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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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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三月十四,离大婚只有半月了,她掐着指头过了这些日子,宣王总算出现在了她面前。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此次巽王失踪的危机,因为宣王的参与,终将告一段落。
但其中过程的曲折、与宋国公的谈判、和庄贵妃的结怨、朝堂众人的议论,不是一两句能道清的。宣王笑着,可沈珠知道,他的笑不达眼底,就连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疏离的冰冷,与往日的和煦很不相同。
她很是识相,在宣王即将靠近时,扑通一声向他跪下。
宣王的步子缓缓停下,目光注视着她微垂的洁白脖颈。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上一次,他强势地让宁永认她为义女,她一声不吭地跪下谢恩。
她的举动总是恰到好处地击中他,冷漠干脆,开门见山,一点虚伪的客套都没有。
“沈珠,你这是做什么?”他明知故问,负手转着扳指。
宣王平常都唤她姮儿,只有在极严肃的少数情况下,才会连名带姓唤她的旧称。
“王爷这几日为了侯府四处奔走,沈珠未能分担半分,反倒向风晴谎称被王爷接走,让王爷应接不暇,沈珠有错。”
她一五一十地说出早已编排好的话,语气诚恳。
说罢,她盯着面前的蟒袍云纹衣角,直到衣角的主人堪堪移动上前,俯身揽她。
温暖的手掌触碰到她细软的腰肢,宣王在她耳边暗叹,“姮儿,你怎么清减了这样多?你是为本王担心,还是为你的哥哥担心,或是……为旁的人担心?”
她听着这话,脚下有些虚浮,终是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视线接触到宣王的脸,方才隔得太远未曾看清,如今才发现他的下颌隐隐长出胡渣,眼下也有一丝倦怠。
她皱眉,按下心中莫名的潮涌,“侯府中的所有人,和王爷一样,对沈珠都极为重要。”
这回答挑不出一点错。宣王漆黑的眼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落寞。
他与各方周旋整整五日,为一个侧妃这样劳心劳力,甚至吃罪了祈家军势力,过程中他也想过到底值不值得。
可想的竟不是她日后会发挥的作用,而是她这个人。想到她在淮安侯府的遭遇,那个破败的平安堂,想到多次在香樟树下相遇,她穿着一身麻布罗裙,脸上精致白净,看似冷静,实则狡黠。
想到她进宫待嫁之后,回回巧妙地讨好他,让他十分受用。她这么聪明,好像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但这样的讨好中,她却没有失掉自己的本性。
他也希望这一年的相伴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将她羁绊住,但每每窥到她眼底的一丝清冷,他总是心里慌乱。
他呼出沉重的气,打在她的额角。
沈珠慢慢抬头,只见面前的他轻闭着双眸,露出少有的疲惫模样。
“王爷辛苦了。”沉默许久,她轻轻开口。
一句发自真心的安慰让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开。宣王睁开眼,散去眼中阴霾,对她抿唇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内室走去。
“姮儿,来。”
沈珠乖乖的跟着他,只见他带着她来到菱花窗前。
窗被撑开,洒进一地清辉。
“你看,那是什么?”宣王与她并肩站在窗前,指了指远处。
沈珠望去,那里像一座四四方方的塔,四周有凹凸的壁垒,她自住进来后,每日都能看见那处,却无人向她解释那是什么。
“那是大淮京城西南一个废弃的瞭望台。”
听着他的解释,沈珠慢慢愣住了。
她猜想过那是个瞭望台,却从未见过有人出现在那上面过,既然是废弃的,那就说得通了。
她正要问他为何将别苑建在此地,他便答了出来。
“你不知道,这个瞭望台虽然废弃,可它确是大淮京城内唯一与靖阳关一河之隔的要塞。”
“穿过靖阳关,往靖阳河以南三千里,便抵江南。”
“先祖便是从北边入关,直下靖阳关,与南边的瑞成国打了数十年,才统一了大淮。”
“大淮至此繁荣安定了百年,南边的瑞成国如今已成江南,百姓安居,生活富庶,不会再起战争,这瞭望台才被遗忘在此地。”
他说完,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子。
“原来,这座别苑是王爷为故土所筑。”她想起庄贵妃说宣王的母亲是江南人士,心中了然。
宣王收回眼神,望着窗外星光,微微一哂,“算是吧。”
沈珠觉得哪里不对劲,捕捉到男人脸上一丝不悦,不由得试探地问,“想必知道此地的人,应该不多?”
