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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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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刑之后,秦不饶破天荒的生了一场大病。
那副钢筋铁骨的身躯扛住了宋逍魔鬼般的残酷训练,这个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在刀光剑影之中连眼睛都不眨的少年,竟受不住这区区十五鞭刑。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伤处渗出的猩红血迹衬得纱布愈发惨白。
屋内熏着安神香,傅铮立在榻前,垂眼看这个和自己并肩作战两年的男子,想起昨日宋逍的话。
“我看,他在乎那个女子,远远超过他的父母兄弟。若非想保她的平安,何以至于做出如此悖逆之事。”
父母兄弟?傅铮嘲讽地牵起嘴角。这父母兄弟、生身亲人,对于秦不饶来说,何尝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号。
“傅大人。”
大夫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秦少主此次伤了皮肉,引发高热。加之他近来五内郁结,鞭刑触发他的旧伤,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神智。”
“老身已给他用了最好的药,不过,为了少主的伤情,老身建议还是换个地方静养为好。”
傅铮将原话传给了宋逍。
宋逍听闻回禀后,依旧静静地擦着寒光长剑,许久,他将长剑扔给了傅铮,只字未回便大步出了厅门。
“三日内,他若醒不过来,直接杀了吧。”
傅铮握紧长剑,遍体生寒。
马车驶向城外的路上,秦不饶陷在混沌的梦境中。
梦里,他站在广阔的草原,风吹如海浪翻滚,不远处青蓝的湖泊边,沈珠正牵着红色的衣裙向他奔来。
他绽开笑颜,向她伸手,指尖堪堪触碰时,画面蓦地一转,来到了京城的朱雀大街。
他坐在马车里,手脚皆被束缚,嘴也被牢牢封住,只能听到外面的她自称“宁姮”,作为宣王的准侧妃,正要入宫待嫁。
她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的身份,她做派落落大方,不再是曾经跟在自己身边、受他保护的小丫鬟。
她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把他的痕迹全部抹去。
他发狂一般想冲出马车,却被随从死死按住。于是,两驾马车徐徐错过,从被风吹起的帘子下,他看到他的阿珠,穿着漂亮的衣裳,梳着规矩的发髻,依旧那么好看。
可却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他浑身颤抖,喉中尝到一口腥甜。
胸中有如灼烧,他仿佛置身火海,一片红光中,他被铁链拴在石床上,四周都是恶犬,角落里也不知何时会射出暗箭。
他恐惧、怒吼、挣扎,铁器将他的身体摩擦得血肉模糊,他与恶犬搏斗,躲避暗箭,在不见天日的暗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终于,他见到了那个始作俑者,他早就见过他——宋逍,宋国公,他来到淮安侯府,就是为了接走他。
他说,小子,你过了我的第一关。
他被移出暗室,又被送往城郊不知名的山上,住进一个废弃的小院。
那里与世隔绝,荒无人烟。他像一个死士一样被不停训练,每日打猎、练功、砍柴、炊饭、考虑生存的同时,还要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每当他试图逃出这座大山,总能在半路被不知从何处埋伏的人逼回。
多次之后,他放弃逃跑,接受了这荒谬的安排。
日暮之时,他常常会坐在院里的草垛上,看着即将泼洒出的寥碎星空,想着,阿珠此刻在干什么呢?
他人间蒸发,她会不会伤心欲绝?会不会怪他连一个字都没留下,就这样把她丢在侯府里,让她独自面对冷枪暗箭?
她一定会怪他。
一月后,他被送回宋国公府,并从宋逍处得知,宣王已在淮安侯府定下侧妃人选,而那人竟然不是宁昭,而是府中一个小丫鬟。
为了名正言顺,宁永竟认那丫鬟为义女,还将其归入了大房名下。
他犹记得宋逍那时的眼神,带着不屑的、嘲讽的笑看着他,让他日后回忆起来都后背生凉。
也就是那时,宋逍告诉他,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而他的母亲,则是当今盛宠加身的庄贵妃——宋慈。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将他浑身打得粉碎。
秦不饶从未想过寻找生身父母,那一刻,他宁愿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是一个不能见光的人,是当今宠妃宋慈不能承认的秘密。
宋逍说,若没有东川暮战强取豪夺,他们本该是光明正大的一家人,过着普通人家安稳的日子。
宋逍教他恨,教他反抗,教他谋略,教他兵法,教他残忍。
战场上的那一年,他的身体和心被磨炼出厚厚的一层茧,平常人无法触动。
他的剑刃,是否最终真会对准当今天子——这个人人称道的仁君、明君身上?
