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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丈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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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我要和你一起。”
她修长的手臂围着他的腰,像柔软的藤蔓围绕着高壮的树。
秦不饶心里一动,转过身来。
“是不是不想睡?”他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问道。
沈珠清澈的眼睛虔诚地盯着他,点了点头。
在这里的每一刻,都珍贵到她不舍得闭上眼睛。
秦不饶二话不说,将挂在屏风上的轻裘披到她身上,牵着她出了房门。
屋外月光澄亮,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漫天星辰几乎将他们淹没。
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就算千言万语,在此刻此景都没有任何意义。
不知过去多久,他总算轻轻拉过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沈珠转过头去,在昏暗的月光下,只能看到他冷峻的侧脸,还有那道无论过了多久,也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他变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一道微风从山间吹过来,迷蒙了她的眼睛。
只听他在耳边微微一叹,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揽进怀中,指尖轻轻拂去她欲滴未滴的泪。
“阿珠,是我不好,总惹得你哭。”
话音一落,她心里涌出的酸涩盈在眼角,又惹出许多晶莹掉落。
直至今日她才隐约晓得,他吃了许多苦头,他的身体受了许多鞭笞,而他却好像习以为常。
她也总算明白,他一定不是自愿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很多时候,他们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而平白生出许多责怪。
他责怪过她,她也责怪过他。
她责怪他的不辞而别、下落不明,而他,也许是在某个不见天日的时候,知道了她即将嫁与别人的消息。
在那之后,他要赶赴战场,受黄沙吹拂,忍边关苦寒,终于战胜归来,在殿前,在她被许配的下一刻,残忍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的决绝,把他伤得千疮百孔,无可挽回。
到了此刻,他还会怪自己,惹了她的伤心。
“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她哽咽着,总算问出了这个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问出来之后,她心底颤抖,她想知道,又怕知道。
秦不饶却不以为意地轻轻一笑,温暖的掌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轻描淡写道,“还能怎么过,每日食不过三餐,睡不过五尺,数着手指头,就过了。”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沈珠皱起眉头,佯怒道,“你是心甘情愿为宋国公卖命的吗?他对你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秦不饶收了嘴角的笑,认真地看着她。
他眼底深邃得像包容了世间所有星辰,像要吐露出来什么,又被隐隐压住,只泛出重重的温柔。
“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定要保护你一辈子。”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沈珠蓦地怔住。
“你那么小,身上干干净净,跟着沈娘吃得好睡得好,却被送到平安堂来和我一起受苦。可是你并不觉得苦,给你一颗糖吃,你就咯咯笑,一个小玩意儿就能让你高兴得蹦蹦跳跳。”
“我板着一张脸的时候,你还会爬到身上来揉我的眉心,惹我开心。从那时起,我便赌咒发誓,一定要倾尽自己的一切,给你世间最好的东西。”
说到这儿,秦不饶觉得自己再也笑不出来。
“可我终究太过天真。”他低下头去,不让她看见眼里的自嘲。
“那时,我以为只要努力往上跳,总能出人头地。但事实是,无论我跳得多高,头顶上总有一双手,可以掌控我所有的命运。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我以为有了功名傍身,就有能力可以保护你,能给你所有我想给的一切。可当我看见之后,我才明白,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沈珠心惊胆战地听着,抓住了重点,“宋国公就是那双手,对不对?”
“是,也不是。”
“阿饶,我要怎么做,我不想让你这样!”他的似是而非让沈珠急得红了眼睛,拉着他的手几近恳求道,“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不要管什么罩在头顶的手,摆脱这一切,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他抱着她,尽力让她平静下来。
“阿珠,我现在不能带你走。”他挨着她的发,语气沉重而坚定,“在我不够强大的时候,我是不会让你跟在我身边受苦的。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拥有你。”
“阿珠……”他沉醉地喟叹着,“上天保佑,我回来之前,你还没有嫁给他。”
他不止一次脆弱地想,若是端妃没有意外薨逝,宣王和沈珠早早就该成了亲。近两年的夫妻恩爱,足够让她忘记那段不堪的感情。
可是上天给了他希望,他心中的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沈珠从他怀中抬起哭红的脸,狠狠地说,“我与宣王有过约定,再过几日,我就真的要嫁给他,你真的不介怀吗?”