话音一落,身边男人的脊背突然僵直。
“确实不多。”宣王的笑意透出阴森,一双迷蒙的眼侧头看着她,“此地除了本王心腹五十三人,再无一人知晓。不过从那天起,你成了第五十四人。”
看着她的眼底浮上不安,他笑着拉起她的手举到眼前,轻轻摩挲着。
“从此以后,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知道吗?”
他欺身靠近,希望看到她的害怕,可她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讶异于她的冷静,伸手将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的眼睛能与他直视。
“巽王在你我大婚当天,会重新回到皇宫。”
她静如秋水一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波动,不可置信地问,“那宁昭呢?”
宣王眯起眼睛像狐狸一般笑了,他摸摸她的脸,喟叹道,“姮儿,本王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你家里那位妹妹怕是摸了老虎的尾巴,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短期之内,她不会出现了。”
沈珠听罢,心里激动起来,如她猜想,巽王和宁昭是一起被掳走的。至于宣王所说的那位“老虎”,恐怕就是宋国公。这位老虎真正的目标并非巽王,而是宁昭。
谁知,当天她阴差阳错将巽王带进侯府与宁昭见面,老虎为了掩人耳目,干脆将巽王也一同带走。
可是为何恰好选在巽王进府当晚?难道一切都是巧合吗?
这几日,沈珠时时回忆起一年前的太和湖,和那位被巽王视作眼中钉的宫女午兰。若午兰真是宋国公的人,又被巽王严加防范,只能说明宋国公与庄贵妃一家虽以兄妹相称并出自同门,但却并不和睦。
宋国公与巽王在战场这么久,一定能看出巽王对宁昭的情意。这样一来,将巽王一同掳走,似乎还能给这位不听话的侄子泼一点脏水。
与王公庶女私奔,加上意气用事,风言风语将会令巽王在储君之争中站不住脚,甚至给皇室蒙羞。
一时间,沈珠对巽王抱有极大的愧疚。
“放心吧,有你那位妹妹作饵,老七回来后什么都不会说。包括你带他出宫一事。”
宣王如神算子一般,轻而易举地解了她心中的担忧。
“可还有其余烦恼?”他看着她舒缓的眉头,笑着问。
沈珠抬起头,眨眼一笑,“有王爷在,我还怕什么?”
宣王知道,这次实则是沈珠算了他,将他拉进泥潭,不得不出面。
可她一副柔软无助的模样,像是在依靠未来夫君那般,让他心底的某个地方得到满足。
人活在世上仿佛身在戏中,时不时总会不小心入了戏。
他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扣住她的腰,低头极快地吻住她的嘴。
感觉到唇上的温度,沈珠不复从容,心中有如翻起惊涛骇浪,下意识伸手抵在宣王胸膛,却被他轻轻拿开,攥在手中。
她终究没有他那样大的力气,只能仰着头,被他箍在怀中,不断索取。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川刘耳,明明上一刻还是翩翩君子,下一刻便如一头进攻的狮子。这样的吻像是惩罚,胡渣刺得她生疼,他越来越炽热的怀抱让她渐渐喘不过气,呜咽出声。
这一声低吟让宣王轻轻停下动作,近近地看着她妖冶如花朵的唇。她乖乖在他怀里,手腕被攥住,并没有挣扎。
宣王满意地笑了,得寸进尺地在她颊边啄了一口。
“明日本王会送你回府。婚期三月二十九,你我到那日才能再见面了。”
沈珠克制住心中慌乱,点了点头。
他温柔的摸摸她的发,“别再给本王惹事了,好好在侯府待着。”
她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亲密,轻微的后退让宣王眼中的炽热温柔慢慢散去。
他并未多留,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房间。
第二日,宣王派人将沈珠送回了京城淮安侯府,并回宫向皇帝和庄贵妃告知了巽王的消息,说他已得知巽王下落,几番劝解,巽王同意回宫。
“他在哪儿?和淮安侯的庶女在一起?”
