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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虚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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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王与三女的婚期,定在了三月二十九。
时间只剩不到两个月,礼部的安排异常紧张,听雨楼每日卯时便开始忙碌。点聘、量衣、准备三书六礼,且不止听雨楼,整个阖宫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虽只是宣王娶亲,可一娶便是三女,礼部需要将三人的礼制分别准备,繁文缛节让沈珠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每日醒来,便是按照内宫嬷嬷的指示用上好的玫瑰汁擦洗身子,泡在浸了牛乳的澡桶里半个时辰,之后用凝香膏遍涂全身,再用茉莉油擦洗发丝,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沈珠被折腾得累了,对银琪笑称,自己是要被养成一个香喷喷的贡品,待大婚之日装扮好了送到王府的香榻上去。
好在,按照婚制,婚期定下后,在大婚之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沈珠这才过了一段不需和宣王虚假逢迎的日子。
这样盼着,总算盼到了大婚前一月。
这日,沈珠需按礼向各宫娘娘请安,以表结束为期一年的宫内教养,之后便可住回娘家待嫁。
盛安殿内,庄贵妃换上吉服,雍容地坐在主位,看着从殿外一步一步走近的沈珠。
她一身水蓝色华服走到殿前跪下,缓缓伏下身去。
“淮安侯府宁姮,向庄贵妃娘娘请安。”
庄贵妃亲自上前扶她起身。
“这几日折腾得够呛吧?”
沈珠哪里敢抱怨,只大方一笑,“回娘娘,嫁与宣王殿下,这是应该的。”
庄贵妃满意地笑了笑,“今日你向众位娘娘见了礼,就陪本宫随意走走吧,本宫也许久没有见你了。”
阳春三月,皇宫内一片花红柳绿,蝴蝶振翅,带起一阵花香萦绕鼻尖。
沈珠走在庄贵妃身侧,听她说起宣王的身世来。
“老四是个命苦的,从小便没了娘,被皇上接进宫时极不习惯,也不爱说话。本宫本想将他放在身边养着,可却被诊出了身孕,所以端妃才将他求去,好在,他也宽慰了端妃的无子之苦。”
沈珠闻言,大胆问道,“敢问娘娘,王爷的亲生母亲,竟不是宫中妃嫔?”
庄贵妃眼梢黯淡下来,“不是宫中妃嫔,是一江南蚕商的女儿。”
江南蚕商?那为何皇帝会和这女子共育一子呢?又为何在女子怀孕之后,没有将其封妃并接进宫中?
沈珠知道也许庄贵妃不愿提起此事,也就没有再问,可庄贵妃却继续向她娓娓道来。
“那江南人家姓苏,皇上式微之时曾随先皇到访过那处,两人也是那时便相识了。可惜,那女子心中并不愿意进宫,皇上执意纳她,可她却以性命相逼,最终还是福薄,生下皇子,却香消玉殒。”
“皇上对她抱有亏欠,所以对老四极为看重,这婚事皇上最为牵挂,但本宫相信,有祈落和你相伴左右,老四定能弥补儿时的遗憾。”
说完,庄贵妃转过身,清浅地看着她。
“你是个好孩子。”她将手轻轻搭在沈珠的手上,“虽出身低微,却大方识礼,没有小人之心,又熟读诗书,精通书画,是个做侧王妃的好材料。”
“小女惶恐。”沈珠立刻垂下头去。
沈珠心想,庄贵妃不是宣王亲生母亲,也不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却对他的婚事如此上心,想来是忧皇帝所忧,喜皇帝之喜。
这帝妃两人之间深厚的感情,她今日又再领略到了一层。
庄贵妃见她乖顺的样子,心里却甚是不安。
沈珠入宫一年多,知书达理,行为端正,回回见她,就像见到一个被规矩教养的人偶,面上、身上无一处不妥,与她谈话极为舒服,却感觉不到她作为一个待嫁女子的欢喜,或者说,感觉不到她的一丝感情。
她见闭月,知道她是心比天高的人,虽行为上也无半分不妥,可她能总看出几分不忿,也能看出她对这桩婚事的期盼和欢喜。
而见祈落,知道她是心中怀有侠义的女子,不拘泥于小情小爱,虽然对宣王从小倾心,但是从来大大咧咧,没有城府。
唯独这个沈珠,无论见她多少次,她都推测不出半分真实模样来。她八面玲珑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一颗什么心?她看起来清冷温顺,可实际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这感觉就像是,今日见她一身华服端庄持重,为她宫中送来精巧美味的点心,可明日她若一身褴褛,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滥杀无辜的刺客,也不会让人有一丝惊讶。
她识人无数,今天却看不透一个年轻女子。
“娘娘?”
她盯着她发呆,却听沈珠突然轻声唤她。
“娘娘在想什么呢?”她巧笑着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散去眼中阴霾,往前面指了指,“走吧,咱们再去练马场看看。”
行进途中,庄贵妃问道,“你在宫中一年多,去过练马场吗?”