他的头,疼得快要爆裂。
灼烧感愈发强烈。
倏然之间,火光褪去,他置身荒芜的黑色,在一片冰凉中极速下坠——
一口鲜血倏然喷了出来。
“秦不饶!”
一声焦急而熟悉的呼唤闯进他的耳朵。
他费力地睁开虚蒙的眼,看到朝思暮想的面容,以为还在梦中。
“阿珠……”
低哑地喊了一声,他重又昏了过去。
大夫再次上前为他把脉,只说他仍在高烧,须得烧退,才能清醒。
“要怎么做?”沈珠心急问道。
“要劳烦姑娘每隔三个时辰为秦少主擦洗身子,切记要用凉水,另外老夫开了这几贴药,要一日一煎,喂他全数服用。”
说着,身后的药童将抓好的几贴药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好,我现在就去!”沈珠二话不说,拿起一包药利索的往一旁的灶台去了。
傅铮走出屏风,看着沈珠在灶台处轻车熟路的生火、舀水、煎药。将药倒进药罐后,她加了柴火,扣上盖子,在灶台旁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盆,抱起它就往屋外走去。
屋内三人看她干活如此爽快,面面相觑起来。
“这……真是即将嫁入宣王府的准侧妃?”大夫抚着胡须,一脸不相信地问傅铮。
“李大夫难道不知,宣王准侧妃乃奴籍出身,是能吃苦之人。”
“这老身自然知道,”李大夫笑呵呵的,“难得王孙公子家的准媳妇没有一点架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养尊处优,也能洗手作羹汤。”
傅铮瞥了这个不正经的老家伙一眼,负手往屋外走去。
沈珠正蹲在河边清洗木盆,她身上的绫罗绸缎打湿了不少,可她全然不察,只专心盯着手上的活。
洗干净了木盆,她盛满清水,端起盆往屋内走。
傅铮站在她身后,见她起身,微微往后退了退。
沈珠顿住脚步,端着木盆与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静静相对。
“今日,是傅铮失礼了。”他向她赔礼。
沈珠脸上冷冷的,并不领情,“将人伤成这样,再假惺惺送出来养伤,这就是宋国公的待下之道?”
她知道傅铮是为今日将她骗出掳走一事道歉,她对此事并不介意,唯独对秦不饶重伤一事耿耿于怀。
一直以来傅铮认为秦不饶只是一厢情愿,可今日一见,仿佛不是如此。
他带着探询的目光看她,只字未答。
“请大人传信给我家丫头银琪,让她帮我瞒住府中的人。”
她留下这句话,从他身边走过。
临走时,傅铮撤走了四周的暗卫。
这样的感情,想必他不用强留这位准侧妃了。
冷月初升,暗夜弥漫,这座简陋的木屋里,只剩下了两人。
像以往很多次一样,她小心地为他清理伤口、擦洗身子,可是当触目惊心的鞭伤映入眼帘时,她呼吸一滞,咬牙哭了出来。
除此之外,无数陈旧的伤疤,每一处都叫嚣着在告诉她,他受了多大的苦。
这一夜,她忙到三更才歇下。
秦不饶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窗外的旭阳正温柔的洒在两人身上。
感觉到身旁的温度,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伏在榻边熟睡的人。
她一头青丝散在背后,略留得几丝在他掌心。憔悴的小脸像是累极了,哪怕日上三竿,也紧闭着眼不舍得醒来。
秦不饶缓缓撑起身子,环视着四周熟悉的陈设,再看着身旁的女子,一瞬间恍如隔世。
沈珠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睡在了床榻上,棉被盖得严严实实,可四周空无一人,她浑身霎时冰冷,掀开棉被就往门外奔去。
听到身后的动静,正在院内劈柴的他转过身来,只看到沈珠倚在门前,红着眼睛,痴痴地盯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怎么了,阿珠?”他放下斧子,视线移到她光着的脚丫,一下就皱了眉。
“怎么鞋都不穿?”
