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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箭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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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府的车驾青天白日里招摇过市地造访淮安侯府,此事很快便被春禾带回了宫里。
闭月坐在贵妃榻上,正将刚做好的香粉拢进炉子里,听了春禾的话,慢悠悠问:“定王妃孟锦陶?你当真未曾看错?”
“奴婢在宫里服侍多年,定王妃又不是什么生面孔,自然看得真真的。”春禾勾着身子,从闭月手中接过香炉。
闭月勾唇一笑,“淮安侯已攀得宣王殿下作婿,又勾搭起定王府来,竟让王妃亲自拜访,不知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春禾听了,附耳过来低声说道,“姑姑觉得此事,我们要不要告知王爷?”
闭月想了想,又笑着看向婢女,“你以为我们不禀告,王爷就不知道了?”
“这……”春禾一下愣住。
“咱们宣王呀,定是将淮安侯府监看得连每日飞出多少苍蝇、掉了多少片叶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宣王府内,迟颂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来到书房外,叩门进去后,只见宣王正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地处理公务。
“若是哪家又送了什么贺礼,就不必禀报了,礼单交给管家就是。”
“不是这事。”
宣王抬头,看迟颂一脸阴云密布,心下沉了沉。
“说吧。”
迟颂这才将定王妃造访淮安侯府一事一五一十地回了。
宣王向后靠在椅背上,闻言竟未表露任何情绪,半晌,才略显欣慰地点点头。
“看来,她总算回府了。”
迟颂顿时语塞。自从前几日几个打扮不明的不速之客将沈珠带离侯府后,宣王脸上便鲜见笑容。他习惯在人前伪装得云淡风轻、一派风流,可迟颂看得出,那几日,他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
于是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日,除了用餐就寝,未曾踏出房门半刻,也不曾会见来客。
迟颂知道,宣王是在担心沈珠从此不回来了。
放下一切,看上去很难,但对于这位准侧妃,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王爷就不怀疑淮安侯真的趁此机会拉拢结交定王?”迟颂不死心地问道。
宣王将十指交叠,撑在鼻梁上,好笑地抬起眼睛看向自己忠心的护卫。
“本王不怀疑。”他胸有成竹,眼神却像蒙上一层雾霾,“秦不饶这一离间之计,还不足以撼动本王。不过要辛苦宁侯了,他若想自证清白,日后见着三哥只怕要绕道而行。”
迟颂这才缄默不语。宣王所言不错,建衡帝平生最恨王孙公卿与朝中权贵暗通款曲,以此干扰王储,混乱社稷,故皇室所出子弟结的亲家都由他百般考察才做定。
定王妃孟锦陶乃当朝宰相孟理怀之女,孟理怀从庶民一步步走到如今,从乡里选举入仕,做了郡太守,直到位列朝中三公九卿,用了半辈子。他身家清白,循规蹈矩,有言必谏,这才被建衡帝相为亲家,将孟家女指给了定王刘止。
至于淮安侯,自也跟了皇帝半辈子,虽有开朝之功,可势力逐渐式微,所以当宣王向皇帝上表有意与其结亲时,皇帝并未多加置喙。
得了宣王一个良婿,若又要与定王府或定王妃攀妯娌之亲,拉帮结派左右逢源,在皇帝眼中定是容不得的。
可皇帝若是知道堂堂宋国公宋逍——这个权势滔天、军功加身的重臣,与定王关系来往甚密,不知作何感想。
“本王瞧着院里那几盆牵牛开得极好,谁人所送?”宣王突然问。
