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兰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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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衡二十五年二月初四，年关刚过，春意盎然。
皇宫三道宫门大开，长长的御道上停着一辆又一辆官车，王孙公子、朝廷重臣，人来人往，花团锦簇，一派热闹景象。
宫闱内安静了些，可走动的宫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盛安殿内，暖融融的阳光打在伸出宫墙的海棠上，投射出斑驳的虎影。
庄贵妃宋慈正坐在菱花镜前，由宫人为其点妆簪花。
只不过半刻钟，庄贵妃便有些坐不住了。
“娘娘，您别乱动！您平日不喜多余装扮，可今儿是什么日子？巽王殿下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皇上宴请众臣的日子，您可别草率了事！”
宫娥劝她继续坐着，庄贵妃也只得从了，嘴里发起牢骚来：“本宫不知说过多少次，这些累赘的物什别让司仪局再送了，结果你是一次也没听进去。”
宫娥闻言吃吃的笑了，打趣道：“娘娘别心急，巽王殿下的车马怕是要晌午才能进京，这些物什耽误不了什么！”
说着，便为她别上一支珠花，乌黑的发髻上独独一朵玉簪花，衬得庄贵妃容颜清丽无双，看不出一丝老态。
宫娥往镜中看去，不由得夸赞道，“娘娘，怕是巽王殿下站在您面前，只以为您是哪宫的新主子呢！”
“你又混说！”庄贵妃剜她一眼，就要站起来。
肩上突然覆上一双手，将她轻轻按回了凳上。
“陛下？”庄贵妃回头，眼里露出惊喜。
皇帝身着明黄繁复的龙袍，脸上尽是温柔的笑。他走到庄贵妃面前来，微微屈膝，拿过宫娥手中的妆笔，仔细的在她眉间点画了起来。
“风晴这丫头说话倒是越发大胆了，”皇帝为她描着花，嘴角噙着揶揄的笑，“什么新主子？瞧瞧，惹得你娘娘吃醋了，连正眼都不肯看朕。”
“陛下教训得是，那奴婢就不在这儿惹娘娘不快了！”风晴笑着行了一礼，带着众宫婢一同出了内室。
庄贵妃这才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皇帝手上妆笔一晃，柔柔提醒她，“你别动，我还没画完。”
她看他虽笑着，却一脸认真，不由得老老实实坐着，任他在额间发挥。
这样的安宁温馨，数十年间从未断过。
“宋逍又替朕打了一场大大的胜仗，”皇帝突然出声，“将漠北占领的边境城池全数收回，将其打回老巢。短短一年多，捷报无数，你们宋家又该加官进爵了。”
庄贵妃脸上淡淡的：“陛下已经足够厚待宋家，兄长一人之下，再加官进爵，另行封赏，怕是会引起臣工的忌惮。”
皇帝闻言，动作顿了顿。须臾，他放下笔，笑道，“好了。”
庄贵妃往镜中一看，淡淡的梨花静静的浮在眉间，平添一分温婉气质。
皇帝走到一旁，为她挑了一件暗金色凤袍。
“那宋逍也就罢了，咱们阙儿也立了大功，该赏。”皇帝笑盈盈地为她披上凤袍。
庄贵妃理着衣襟，摇了摇头，“阙儿太年轻，性子本就骄傲，若是随意加赏，更会令他佶居骜牙。”
她看着皇帝叹口气，无奈地说，“陛下不要太过偏爱他。”
皇帝自然是明白的，可他虽为天子，却也是个凡人。只要是凡人，心中定有偏爱。
宋慈和东川刘阙，与其说是偏爱，不如说是他心中忠爱且珍爱之人。可他却常常忘了，平民百姓的偏心或许没什么，皇帝的偏心却会在无意间酿成大祸。
这也是为何宋慈从不溺爱刘阙，也劝皇帝不要溺爱刘阙的原因。
“是你想得周到些。”皇帝首肯道。
“说起加官进爵，陛下倒真应加赏一人。”庄贵妃看向他，嘴角带起浅笑。
皇帝了然的挑眉，“你是说，名震沙场的铁面将军？”
“不错。”庄贵妃颔首。
皇帝回忆起来：“宋逍的邸报中倒是时常提起此人。想来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身虎胆，敢只身深入敌营炸毁粮草，敢在军队受前后围攻时带区区三十亲卫杀出重围，据说，是他制住敌军将领，才给了此战制胜关键。这份胆识和野心，倒是个可以培养好苗子。”
“看来，此人在民间也被传遍了？”皇帝笑着看她。
“陛下英明。”庄贵妃娓娓道来，“此人最大的特点便是铁面蒙脸，从不现出真实面目。这样神秘，引得民间人人好奇，他早已成为大淮各个戏楼本子上的常客了。只怕兄长也是得了将才，想为他求个功名，日后也好培养。”
“所以才将铁面将军一名散布民间。这样的有功之臣班师回朝，朕若是不行封赏，岂不落了百姓口舌？”皇帝挑起眉毛。
庄贵妃看他神色，脸上笑意淡去，“正是。”
皇帝点点头，但眼里还是有犹豫，“可他来路不明，若朕草率重用，万一哪天他露出不臣之心，只怕一个不小心便把朕连骨头带肉的给吞了。”他说着，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庄贵妃不以为意地笑道，“陛下钢筋铁骨，吃下去也会凿穿人的心肺！”
