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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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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到秦不饶滚烫的眼神,沈珠知道他问的是为什么要离开平安堂。
她没有回答,只说,“让我跪完吧。”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已是满目的凌厉。
“你是我的人,我没让你跪,你跪什么。”
说罢,一把抱起沈珠就要走。
“秦少爷!”
沈湘听到动静从内室打帘出来,看到这一幕,心下一慌,不由得出声阻止。
秦不饶顿住脚步,抱着沈珠缓缓转身看着她。
“秦少爷,沈珠和银琪现已不是平安堂的丫鬟了。夫人已遣了许多手脚灵泛的奴才去平安堂伺候,秦少爷快快放下她吧!”她恳求道。
秦不饶不为所动,只是站在原地,眼梢含冰一般。
“珠儿,你下来。”
说不动秦不饶,沈湘只有吩咐沈珠。
“少爷,放我下来吧。”
沈珠在他怀里,轻声细语地请求,一副乖巧的模样。
秦不饶浑身气血上涌,他二话不说,抱着沈珠就走。
“秦少爷!”沈湘纵在后面呼喊,也不起半点作用了。
不多时,二人来到平安堂。秦不饶见这一屋子的新丫头就生气,他挥退了所有人,将沈珠好好的放在榻上,掀开裙角就要查看她的膝盖。
沈珠没有拒绝,静静看着他去端了水,半跪在她跟前,将她的裤子剪开,露出已然泛青的膝盖,轻轻用湿帕子冷敷,动作轻柔得跟护犊的母牛一样。
“少爷,你是不是对宁昭做了什么?”
灯光下,她轻轻开口。
秦不饶动作一顿,沉声问:“她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
沈珠说完,调皮地笑了笑,“少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这样主仆颠倒,被人看去,易生祸事。”
“别喊我少爷。”秦不饶眉头一皱,语气很不耐烦。
“遵命,少爷。”沈珠笑嘻嘻的答。
“这就是你搬出平安堂的理由?”
他慢悠悠把纱布绑在她膝盖上,拉好她的裙角,丢开帕子,和她并肩坐在榻边。
沈珠垂头,缄口不言。
从小到大,因为秦不饶对自己的偏心,她在宁昭处吃了不少苦头,但因为有他的庇护,回回都能扳回一成。
如今沈湘请示大夫人将她调离秦不饶身边,要么是觉得宁昭的欺负已触碰到她的底线,要么是觉得秦不饶无法再庇护她。
他作为宁侯爷的养子,小时受尽苛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她以为自己也可以跟着好过些,可现在却隐隐感觉自己会成为他的拖累。
因此,她也乖乖地搬出了平安堂,哪怕过的日子不如从前,她也没有怨言。
“沈娘这个人,我迟早要搞清楚她在打什么算盘。”
看她不说话,秦不饶突然阴森森的开口了。
“你在胡说什么?沈娘是为我好。”沈珠抬头替她辩白。
他看着她,一张青俊的脸泛出些许嘲意。
“阿珠,若我有了功名,有了仕途,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做妻子?”
沈珠虽自小胆大,却也被他这直白的话吓得怔在当场。
“少爷……”
“若我当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官,自立府邸,你嫁给我做一家主母,算不算得委屈?”
“自然不委屈。”她白着嘴唇下意识地答。
“可是沈娘,她却不答应。”
“你问了她?”沈珠惊道。
“此次出府前,我曾向她表示过这意思。”他站起身来,下了床榻,在堂中踱步。
“她却说,你身份低微,无法当得,让我断了这念头。说你是她认的女儿,你的婚事她是最有权置喙的。”
沈珠心头一凉。
“阿珠,”他转过身,怜惜地看着她,“你在我心里一点也不低微,以往我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沈娘自小教你四书五经,让你跟着我上学堂读书旁听,她有心栽培你,自然没有把你当成低人一等的丫鬟,而我自是要成一番事才配拥有你。可是如今她阻挠我,不是我哪里得罪了她,就是她另有打算。”
“阿珠,你一定要等我,你绝对不能听沈娘的话。”
“阿珠,你听懂了吗?”
