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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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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大门前响起管家的通报,下人纷纷围上前来迎接。
府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四起,身着玄色大氅的少年在侯府大门前勒马,他一言不发、面色铁青地从马上下来,顾不得身旁众人,从腰间扯下马鞭,大步走进府内,叱声问四周道:“沈珠和银琪呢!?”
“秦少爷!秦少爷!”
只见银琪小跑上来,停在秦不饶的面前大声喘气。
“少、少爷!阿珠被三小姐设计陷害关在暗室,我方才去寻三小姐,可三小姐不在房里,好像宁二爷也不见了,少爷快和我一起去暗室!”
秦不饶听她说完,眉头狠厉一跳,青俊的脸上那道刀疤更为慑人。
火信是他临走前留给沈珠和银琪的东西,若在府内遇到什么不测,可以用来通风报信,他在京郊头次看到信号便第一时间赶回,路上两日不断听到火信,心急如焚,连夜策马,不想回来后果然还是晚了。
“快带我去!”
两人疾步离开,这时大门外又响起一阵马蹄声,管家探头一看,声音比之前更为洪亮: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沈湘在内院听到动静,带着一众仆人款款从偏院来到门前,恰好看到嫡长子宁寻一身靛青色长袍,风尘仆仆的跨进门来。
“少爷!”沈湘喜出望外,上前忙问道:“少爷怎么提前回来了?奴才遣去报喜的侍从都还没走远呢!”
宁寻几乎是追着秦不饶一路赶来,现下脸上疲色未去,当头只问道:“母亲还好么?”
沈湘慈笑着点头说是:“一切都好!大夫人生了个姐儿,现下母女平安,既然大少爷先回来了,可以先去看望夫人!”
宁寻想了想,吩咐身后的护卫道:“颜知,你和阿饶银琪同去暗室,说是奉了我的命令,立刻放了沈珠。我去看望母亲。”
“是!”
“还有,”宁寻叫住他,“方才银琪说二叔父不见了,你派人前往他的如意楼,把二婶母拘住,别让她四处乱打听。”
护卫领命去办了,这时沈湘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颤颤巍巍地问道:“少爷……”
宁寻安抚她:“沈娘,阿珠一向机灵,应该不会有事。”
“不——”沈湘突然挣开宁寻,也往暗室的方向去了。
盛夏的夜里稍有些凉意,府内蝉鸣四起,沈珠泡在偏院的池塘内,身上的燥热一点未解,反而有愈来愈强烈的趋势。
她害怕地抱住自己,咬着唇抵制着这股无法解脱的躁动。
旁边的廊下传来焦急的脚步声,沈珠猛然回头,看见熟悉的人影正快步往这儿跑来。
“少爷……”
她只是轻微喊了一声,秦不饶便猛地停了步子,在昏暗的院内四处寻觅,终于看见了沈珠。
她整个身子浸在池子里,一头乌黑的发湿淋淋搭在肩上,满脸惊惶,却泛着异常的潮红,一双漆黑的眸子泪花莹莹地看着他。
“阿珠!”
他顾不得其他,三两步跳下回廊,纵身跃入池中,可沈珠却一直喊着:“别过来……别靠近我!”
“你怎么了?”他不顾她的喊叫,一把捞过她柔软的身体禁锢在怀里。
他以为她会浑身寒冷,谁知她的身体就像刚泡过温泉似的发烫。
“少爷,”她轻唤着,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在他耳边说:“快把我打晕、快……”
秦不饶见她如此,明白了大半,他抱着她发烫的身子,心里没有半点旖旎,而是恨得要把牙咬出血。
银琪这时从另一边跑下来,对两人说道:“少爷,你先带阿珠去内院废弃的厢房,我去给阿珠拿衣裳!”
秦不饶一个手刀将沈珠击晕,抱着浑身湿透的她进了厢房。
直到油灯快要燃尽,沈珠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睁眼,只看见面前一双深深的眼睛将她凝望,身上已然干爽,那股躁动也已消失。
“是银琪帮你换的衣裳。”
秦不饶低声开口,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掌中移到被中盖好,略带怒气的问:“宁昭干的?”