沈珠答去过,“有时殿下会带小女去练马场策马。”
庄贵妃眼角眉梢笑意盈盈,“老四待你确实是极好。”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练马场。
马场周围插着鲜红的军旗,随风猎猎飘扬。今日天气极好,碧空如洗,阳光泼洒,落下一片金黄的温热。此刻,正有一群大内禁卫在场中练兵,周围吆喝声四起。
而为首的监练官,正是刚上任不久的大内侍卫总管——秦不饶。
身后侍从来报,秦不饶闻言,从一众重甲禁卫中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他清俊威严的眉目中,突然蓄了一抹几不可查的温柔。
他三两步走上前来,向庄贵妃行了礼。
“秦大人,本宫只是带宁丫头来转转,不必耽误你练兵。”庄贵妃和煦地笑着,示意他继续。
秦不饶也不假意逢迎,干脆地应了。
“那两位请随意,微臣就继续操练了。”
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又向马场走去。
沈珠的视线还腻在他的背影上,冷不防被身后的银琪拽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
“宁丫头,你会策马吗?”庄贵妃突然问她。
沈珠红唇微勾,“回娘娘,从殿下那里略习得了一些,姑且算是会吧。”
“不错。”庄贵妃满意地颔首,眼中绽放出一丝潇洒的豪情,“大淮的女子,向来是喜静的多,自小养在深闺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更别提纵马了。来,咱们两个今日,就在这片草场骑马,比一比,看谁更快。”
沈珠惊掉了下巴,“娘娘,您还会策马?”
身后的风晴笑了,上前解释道,“宁小姐怕是忘了,咱们贵妃娘娘是武将之门出身,莫说策马了,就是上战场杀敌也使得!”
“你这丫头,有空在这儿浑说,还不快带人下去准备着。”庄贵妃笑着吩咐道。
“是!”风晴笑盈盈地福了福身子,带着宫人往另一边去了。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练马场的宫人上前来,将两人带往一边的别苑,为她们梳头换裳。
两人一个一间厢房。沈珠由宫人侍奉,脱下了金簪华服,换上一身黑红相间的女式常服,手脚皆佩戴了挽袖,显得身姿利落高昂。一头墨发低低绾起,只别一支木簪,清丽无双。
两人换好衣裳来到马场,小厮牵来两匹骏马,一匹通体深黑,唯额前一抹彤红。另一匹则是雪白的高头奇骏,配着崭新的辔头。
据风晴说,那匹通体深黑的是庄贵妃的马,一直在御园养着。而那匹雪白的,则是由饲马小厮专门为她挑选的。
这马看上去威风凛凛,十分高大,长长的响鼻一打,看得沈珠微微有些犯怵。以往宣王带她前来,都是为她挑选温顺的马匹,且个头不高。今日要驾驭这匹奇骏,她心中还是捏了一把汗。
再三思忖,她还是抬腿上了马。
“咱们今日,就以此为起终点,”庄贵妃一身利落的马服,坐在马上摇摇一指,“绕马场三圈,谁先回到此处,谁便是今日的赢主。”
沈珠抬头看向庄贵妃,只看到她眼里恣意的笑容,她的眉梢被英武之气笼罩,一点不像一个深居宫廷的宫妃。
分神间,小厮已牵着两人的马来到起终点。
哨音一响,庄贵妃当先一踢马腹,扬鞭策马往前飞驰出去。
“驾——”
沈珠也随之一挥缰绳,往前疾驰。
马场宽阔奢华,马背上清风拂面,吹来一阵阵草的清甜。
两名女子在练马场纵马飞驰,衣袂飘飘,引来一众练兵禁卫的侧目。
秦不饶摇摇站在练武场上,负着手看着疾驰而去的沈珠。
她是什么时候,习得一身好骑术?
又是什么时候,把自己训练得礼数周全,连一丝真实情绪都能暗藏不表。这深宫里的生活,是否真把她打磨得一丝棱角也无,活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他站在那里,一身玄色武服,漆黑的眼眸中盛满了落寞。
直到一声惊呼闯进他的耳朵。
“快看!准侧妃的马!缰绳断了!”
脑中有如惊雷一炸,秦不饶顺势朝远处看去。
只见那匹雪白的马似发狂一般向前疾驰,速度极快,没一会儿便超过了庄贵妃。
眼看马脖子前的缰绳断裂,沈珠被颠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中腻出汗来。当下顾不得多想,只将马鞭一挥,套在了马脖,想要控制住它的速度。
可她此举却让马匹突然再次加速,颠簸间一个不稳,马鞭从手中掉下。
白马突然冲出马场围栏,向内殿阁中奔去。
沈珠心道不好,她控制着恐惧,向两边宫人颤抖着声音大喊:“快让开!”
宫人惊叫着向两边散去。
“快救小姐!”
霎时间,一道黑影自她头顶掠过,那人用脚狠踢马面,马儿轰然嘶鸣,抬起前蹄。
这时,马脖被一人用绳索三两下套紧,那人牵着绳子,踏着马面往后一跳,稳稳落在了马背上,接住了将要滑落下马的女子。
他坐在她身后,牵着马绳,把人牢牢拢在怀里。
沈珠身后一暖,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低喝。
“谁教你骑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