皇帝朗笑几声，揽住她往殿外走，“话虽如此，这毕竟是你兄长带回来的人，朕不得不多个心眼。”
庄贵妃眼中黯淡了下去，“臣妾的兄长，定会为陛下鞠躬尽瘁，绝无二心。”
皇帝哂笑，嘴角隐隐透出讥诮，“谁知道呢……”
庄贵妃沉默不语，皇帝捏了捏她的肩膀，宽慰道，“是朕不好，惹你不快了。今儿是个高兴的日子，等了一年多，咱们马上就能见到阙儿了。”
庄贵妃这才释然抬头，对皇帝莞尔一笑。
大宴在御花园举行，此时一帝一妃正向御花园行进。
东华门外，祈家的车驾也到了。祈落难得穿了一身石青色长裙，披着银灰色的披风。她利落地从马上下来，身旁跟了一个武者打扮的男子。
两人交了佩剑，进了宫门，一路往御花园去。
女子走在前方，时不时回头瞅瞅身侧的大黑脸，手背拍了下他的胸膛，“我说顾承，咱们是来参加喜宴，你这一脸被欠钱的样子，小心把宫人吓着。”
顾承一身灰色软甲，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高大。可从出门到现在，他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郡主，这是宫里的喜宴，不是顾承心中的喜宴。”
“大淮军队大胜漠北，这不算喜，那什么算喜？”祈落回头问他。
顾承眉头皱得更深，“若非宣王阻拦，今日战胜归来的就是祈家军，在朝堂上受封赏的——”
“行了行了，”祈落连忙抬手打断他，“说来说去就这些词，能不能有点新鲜的？你这么想要封赏，我封你一个，忠心赤胆黑脸大将军，如何？”
顾承不悦，“郡主，属下是想让祈家——”
“好了，”祈落再次打断他，正色道，“顾承，统领千兵，一腔孤勇是行不通的，有张有弛、有的放矢才是长久之道，韬光养晦，不逞一时威风，就是这个道理。”
顾承不以为然地别过脸，“祈将军教的，不是这个。”
“那就当是本郡主教你的。”祈落伸出手指在他胸膛轻点，“记住了。”
两人说着，已逐渐来到御花园。现下还未正式开宴，宾客们正三两成群的相携着看花、聊天、喂鱼，远处的凉亭已是聚了好几拨人。
四处假山林立，姹紫嫣红，莺飞草长，祈落想寻个没人的地方也不得法，目光转啊转的，就转到了不远处的花丛里。
那花丛饲养了好些名贵的花，除了饲花的宫人，旁人一般不会进去。可祈落看着花丛里的人，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
“小姐，你看这个是不是啊？”银琪一身浅粉宫装，拿着一把花蕊凑到沈珠鼻间。
沈珠嗅了下，皱起鼻子，“不是，这是月季。”
“哦……”银琪散下手中花蕊，一旁沈珠对她提醒道，“不是专挑红色的花采，那兰焦不止有红色，还有黄色呢，我已教你识过，花瓣长长的，一朵开着，像鸡冠一样的才对。”
银琪暗暗叫苦，沈珠自从爱上捣鼓吃的，一天就没个消停，现下好了，连花蕊的主意都打上了。不过那花蕊确实好吃，甜丝丝的，和蜜一样。
“你们这是在找什么呢？”
头顶突然响起女子清亮的询问。沈珠抬起头，看清来人，提着裙子站了起来，笑盈盈地喊，“见过郡主。”
祈落负着手打量她，沈珠是个高挑的，和自小练武的她相比一点不差，她一身鹅黄色宫装，站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中，衬得一张脸明媚动人，让她一个女子都移不开眼。
“这是兰焦的花蕊，自带一股蜜糖甜味，用它入酒或做甜点最好不过。”沈珠说着，从身后银琪处拿过篓子，指尖拈了一朵出来，递给祈落，“郡主试一试？”
祈落早在除夕宴上见识到了沈珠的厨艺，此刻被她一诱，正要去拿那花蕊，却被顾承一挡。
“这不干不净的东西，谁知道吃下去会不会出问题。”
顾承黑着脸，将花蕊从她指尖拿下来。
沈珠将为宣王侧室，顾承一向对她没有好脸色。
沈珠见怪不怪，脸上也不恼，只眨眨眼揶揄道，“顾大人身强体健，上战场杀敌无数，竟怕起了小小花蕊？”
祈落听完大笑，对顾承吩咐道，“顾承，吃了它。”
“什么？”顾承脸上三条黑线。
祈落抱起手对他挑眉，“你怕我吃了出问题，你就先替我试试，你男子之躯，比我康健。”
沈珠没憋住，捂住嘴噗嗤笑了出来。
被两个女子戏弄，顾承脸上一时挂不住，只假意轻咳道：“……郡主，属下、属下向来不喜甜。”
“顾统领不喜甜？本王在除夕宴上，可是看你吃了不少梨芸糕啊。”
身后响起熟悉的调笑声。祈落和顾承一同转身，只见宣王摇着折扇一派悠然走上前来，站在两人中间，面对着沈珠，嘴里还不忘打趣。
“顾统领可知，那梨芸糕是姮儿亲手所做？”
宣王虽是问顾承，目光却一直笑盈盈盯在沈珠身上，只觉这满园春景与面前佳人相比，顿失颜色。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兰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