他说着,大步走上前来,可还没走到,沈珠就朝他扑了上来。
“嘶——”温香软玉撞了他满怀,也碰到了他还未好的伤口。
她一听,花容失色地挣开,“你的伤!”
“别动。”他揽紧她,虽然痛,语气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欢喜。
沈珠乖乖地被他抱进屋里,小心地被放在床上。
“阿珠,你哭过了?”他怜惜地摸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沈珠抱着腿,可怜地看着他。
秦不饶笑了笑,“瞧瞧你这肿成核桃的眼睛。”
沈珠也笑了,“你方才在院子里干嘛?”
“在砍柴,给你做饭吃。”
“那我给你煎药。”她说着便要下床。
“不急。”他拦住她,“你在我身边,我已好了大半了。”
沈珠听了,轻轻拉住他的手,坚定地说,“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全好。”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而后清俊的脸上又浮现顽皮的表情。
“那我一定要好得慢点。”
“不许浑说!”她严肃地打他的手背,以示惩罚。
秦不饶难得笑眯眯的,两人相对,纵然心中千般疑问,也互相不问一个字。
他为她烧了整整一锅鲜美的鱼,又烤了几根玉米,沈珠喝完整整一碗鱼汤,餍足地舔舔唇,抱着玉米啃了起来。
“小馋猫,难道侯府里吃的不够好?”秦不饶看着她狼吞虎咽,好笑地问。
“别的东西再好吃,也比不上少爷做的这顿。”她嘴边沾着玉米粒,一脸满足地对他笑。
秦不饶看得恍惚,此刻,他多希望时光驻足,永远停在这一刻。
他放下碗向她凑近,霸道地捧过她的脸,指尖为她拂去唇角的玉米粒,不由分说地对着她油乎乎的嘴亲了上去。
“唔——”
她只微微挣扎,便在他的柔情攻势下败下阵来。
他的力度带着珍视,缓慢又沉重,近乎霸道地包裹她。
直到她被吻得满脸通红,他才离开。
他依旧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说,“阿珠,你别叫我少爷了。”
“那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秦不饶,秦不饶,我一直这样叫的呀。”
“不对。”
“那怎么才对,不饶?”
“……还是不对。”
沈珠眨眨眼,不再逗他,“阿饶。”
他这才满意地牵起朱红的唇。
夜里,沈珠对着脏兮兮的衣裳发愁。
都两日没换了,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长虱子了。
秦不饶看出她的不安,笑着安慰道,“阿珠,我去给你烧水。”
她在屋里等着,直到他烧了满满一桶热水,还从床上扯下一块旧布挂在梁上作为遮挡,一个临时的浴房便布置了出来。
她在热气袅袅间闭着眼享受,秦不饶则在屋外为她浣洗衣裳。
梳洗完毕后,他伸手从布帘间递来自己的旧袍子:“阿珠,委屈你先穿穿,你的衣裙我帮你洗了,怕是要明日才能干呢。”
沈珠笑笑,接过他宽大的衣袍裹在身上。
她系好腰带,视线却接触到袍角一处的暗暗血迹,想是以前未曾洗掉。她眼底一窒,穿好衣裳出来,又一把扑到他怀里。
“怎么变得这么爱撒娇?”他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光,摸着她湿软的头发笑道。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蹭掉了眼角的一丝湿润,“哪有。”
“我该给你擦洗换药了。”她吸吸鼻子,拉他进了浴房。
而这一次,即便她下手万分小心,也让他疼得满头是汗。
一切换洗完毕,秦不饶将她按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阿珠,睡吧。”
说罢他便往屏风外走去,谁知沈珠却一把从榻上跳起来,从背后将他抱住。
“别走,我要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