秦不饶闭了眼,胸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阿珠,我曾经说过,你的心一分都不能倒向他。”
他的眼睛睁开,红得像要吃人的豹子,就像在侯府中屡屡戾气爆发时那样可怖。
“你的人嫁给他,你的心不能。你和他的婚事是因为我的无能,我认了,可在那之后,你若背叛我,我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两人相对,莫名地对峙起来。
“今晚,是最后一次机会。”她紧紧盯着他,像是提醒。
过了今晚,她就会回到牢笼之中,没有机会和他远走高飞了。
秦不饶却坚定地摸摸她的脸,“阿珠,我们还有很多次机会,你要相信我。”
她不甘示弱地挑衅道,“你总要告诉我一个时间,若是你一辈子没找到机会,难道要我一辈子不许爱自己的丈夫?”
秦不饶眼里倏然一暗,也不知是被她哪句话刺激到了。
下一刻,沈珠就被他扑倒在瓦片上。
她一个不稳,惊惶地抓住他的手臂,四处张望间却被他扣住下巴。
“你换个称呼,不许这么喊他。”
他的脸凑得很近,呼出的气息熟悉又灼热,深如沉渊的眼眸紧紧锁住她,让她的脑子瞬间失去理智。
她抬起柔软的唇,轻轻贴住了他的。
空气中的旖旎升旋成云朵,悄悄遮住了溶溶的月亮。
蟹壳青的穹隆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沈珠从床上醒来,搁在颈下的臂弯不知被她枕了多久,而手臂的主人正侧躺着身子,清浅地看着她。
沈珠被他看得脸红,想起昨晚自己的主动献吻,心里害臊,面上却自然地缩进他的怀里,瓮声瓮气地问,“什么时辰了?”
秦不饶在她额头亲了一口,“再睡会儿,才刚过辰时。”
她懒懒地嗯了一声,搭下沉重的眼皮又在他怀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照进屋里,她再次睁开眼睛,榻上只有她一人。
房门轻闭着,从这里隐约能听到他在屋外和谁交谈。
“……知道了,先等等。”
“还有侯府那儿,似乎也快瞒不住了。”
“待会儿你安排一下,送她回城。”
“是。”
沈珠听着,一颗心沉了下来。
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她心不在焉的下了床,穿好鞋袜,步履沉重地往房门走去,刚想推门,门却被秦不饶打开。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他的鬓发被些微打湿,粘在额头上。
他手里拿着她晾干的衣裙,笑着来牵她。
“终于肯醒了,小懒猫。”
她被他牵着走到屏风后,手里接过被他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
“换好衣裳就来外间吃饭,今天我猎了只兔子,给你解解馋。”
不一会儿,她穿戴洗漱完毕,走到外间,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傅铮,还有那日为秦不饶诊治的医者和医童。
四人围坐在炉前,桌上立着木柴架子,正烤着香喷喷的兔子。
秦不饶向她伸手,“阿珠,来,坐我旁边。”
傅铮双手撑在膝盖上,平静地看着她。而老医者笑呵呵地捋着胡子,对两人如此自然的相处似乎并不意外。
沈珠心里觉得怪怪的,一时又有些防备,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坐到秦不饶身旁的木凳上。
几人这才开动。
秦不饶轻车熟路地将肥嫩的兔腿扯下来,用竹筷慢慢把肉挑下来,才放到沈珠的碗中。
几人各吃各的,倒是一点没有客气。
不一会儿,兔子被瓜分得差不多了,沈珠虽然心里没什么底,但秦不饶无微不至地给她侍菜,倒是让她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是油。
