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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秘密 ...


  •   沈珠回到侯府的几日,只觉得府中防御越发森严,内院、外院多了数十禁卫,就连夜里就寝时,都能时常看见窗外巡逻的人影。

      宁寻说,这是皇帝下令从兵部调拨的精锐,在她大婚前负责守卫侯府、护她无虞。

      虽皇宫中喜事已近,但城中因漠北流寇一事仍阴影未散,白日里出行的百姓不多,一到夜里便更是门户紧闭,街道清冷。

      沈珠听说宣王拒了礼部的提议,坚持在三月二十九举行大婚之礼。于是日子越近,多方贺礼便源源不断送进了侯府。

      宁永因为爱女失踪,精神一直不大好,整日缠绵病榻,连上朝也未曾去过几次。给沈珠准备嫁妆一事便全权由大夫人林氏打理,可林氏对沈珠有气,又忙着照顾丈夫,哪里顾得上一个义女,于是将此事一股脑儿甩给了沈湘。

      沈湘要照顾四小姐宁遥,又要帮沈珠准备嫁妆,还要清点贺礼,幸好程姿培从旁相助,才得以喘口气。

      沈珠自从回府便极少出门,整日关在房中不知在研究什么,只有晚饭时才魂不守舍地出现在餐桌前。

      这日,宁寻下朝回来得早,在房中洗漱换衣时和自家夫人闲聊,才晓得沈珠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张地图,上面不仅细细勾画了大淮境内悉数地理风貌、官道枢纽,还囊括了漠北、波樊、甚至万里之外的西疆地势。

      “她是从哪弄来的?这东西就连宫中都没有几张,若要得一份如此详尽的地图,潇湘馆的画师都要费整整一年才能作出,就算拿现成的来临摹,也要数月之力。”宁寻一边裹上中衣,一边纳闷道。

      程姿培帮他整理衣襟,娓娓道来,“这地图自姮妹妹回府便有了,这几日她闭门不出,我回回送吃食进去,只看她像被钉在书桌前似的,一边摊开地图,一边写写画画,笔迹虽然潦草,但看得出是极为认真。”

      宁寻穿好常服,也不愿细究了,“罢了,随她去吧,不过府中巡逻之人可知道她在做什么?”

      “那些人只在房外晃悠,哪能进得了姮妹妹的闺房?想来是不知道的。”

      宁寻点点头,将程姿培拉到跟前来,疼惜地摸了摸她秀致的脸,“培儿,辛苦你了,为我们这一家子费了不少心力,近日我又忙,还好你体恤。”

      程姿培脸红着,又大方地笑起来,“我在家中辛苦,你在外面辛苦,都是一样的。”

      说着,她又想起宁昭的事,赶紧问他可有什么消息,“公爹的病恐怕要等找到宁昭之后,才能好起来。”

      宁寻听了,敛眉不言。

      当晚,宁寻向梁季要了宁永书房的钥匙,趁众人睡下后独自散步到了书房外。

      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刚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便听见一侧书柜有书本落地的声音。

      他的手顿了顿,而后平静地甩灭了火折子。

      “出来吧。”

      听到他的声音,书架内侧缓缓有了动静,那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对着他轻轻唤了声“大哥”。

      宁寻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了眼前的人。

      沈珠穿着水蓝袄裙,脸上妆容淡淡,透出疲惫,鬓发已有些微凌乱,华贵的衣裳被压得皱皱巴巴,也不知在此处待了多久。

      宁寻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已是一声浓重的叹息。

      “你怎么进来的?”

      沈珠如实回答,“今日白天,趁着梁管家进来整理书房,我偷偷尾随进来的。”

      “他离开时都会四下检查,怎么没发现你?”

      “离开时正好有巡逻的禁卫经过,我让银琪声东击西,和他们起了冲突,把梁管家引了出去。他忙着应付,也就没仔细检查。”

      宁寻哭笑不得,“你可知,被关在这里要何时才出得去?”

      沈珠一脸无谓,“梁管家每日都会整理书房,大不了就是被关一日,明日傍晚我就可以趁机溜出去了。”

      宁寻看她一双亮亮的眼睛倔强地盯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一日里,没有饭吃,没有水喝,甚至没有可以休息的软塌。她就窝在这里一日,丝毫不顾及自身。

      他坐到桌前的木椅上,气定神闲地问,“你这几日又是研究地图,又是来书房翻找,是想找出和宋国公有关的东西吧?你想知道,当初秦不饶为何消失?”