迟颂想了想,回道,“是锦州城太守送来的新婚贺礼,还附了口信,说是近日锦州事务繁忙,大婚之日无法亲自到访了。”
“嗯,”宣王盘算了一下,笑着吩咐道,“晚饭后挑一盆开得正好的,给淮安侯府送去。”
申时刚过,一盆三色牵牛花准时送达了侯府。
宁永坐于堂上,盯着那盆被搬进厅中的牵牛花,只觉气血上涌。
牵牛依附藤蔓而生,宣王是什么意思他自然清楚。今日定王妃造访,事发突然,他并未亲自接待,事后问过宁寻,才知道定王妃只与宁寻闲聊,可却喝了整整三盏茶,两个时辰后才离开侯府。
不明不白被宣王怀疑,还送牵牛花作为提醒和羞辱,宁永刚好一些的身子又摇摇欲坠起来。
宁寻正好来探望,见父亲如此,劝慰了许久才从房中出来,又命人将牵牛花抬到院外的角落饲养。
夜幕下,他眼睛低垂,看着暗夜里的花朵妖冶如魔,向他张牙舞爪。
要不着痕迹地送沈珠回府,秦不饶有一百种方法,却挑了最冒险的一个,把淮安侯府架在两难境地,令人应接不暇。
可他此举,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厢房内,沈珠看着叠在锦被上的大婚吉服和镶满珠玉的冠钿,不发一言。
她从定王府的马车上醒来,发现自己穿着一身丫鬟衣饰,一抬头便看见定王妃笑意盈盈地倾身过来扶她。
“委屈宁小姐了,我受秦大人所托,送宁小姐回府。”
她晕晕乎乎地听了定王妃的安排,伪装成陪她拜访侯府的丫鬟,在她与宁寻交谈的间隙回到了房中。
她离府的三日,就这样瞒过了所有人,除了宁寻和银琪。
可是那些并不该被知晓的秘密,定王与秦不饶甚至宋国公的关系、自己与秦不饶的感情,竟然轻易暴露在了两方势力下。
在她陷入沉思时,房门突然被扣响。
“小姐,是我。”颜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珠并未回头,“何事?”
“大少爷请您前往垂香亭,有事相商。”
春夜泛着逐渐成熟的青草香味,散在湖心小亭中,夹杂着一丝水汽,将人包裹在如梦似幻的仙境里。
宁寻一袭月蓝长袍站在亭中,听见身后动静,转过身来,懒懒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沈珠从善如流地坐下,看着空空如也的石桌,打趣道,“大哥这么晚让我来这里,至少也该备点酒食。”
“我今日要与你说的事,可不见得能让你吃下东西。”
宁寻挑眉。
“哦?”沈珠心想,无非是说定王与宋逍一派的关系,这件事她从坐上定王府的马车便知道了。
“你可记得,当年不饶在皇家围猎中被人一箭射中,险些丧命的事?”宁寻开口问道。
一听这事沈珠的指骨便下意识掐得紧紧,声音也带了一丝冷意,“自然记得。”
也就是那次重伤,让秦不饶昏迷数日,最终无故消失。
“那支射中他的箭矢我一直留着,若未发生今日这事,也许我会把它忘在一边,永远想不起来。”他若有深意地看她,从宽袖中拿出那支已略显破旧的箭矢。
沈珠接过来四处端详,手指细细触摸,在箭头处触到一丝凸起,借着昏暗的月光凝神细看,她轻易看到了古淮文“定”字。
古淮文现已不多见,可她潜在宁永书房数日,偶尔还是能在公文上瞥到一两眼。在大淮,王孙公子的令牌、武器、兵马、日常用度之物统统都要刻上专属的字,字取自封号,为记录,也为追溯,若谁拥有未刻字的兵马武器,一旦发现便属于私自造物,罪不容诛。
她将箭矢拍在石桌之上,“定王这一箭,是故意还是无心?”
“在今日之前,我并未细究此事。”宁寻正色道,“今日不饶专让定王妃送你回府,他是想提醒我们,定王与宋逍早有勾结,至少从他还在侯府时,就已关系匪浅。”
“所以他那一箭,是为了方便宋国公将阿饶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上战场,为己所用。”沈珠冷冷地下了结论。
宁寻见她面色不善,宽慰道,“如你所说,不饶他是无奈的,他定有苦衷。”
“可若真如此,定王府竟真让王妃亲自招摇过市拜访侯府,若要追究,不光侯府,定王也摘不干净吧?”
宁寻点头,“定王应了此计,是因为利大于弊。你可知宣王今日送了什么来?”
见她茫然,宁寻才一字字道,“一盆牵牛花。”
想到牵牛花的意义,沈珠不由皱起了眉,心里有些愧疚。
“侯爷……身体是否还好?”