沈珠敛眸,轻声答:“嗯。”
“她诱着宁二爷进暗室,还给我下药。我几天没吃饭了,只有先吃进去才有力气逃跑。”
他倏地起身就要走,沈珠被吓了一跳,连忙起来拉住他满是青筋的手,问道:“干嘛去?”
他没有回头,只沉声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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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琪带着沈湘来到偏院厢房时,秦不饶已不在了。
“阿珠!”银琪扑上来,眼泪汪汪:“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珠安慰她道。
沈湘走上前来挨着沈珠坐,看她一切安好,才问道,“你是怎么把宁二爷和一个厨房小厮关在一起的?你不知道,那宁二爷像发了疯似的,把那小厮折腾得不成样子了。后头叫了郎中来,才知道宁二爷是中了药。这个昭小姐,真是个蛇蝎心肠!”
沈珠有些不忍地皱了眉,低头不言。
“好在现下大少爷回了府,现正在正厅内处理这事。”
说话的是银琪,她摇了摇头,“那宁二爷嘴里叫叫嚷嚷,大少爷只得让他不要声张给自己的夫人。他那个婆娘善妒,万一让她知道了这事,又知道了你用汤面泼了她男人,那不得气得把你的皮都剥了!”
“哎,”银琪想起了什么,四周望了望,“少爷呢?”
沈珠知道她说的是秦不饶,只闪烁其词:“他兴许是有些事,方才走了。”
侯府二房内,宁昭坐立难安,她知道大哥宁寻回来了,正在厅堂安抚宁二爷。
她心里牵挂着,只好遣下人去探听,此刻她在内堂等待,没成想却等来一个满身戾气的黑袍少年。
房门被猛地推开,少年大步跨进来,浑身似如冒着寒冰,对着宁昭丢出一个锦盒。
那锦盒滚到宁昭面前,顶盖打开,滚出一截血淋淋的拇指来。
“啊——”
宁昭被吓得倒在地上,花容失色。
秦不饶缓缓走上前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一丝温度也无。
“这一次,是你房中下人的断指,若是有下次,便是你自己的。”
“秦不饶,你大胆!”
宁昭从地上站起来,横眉怒指道。
秦不饶嫌恶地皱了眉,“从前我光着脚,尚不怕去踩那碳火,如今我是睚眦必报,你若是不怕,可以试试看。”
说完,他正眼都没瞧她,径自出了院子。
这日之后,宁寻和秦不饶便又赶回了京郊。
许是宁寻处理得当,沈珠和银琪过了好一段安静日子。大夫人没有追究沈珠的过失,宁二爷没有发难,钱氏似乎不知道此事,宁昭也只是每日逗逗猫喂喂鱼,对沈珠一次茬也未找过。
可是这之后的某日,沈湘却突然向大夫人请示,让银琪和沈珠搬出平安堂,日后不再做秦不饶的丫鬟。
大夫人未多追究原因,只是准了。
如此一来,沈珠和银琪便由府中的二等奴仆降为了杂役,没有亲主子,只能干杂活。银琪对此意见很大,可沈珠似乎并未把这些放在心上。
这天,沈珠一早就起来忙活给大夫人林氏的产后补品。林氏产下宁寻后,时隔十多年再产一胎,身子虚弱得很,沈珠不敢有半点怠慢。
她熬了一上午的血燕,满头是汗,谁知,刚端起托盘走出厨房,迎面便看到宁二爷的正房夫人——钱氏挽着宁昭往这边过来了。
她脚下抹油一般刚想转身撤,却被一声极尖细的妇人声音喊住了。
“哟,我当是哪房的夫人呢,见着人也不行礼,原是秦少爷调/教出的好奴才呀!”