秦不饶擦了擦手,这才向沈珠介绍道,“阿珠,这位是李大夫,全名李青九,是大淮境内出名的神医,从来只在民间施救,唯一一次破例,便是随我们上了前线。”
沈珠向那位鹤发童颜的老者颔首,“见过李大夫。”
李青九笑呵呵地向她拱手回礼,“沈珠姑娘的风采令老夫大开眼界。”
沈珠正奇怪着为何这位老者知道她的旧名,就听秦不饶接着介绍道:
“他旁边这位是他的学徒,我们都叫他小茭。”
沈珠接着打招呼,“小茭师傅好。”
小茭看上去才过十五,还是个毛头孩子的模样,只红着脸挠了挠头,“见过姑娘。”
“这位,想必我就不用介绍了。”秦不饶指向傅铮,对沈珠笑了笑。
沈珠看着傅铮,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傅大人。”
傅铮向她颔首致意,“还要谢谢沈珠姑娘,陪伴少主左右,治好了他的病。”
“说的不错,”李青九愉快地点头,“有时,人的效用,比多高明的医术还要管用。”
沈珠眨眨眼,知道这位老医者说的是什么意思,心里又觉得不安。
分神间,秦不饶拉住她的手,“阿珠,他们都是我的心腹,你不必担忧。”
她这才放下心来。
吃过饭后,傅铮在屋外整理行装和马车,李青九和小茭则在屋内熬药。
秦不饶送她来到屋外。
“回到城中,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惊慌,自然一些。”他将她的碎发绕到耳后,嘱咐道。
“是不是银琪快瞒不住了?”沈珠睡醒时略偷听得几声,眼下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着急。
“放心,有我。”秦不饶没有回答,只是安抚地摸摸她的脸。
沈珠心里空空的,像是失了魂一般。
“少主,可以启程了。”傅铮在一旁提醒道。
“你……”听到他的催促,沈珠慌乱地牵住秦不饶的衣领,怔怔地看着他,“你要按时吃饭、按时服药、按时换药,不要那么听话,别人要打你,你就真挨上去让他打。”
她活像一个小媳妇,东一句西一句地叮嘱。傅铮见状,轻咳了两声退到了一旁去。
“我晓得了。”秦不饶看她如此不舍,心疼起来,“你也要记得我昨晚的话,知道吗?”
沈珠红着眼睛点点头。
秦不饶轻叹一声,将她抱在怀里。
“阿珠,我们都要坚强一些,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带你走。”
话音刚落,沈珠顿觉后脖一疼,晕眩着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被他横抱起来,放进了马车。
“我要把你失去的一切都抢回来,捧到你面前。”
离开前,只听到一句誓言飘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山里下着绵绵细雨,城中却只是阴天。
春禾兜着风帽,从胭脂铺出来时,已是下午。
自从闭月做了女侍官,被许配给宣王,她便被闭月指名做陪嫁宫女,跟在了她身边。
今日是每月一次出宫采买的机会,临近大婚,闭月交待给她采买的东西愈发的多,平常晌午便能回宫,如今竟是要拖到傍晚去了。
她提着裙子正要上马车,路中间突然马蹄阵阵,车夫大声吆喝着,她探出身子一看,一辆熟悉的马车正从身边疾驰而过。
“那不是……定王府的车驾么?”
车顶四周垂下的玉牌被她瞄到一眼,上刻着“定”字,那准是没错了。
只见那马车往前疾驰,在第三个路口拐进了左边的巷子。
春禾从前在栖鸾宫便负责出宫采买,对京城十分熟悉,她一下便认出,定王府的车驾是往淮安侯府的方向去了。
那条暗巷宽敞安静,只有淮安侯府一户人家。
从未听过定王和淮安侯府有什么过热的交情,更何况侯府嫡女即将嫁入宣王府,这光天化日下,定王府的车驾招摇过市往淮安侯府去,意欲为何?
春禾起了好奇,想着时辰还早,便命令车夫往那暗巷驶去。
车驾扬起一阵阵灰尘,散在人声鼎沸的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