还有一颗东珠,暗暗镶嵌在头冠的后部。
喜娘告诉她,按侧王妃的出嫁仪制,这东珠是没有的,不过宣王殿下对淮安侯嫡女有恩典,特命礼部将东珠暗嵌在冠钿后方,以示对侧王妃的偏疼。
沈珠听了,只是牵起嘴唇笑了笑,并未多言语。
日暮垂下,忙活了半晌的喜娘们相携告退,偌大的厢房中摆满了出嫁时所需的物品,烛光摇曳,珠翠在隐隐反射着微弱的暖光。
菱花镜前映出一张皎洁的脸,眉描若远黛,鼻尖婉转起伏,剪水秋瞳被长长的眼睫覆盖,垂下阴影。
她丹唇轻闭,生怕一不小心便会喊出思念已久的名字。
子时,夜深人静,唯有繁花暗香浮动。
她扯下厚重的冠钿,披上玄色披帛,大步走出房门,骑上一匹黑鬃马驾离了侯府。
离城东仅二十里,穿过一片枯木林,便可见清澈的湖泊早已在春日化冰,散落了漫天星辰。
马儿立在一旁悠闲吃草,一人身着银灰色软甲坐在湖边,听见身后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年少的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她身穿嫁衣的样子,可从未想过这嫁衣不是为他而穿。
想到两日后的大婚,他心里对东川刘耳生出浓重的嫉妒和灭顶的愁苦,让他看着眼前容颜绝丽的心上人,一下也笑不出来。
分神间,她已来到他的身边,伸出一双素手轻轻抱住他。
满腔阴戾接触到她的平和温热,只能化成喉中一声喟叹。
秦不饶张开双臂,揽住她整个身子,无奈道:
“又哭鼻子了。”
他轻拍她的后背,拉着她并肩坐在湖边。
“点心我吃了。”她眼睫边沾着晶莹,像孩子一般向他汇报。
秦不饶一笑,抬手拂去她的泪痕,“以往宁寻总取笑我,说我堂堂男儿竟嘴馋爱吃甜食,现在好了,我总算清白了。”
她噗嗤一笑,笑得低下头去。
眼前被他递来一块布帛,“阿珠,看看。”
她接过来,打开布帛,只见到一个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女子,她穿着异邦服饰,容貌清丽秀绝,眼中几分倔强冷静,让她以为看到了自己。
画师勾勒上色的技艺均属高超,仿佛下一刻女子就会从画中跳出来,驰骋在这片林中。
那晚她从沈湘口中听到她的推断,以为只是荒谬的猜测,如今见到画中女子,她胸中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这感觉,十几年未曾有过。
这世上,难道真有和她血脉相连的生身亲人。
沈珠轻轻合上布帛,抬头望着灿烂的穹隆,不一会儿眼前又模糊了起来。
她又哭,又笑,连自己都觉得失态至极。
脸庞冰凉一片,温热的手掌抚上来,再度为她拭去睫羽边的湿润,而后久久摩挲,不肯移开。
“很快,整个中原都会知道,漠北王正在大肆寻找他未曾谋面的女儿,王女——叔元真。”
秦不饶一字一句,轻轻道来。
“画中女子是谁?”
“华青,漠北王后,产育王女时身殁。”
她转过脸去看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秦不饶的手移到她光滑如丝缎的后脖颈,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捧到跟前,在额前印下一吻。
沈珠闭上眼,疲惫地靠在他宽厚的胸膛。
耳畔传来他的柔声嘱咐:
“阿珠,我要离开京城一趟,万事你要自己长个心眼。”
“你要去哪里?”她慌乱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我不走远,”他为她拢了拢鬓发,“只是办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