      沈珠站在原地,并未回答。

      “我知道,你不肯说,你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愿和我说。从不饶回来的那一刻,你已经把你和淮安侯府划了楚河汉界。”

      “你恨这里。”宁寻简短的下了结论。

      听到这里,她静若深潭的眼眸总算泛起了波动。

      “大哥难道以为侯府和宣王结了亲,侯爷便可高枕无忧了吗?”

      她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宁寻掐紧了檀木椅的扶手。

      自从他和父亲出入朝堂议政,只觉得庙堂云谲波诡。从前他以为淮安侯位列大淮百官之首,呼风唤雨,风光无限。如今朝堂势力急剧变化,当初名满京城的淮安侯,数十年功绩寥寥。宁永在朝为官,已变得诸事小心翼翼,不再有当年的势头了。

      近几年,参奏淮安侯的本子也逐渐多了起来。说他前几年检举贪吏乃出自私心,只为扶持几位新官上任,收了他们的贿赂,贼喊捉贼;说他身为文官,没有以侯相称的道理;说他表面清廉,实际与诸多外邦私下相交;此番种种,不胜枚举。

      宁寻知道,父亲是文官出身,建衡皇帝——东川暮战龙潜之时,他是他的门客之一,夺嫡时宁永为皇帝出谋划策、殚精竭虑,协助他平定藩乱,才有了建衡帝登基之后的“淮安侯”之名。

      文官以“侯”位许之,上至百年未有一例。

      建衡皇帝说,以言为武,可攻大器,以此为他正名。

      皇帝的器重,让他得了最高的帽子,也承受了最多的污蔑。

      大淮盛世十数年,宁永的功勋似乎已不值一提,朝中英才辈出,似乎人人都能抢这顶“大淮第一侯”的帽子来戴一戴。

      直到与宣王定亲,这风向才有了些许的改变。宣王在朝中日益得脸,朝臣们也不敢轻易惹了他未来的老丈人。

      可沈珠闺中女子,能说出与宣王结亲无法高枕无忧这话,想来也是做了不少推断。

      “宣王八面玲珑之人,又没有什么仇家,侯府与他结亲,怎么不能高枕无忧?”宁寻顺势问道。

      “天底下哪里有白吃的午餐呢,大哥?”沈珠粲然一笑,她面容疲惫,神采却飞扬,“宣王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挑了当朝最贵重、却风头渐弱的文官为亲,以侧王妃之位予之,任人唱衰。宣王又不是傻子,侯府对于他自然有别的用处,只看何时用到罢了。”

      她说着,转身捡起地上掉落的书本,掸了掸灰尘,将它好好放回了书架。

      “阿珠,”宁寻盯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一股不安,“你会一直和我站在一起吗?”

      沈珠的动作突然顿住,雪白的藕臂缓缓从书架上放下。她微微转过身子,从宁寻这里,只看得到她苍白绝艳的侧脸。

      “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她垂下眼睫,踟蹰良久,向他转过身来。

      “若有朝一日,被捂藏的不堪暴露于世,不要去掩盖,也不要任它烂在泥里,而是去承认、去弥补,哪怕付出的代价是要牺牲过去所拥有的一切,只有这样,脚下的地才能变得干净。”

      宁寻呼吸一滞,心中有如大震。

      “阿珠,你知道了什么?”

      沈珠的脸陷入迷惘,她摇摇头,“我知道的非常少,只是直觉。不饶失踪后归入宋国公门下,宁昭又被宋国公扣住,只因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大哥,侯爷和宋国公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

      宁寻沉吟道,“你和我想得一样,关于父亲和宋逍,我也一直在暗中调查,还有宁昭,我没有停止过寻找。”

      沈珠拉住宁寻的手臂劝道,“大哥,就算找到宁昭也不要轻举妄动,我怕宋国公鱼死网破。”

      “我晓得的,”宁寻点点头,又皱起眉头来,“但关于不饶,我回回在大内遇见他,他就像不认识我一般,和我说两句话便要走,从他那里我什么也无法得知,连他是否自愿跟着宋逍都无法推测。”