帝妃两人遣散所有宫人,大殿内只有三人。
庄贵妃急切地等待宣王的答案,只见他在堂下缓缓道来,“娘娘,七弟用情至深,他说了,为保宁家女儿周全,他只一人归京。至于宁家女儿的下落,他是断断不肯告诉儿臣。”
庄贵妃气笑了,“他还想一辈子金屋藏娇不成?”
皇帝坐在主位看着,脸上不辨喜怒。
巽王对宁昭有保护之心,若是和宁昭一同归京,不免两人名誉有损,宁昭也难逃惩罚。可宁昭竟如此依从巽王,为他远离侯府,待在无名之地,永不和亲人相见?
他听说过,宁永自小宠爱这个庶女,想必宁昭不是个软弱性子,怎会任他如此安排?
但当下,他不打算戳穿宣王。
东川刘耳是他最不了解的儿子,但在大事上,他唯独对他最有把握。
这种信任并非无缘无故,也许是一步步看他走到如今,就像看着一棵从小疏于照顾的树苗,在岁聿云暮中逐渐长成参天之姿。
皇帝劝解了庄贵妃,让宣王不必再插手此事,说巽王若是想通了要回宫,自然会回来。
“不过还有一事,朕要问问你的意见。”
“儿臣洗耳恭听。”
“朕接了礼部的上奏,京城经过几件事一闹,你的婚事恐怕要耽搁许久,不如再择吉日,你意下如何?”
“请父皇驳回礼部上奏,如期举行儿臣的大婚。”
宣王回答得如此干脆,连庄贵妃都讶异地向他看去。
只见皇帝老神在在,似乎并不惊讶。
“那就依你所言吧。”
从盛安殿出来,迟颂麻利地跟在宣王后面,轻声说道,“爷,刚才风晴传话,说庄贵妃给王府备了许多贺礼,这几日就给爷送到府上去。”
宣王脚步极快,他冷笑一声,“这会子倒上赶着来讨好本王了,当初慌不择路,竟然想对本王的人下手。空了给风晴一个口信,说不必这么着急贺礼,待婚成之后再送不迟。”
迟颂应了一声,心中暗道日后自己是要把沈珠像菩萨一样供起来了。
出了西武门,正巧撞见进宫请安的定王东川刘止,正在宫门前和新上任的大内总管秦不饶交谈着什么。
秦不饶依旧带着铁面具,在大内从不摘下。
定王的余光瞟到一旁的宣王,转身笑着向他走来。
“四弟,听说你找到七弟下落了,想必父皇能睡个好觉了。”
“是啊,”宣王抿起朱红的唇,向来人客气的笑着,“三哥的消息倒是灵通,一得到消息便进宫给父皇请安了。”
“本王不如四弟这般神通广大,不能为父皇分忧,只能沾点弟弟的光,趁着这好消息,进宫陪父皇说说话了。”定王身着中蓝朝服,一派儒雅地回道。
兄弟二人寒暄良久,定王拜别宣王进宫后,宫门前只剩下秦不饶。
微风突然袭来,卷起袍角猎猎作响。
铁面具下的脸让人看不分明,他握紧佩剑,大步流星向宫门内走去。
“谢谢。”
经过宣王时,细微的两个字钻入他的耳朵。
他只是在风中停顿了一会儿,便大步走进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