沈珠自知躲不过了,干脆转身恭恭敬敬的行礼。
“奴婢不敢,如今奴婢已不是秦少爷的丫鬟了,担不起您这一声好奴才。”
钱氏知她向来说话噎人,此刻只是趾高气昂地仰着下巴冷笑,“确实不是奴才了,我看你是当奴才当腻了,想讨个姨娘来当当了!”
沈珠装傻,将头垂得更低,“夫人说笑了,奴婢怎么好与夫人攀亲戚。”
宁昭抱着怀中的猫,眼睛轻轻的觑了觑她,得意的笑了笑,“沈珠,你就莫再自谦了,二叔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日后若是成了姨太太可别忘了常来走动。”
沈珠听她这样说,心下狐疑,宁二爷这事按理说已被宁寻压下,可钱氏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难不成是宁昭给她透的风?
只见钱氏听完宁昭这话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不好对宁昭发脾气,只是从喉中泻出一丝冷笑。
全府上下都知道这位宁三小姐看上了那个姓秦的小子,只不过碍于家族人伦,他二人是名义上的兄妹身份,她不好太过明显。
沈珠自小便跟在秦不饶身边,是宁昭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沈珠被宁震看上,她自然高兴了,只不过苦了自己,这么多年无所出,若是宁震纳个妾百般宠溺,生下贱种那岂不是鼻子都要高她一截!
钱氏把玩着手中丝帕,慢悠悠靠近食盘,打开盖子瞧了瞧,笑道:“上等血燕呢!送我房里去。”
说罢盖上盖子就要转身往回走。
沈珠抬头赔笑,“夫人,如今这血燕只够供给正房大夫人,您若是想喝,吩咐小厨房去取白燕就可。”
钱氏柳眉一竖,怒道:“你一个下人还安排起宁府的吃穿用度起来了?快走!血燕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珠极轻的皱了眉,眼底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厌恶。
宁昭抬起眼睛打量她。大淮的女人几乎都生得娇小,偏她长得高挑,此刻只是穿着棉葛衣裳,不施脂粉不戴朱钗,已是亭亭玉立,冰肌玉骨。
也不怪宁二爷盯了她这么久。就连秦不饶那样一个桀骜不驯的人,看人都垂着眼睛,竟然会对一个低贱的丫鬟动心。
她手中力道重了些,猫儿低低的叫了一声。
“二婶母,这血燕是留给母亲的,您就这么抢了,若是被下人听了拿去嚼舌根子,您可就吃罪母亲了。”
钱氏眉头一拧,手中绞着的丝帕一甩,声音高了几分,“我说宁昭,你站在哪一边儿?”
宁昭悠闲的抬抬柳叶眉,“我哪边儿也不站。您要出气也要找对时机,侄女给您提个醒罢了。”
“你!”
哐次——
两人被吓得噤了声,统统退开两三步远。只见那碗血燕已经洒在了青石灰路面上,瓷碗碎裂,托盘也滚到了一旁。
宁昭惊诧地抬头,只见始作俑者沈珠站在原地,面色不善,她一声“大胆”还没喊出口,沈珠便牵出一抹笑,沉沉地开口说话了。
“奴婢手脚不灵,打翻了血燕,这就要去大房请罪了。两位主子自便吧。”
说着,她微微福了福身子,便扬长而去。
“好啊,这狗奴才!谁给她的狗胆,敢摔起杯碟碗盘来了,还真是翻了天了!”
一边响起钱氏骂骂咧咧的声音,宁昭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晚的秦不饶。
此刻两人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重叠在一起,她竟然在沈珠的神情和作为中看到了秦不饶的影子。
当晚,沈珠跪在正房院子里领罚。
月上中天,她的膝盖已然麻木,这时却听得院外有隐隐喧嚣。
过了一会儿,院门轰然打开,身后脚步声重重,那抹熟悉的气息接近,下一刻她已经被拽着胳膊从地上拎了起来。
“为什么?”
抬头便是一人泛红的眼眸,透着不解和隐隐的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