      听到他的名字,沈珠眼里逐渐黯淡下去,心中又升上一股酸楚。

      “我相信,他有苦衷。”沈珠安慰起宁寻来。

      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宁寻五内稍安。可想到宣王和沈珠的婚事,再想到秦不饶,终究是为两人感到遗憾。

      月上中天,初春的夜颇有凉意,宁寻让她赶紧回房休息,可她却断言拒绝,说是明日傍晚再出。问她为何,只说还有东西要看。

      也亏了宁永近日病情缠身,松懈了公务,才让她有机会潜入书房,又因为宁寻一贯的信任和庇护才得以成事。

      临走前,沈珠问他,“大哥,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宁寻知道,她问的是她从听雨楼内托人带给程姿培的物什,里面有一荷包,用极为罕见的五彩锦缎缝制,荷包内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兄长兄嫂,此荷包布料稀奇,小妹甚是喜爱,请代我查清此物来自何处,感激不尽。”

      可是程姿培拿着这荷包问了城外许多裁缝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几乎无人见过这样稀奇的布料。

      宁寻如实告知她结果,沈珠思忖了一会儿,却说要拿回荷包,日后不再寻它的来源。

      “那个荷包?我早已交给我母家了。”翌日,程姿培向他解释道,“程家与大淮四十八州还有边境三国都有贸易往来,我已托了程家的商队在来回路上帮我问问。姮妹妹怎么突然要拿回去了?”

      “商队已经出发了?”

      “是啊,已经出发了,来回要两三个月呢。”

      沈珠听闻,怕伤了自己兄嫂的好心,也不再执意要回。

      此时,宋国公府内,一条幽深的地道通向了暗无天日的私人地牢。

      秦不饶一身戎衣向地牢内缓步走去,沿途列阵士兵纷纷向他行礼。

      却只见他从容地来到行刑台上,脱下战甲戎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只见那备受历练的躯体之上,蜿蜒着一道又一道盘蛇一般的旧伤,虽均已结痂,却仍旧触目惊心。

      “我奉家主之命自来受罚,你们不必手软。”他说着,抬起双臂,示意两边士兵将自己捆在行刑架上。

      行刑士兵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敢上前动手。

      “还愣着干什么?”他一个眼风扫过来,吓得两个行刑士兵肝胆俱裂。
      两人抹了把汗,麻利地上前将他捆住,一切就绪后,又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我来吧。”密道内响起另一人的声音,众人朝前望去,只见傅铮正大步向行刑台走来。

      他从士兵手中接过鞭子,士兵如蒙大赦,退到了一旁。

      “少主,得罪了。”他简短而有力向他招呼了一声,而后便迅速举起鞭子,狠狠挥了下去。

      “……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好了,停!”

      傅铮随即停手,将鞭子递给一旁,向身体布满鞭痕的男人跪下。

      “少主恕罪!”

      一旁的士兵连忙上去把铁链解开,受了十五鞭刑的秦不饶脸色苍白如纸,满头大汗,身体血肉模糊,可双眼睁开,仍旧坚定清明。

      “起来吧。”他声音粗哑地免了傅铮的请罪,只虚弱地披了件外衣,就这么踉跄地走了出去。

      国公府内的武场中,宋逍一身武服正带兵训练,听了傅铮的汇报,他突然眯起了眼睛,像一只精明的狮子。

      “给他用最好的药。”宋逍声音平静地吩咐道。

      “是。”

      “你说,这个小子,会不会背叛我?”宋逍笑眯眯地望向武场远方。

      傅铮沉吟着,他知道宋逍说的是前几日秦不饶私下与宣王交涉,许诺放出巽王一事。

      那日之后,秦不饶瞒着整个宋国公府将巽王私自带走,至今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在宣王面前行此事,打的是宋国公的名号,宋逍无法向宣王反悔,更无法让秦不饶松口说出巽王的藏身之地。

      宋逍的棋子,从那日起少了一枚,并且没有得到任何补偿。

      傅铮天衣无缝地回答,“少主大约也是为了稳住大内的人,巽王若一直在家主手中,恐怕如地雷一般,不知何时便会爆炸。”

      “难道不是因为和东川刘阙的手足之情?”宋逍挑起眉头,试探地笑道。

      “就算如此,”傅铮抬头浅笑,“也不及和家主的父子之情。”

      宋逍依然眯眼笑着,旭日春光打在他略带皱纹的眼角,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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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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