宁永并不知道沈珠离府三日,更不知定王妃此来是为送她回府。在宁永眼中,定王莫名其妙的举动恐怕只是为了算他一道,即便略有自损,却也让他平白受了宣王的疑虑。
“父亲老了。”
宁寻文不对题地回答,沈珠朝他看去,只在他眼底看到破碎的荒凉。
岁月峥嵘,多少年的挥斥方遒,也只余晚年一抹悲戚。
一子卧病,一女失踪,一女尚且咿呀学语,唯长子一人扛起所有。
沈珠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阿珠,我答应你。”对面突然响起宁寻略微沙哑的声音,“你说,若往日的不堪重现天日,绝不隐藏,而是去弥补和承担。我答应你。”
“阿寻……”
“父亲定是参与了此事。”宁寻苦笑,年轻的脸上满是无奈,“若无他协助,哪怕有定王那致命的一箭,不饶也不会被宋国公掳去。”
“阿珠,争储之战很早便开始了。从你我还年少之时,每个人手上的筹码都在变化,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宣王了。”
回到房中,已是夜半。
沈珠失魂一般地关上房门,一转身却见沈湘站在屋内,似乎已等了许久。
“沈娘?你怎么还未就寝?”她担忧沈湘身体,过来扶她坐下。
沈湘颤巍巍坐下,沈珠刚要抽离手臂为她奉茶,却被她紧紧攥住。
她一声沈娘还未喊出口,却见她眼含坚定地向她屈膝跪了下去。
沈珠惊呼一声,随之亦与她相对而跪。
“沈娘,你快起身!女儿受不住!”
“不,”沈湘两鬓斑白,眼中澄亮无比,“珠儿,你老实告诉娘,这几日你去了何处?”
沈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别瞒我了,”沈湘疲惫地闭眼,身子也塌了下去,“为娘知道,你和秦不饶在一处。”
沈珠知道她忧心什么,咬牙回道,“沈娘,女儿和秦少爷清清白白,未曾逾距半分!”
“清清白白?”沈湘重复了一声,无力地摇了摇手,“我知你的身清白,可你的心呢?”
身、心。
又是这个问题。端妃问过,秦不饶提过,沈娘也再次说起。
沈珠眼中渐冷,终了只回了一句,“女儿知晓分寸,沈娘不必担忧。”
沈珠还记得,她当年在侯府四面楚歌之时,沈湘对她的提点。细想起来,若没有沈湘,她断不会生出与宁昭争先的心思,抢了她侧王妃的位置。
那之后,沈湘竟一病不起,病中时常拉着她的手不停嘱咐,“珠儿,好珠儿……你一定要嫁给宣王,娘相信,你会得到他的喜欢……你一定要听娘的话,否则,娘便好不起来了。”
如此种种,促成今日局面。
她当日感恩沈湘,却也存了一份疑虑。
“珠儿……”
飘得很远的思绪被这声苍老的呼唤拉了回来。
“沈娘。”
沈珠轻轻喊她一声,垂着眼探究地看着她,“您和银琪的老家,在江南吧?”
沈湘闻言微微一愣,嘴唇颤抖起来。
“这是我在府中奴簿上看见的,所有人的籍贯、来历,一清二楚。”
她声音平平,却让沈湘倍感寒意。
“据我所知,宣王亦是江南人士。”
沈珠见她垂下头,便知自己猜对了几分,继续问道,“可宣王的生母苏氏早已病殁,那您是他什么人?”
沈湘一时不敢言,一只清瘦的手紧紧抓住裙裾。
“您自幼便为奴,女儿猜想,您本是江南苏家的奴仆,后因苏氏抗旨不肯为妃被家主冷落,苏氏殁后,其近身奴仆全数被逐。宣王五岁进宫,您也是那时,追随宣王,跋涉千里,改头换面,蛰伏京城。”
“女儿一直在想,宣王是否知晓您的存在,想来想去,始终觉得他是知道的。”
“否则女儿怎会如此顺利便被宣王看中,区区雕虫小技便赢得宣王慧眼,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呢?”
“娘,您是苏氏的婢女、宣王殿下的乳娘吧?女儿猜得可对?”
沈湘瘫坐在地毯上,垂头看着地面映下的阴影。虽是夜里,她却觉得浑身发热,额头竟渗出细密汗珠,不自觉滴落到地毯上。
只因沈珠所猜,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