他见她面色苍白,不由得上前握住她的手,不停地撼着。
沈珠此刻陷在巨大的迷惘里,秦不饶与她相依为命十多年,沈娘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可她竟将秦不饶的求娶拒绝得如此干脆。
难道在她眼里,这不是一门好亲事?
“阿珠,如今我得了宁永赏识,在御前也有了表现,下月是皇家围猎,我会一同前去,京中的世家子弟迈入仕途的第一步,便是这三年一度的皇家围猎。”
宁永是宁侯爷的名讳,私下里秦不饶极少尊称他一声侯爷,向来直呼其名。
“明日是四小姐宁遥满月之礼,今日众人都已回府,想必明日会有一番排场。我会在宴前向宁永表明心迹,让你再进平安堂。”
第二日,侯府上下一片忙碌。大夫人亲自操持宴席,一是为府中男子接风洗尘,二是庆祝四小姐宁遥满月。
夜晚,穹隆中烟花绽放,沈珠和银琪在厨房忙活完,得了空一起蹲在院里望着五彩斑斓的火花,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沈珠整晚心不在焉,时时往正院看去,心里记挂着秦不饶的话。
若是宁侯爷允了他,也许今日她们就能搬回平安堂。
等到了亥时,院里也没有一点动静,银琪闹着乏了,两人便起身回偏房歇息。
刚拾掇好准备睡下,却听得门外有些动静,一人走近房门,轻轻叩门,声音很熟悉,是宁寻身边的护卫颜知:
“沈珠,银琪,已睡下了吗?”
“还未。”沈珠拢了衣裳,上前开了门。
“宴席还未结束吗?”银琪揉着困倦的眼睛上前问道。
“快结束了,你们俩快收拾东西,我领你们去淬龙阁,大少爷已经说动了侯爷,以后你们就是淬龙阁的人了。”
“什么?”
“太好了!”
沈珠银琪两人同时出声,一喜一惊,看得颜知很是纳闷。
“今日秦少爷不在宴席之上?”沈珠皱了眉,神色中有一丝急切。
“在。”颜知心下一叹,如实答道:“秦少爷在宴席上跪求侯爷重新让你们回平安堂,可侯爷竟异常震怒,说要把你押入暗房,大少爷见情况不妙,就顺势把你俩求了去,还说了好一通好话,才让侯爷消了气。”
“那秦少爷呢?”开口的是银琪。
“秦少爷……他被侯爷勒令禁足平安堂,闭门思过,没有他的令,一刻也不得踏出。”
沈珠慢慢垂下头,眼里的光逐渐灭了,她轻飘飘说了句,“帮我谢谢大少爷……”
“说这些做什么,快收拾收拾走吧。”
到了淬龙阁的时候,筵席已经散了。侯府从白天到晚上热闹了一天,现在静了下来,空气中都还有烟花和佳肴美酒的香味,让人迷眩。
侯府的规矩,新来的丫鬟要守门候主子。沈珠和银琪虽是府里十几年的下人了,可在淬龙阁还是新人,于是也就换上新的衣服,规规矩矩站在门前候着。
月牙升了好高一截,门外不远处终于有了响动,宁寻首先跨进门来,看到左右候着的两人,问身后的颜知,“住处安排好了?”
颜知回道,“少爷,安排好了。在西厢侧院。”
宁寻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倒是离我的主阁近。”
说着看向沈珠,关切地说,“阿珠,你们且先安心住下。”
沈珠与他是十几年一起长大的情分,但碍着身旁有别的下人,也只是恭敬的低了头道,“谢少爷费心安排。”
宁寻看了看她,放低了声音道,“他只是被禁足,其他一切无虞。”
沈珠只是谢过。
西厢侧房虽是下人房,环境却是极好的,两人归置了一下行李也就洗洗睡了。
银琪刚要睡下,却突然安慰她说,“阿珠,你别怕,这府中的人欺负不到他头上去。”
“嗯,你快睡吧。”
沈珠往墙边缩去,大夏天的,她却裹紧了身上的棉被,饶是如此依旧缓解不了内心泛出的冰冷。
深夜的平安堂被几从护卫牢牢守住,除了进出的侍婢再无他人。
秦不饶只身站在房中,月光顺着树梢爬上去,透进五花阁窗盈上他的眼角眉梢,结了一层淡淡的冰。
他就这么站着,灯也未曾燃过,直到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人的影子在门口被拖得老长。
他的眼里霎时绽出亮光,可看清来人后,又瞬间湮灭下去。
宁昭的脸陷在黑暗里,仍显青涩的身姿被天外月光笼罩,显出一种异常的娇美。她慢慢走近,用火折子点了油灯,房内顿时亮了起来。
“秦不饶,我真是高看你了。”她甩灭火折子,慢悠悠地走近他,“你在府中蛰伏这么多年,熬到了今日,竟然轻易为讨要一个丫鬟而被禁足,真是可笑。”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负着手径自盯着窗外,像一座冰雕似的。
“你若是仅仅讨要一个丫鬟也就罢了,父亲拒了你,你竟然还要说出那样的话。一个沈珠而已,对你有那么重要么?”
宁昭心中有气,说话间竟微微带着一些颤音,似乎想试探什么。
秦不饶这时幽幽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宁昭,可是眼中一点情绪也无,看得宁昭浑身发毛。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秦不饶轻飘飘地开口了。
“真可惜,沈珠虽只是一介丫鬟,可我将她视若珍宝。而你呢,试问这偌大的侯府,谁真正在乎你?你大哥哥?你亲哥哥?还是你亲娘?又或是,你那个爹?”
说着,他眼里泛出嘲笑和居高临下的悲悯。
“侯门贵府的庶女?淮安侯独女?你凭你手上区区筹码,就对府中奴仆如此苛待,对自己嫉妒的丫鬟几次三番下黑手,任意利用亲人对你的包容和宠爱。”
他看着宁昭逐渐颤抖的身体,眼里散出深凉的笑意。
“看在你我同在府中长大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人贵在自知,你随意挥霍自己拥有的一切,总有用尽的一天。”
“你以为宁寻真不知你当日在暗室的把戏?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未曾多加追究罢了。你母亲二夫人向来软弱贪安逸,不愿涉身任何争斗,你的小聪明她回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二哥宁千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不成器的花花书生。侯府的安逸日子过久了,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靠着侯府独女的身份只手遮天?”
“别忘了,宁遥出生了,你再也不是淮安侯独女。哦不对,她险些无法出生,因你施计害她,嫁祸到了沈珠头上。”
“你住口!”
宁昭被他的话刺中命门,红着眼大喊一声。她的胸膛不停起伏,如同一只受了伤又想上前攻击的小豹子,只得捏紧拳头,狠狠地盯着秦不饶。
“怎么,你竟是今日才认清这些么?”他轻蔑地看着她,笑了出来。
宁昭其实很清楚,父亲如此疼爱她,不仅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女儿,更是因为自己的母亲二夫人曾经以性命相救宁侯,宁侯对她抱有感激,才对二房有非同一般的眷顾。
可就如秦不饶所说,这样的眷顾能维持多久呢?
宁遥出生了,父亲是那样高兴,眼角眉梢都透着慈爱,回府后怎么抱也抱不够,还命人兴土动工,为她建造一个专属于她的花园,还封名为“遥园”。
为了这一个嫡出的宝贝女儿,宁侯大赏全府,命人为大夫人的母家送去许多奇珍异宝。跟这样的宠爱相比,自己之前得到的那一点温暖又算得了什么?
心里感觉到莫大的寒冷,她不解气,对着秦不饶冷笑,“你以为你不糊涂么?沈珠对你,也不过是利用罢了!”
下一刻,秦不饶眼里的热度倏然消失。宁昭看得痛快,红着眼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