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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深雪(卷一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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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小女有贵妃口谕要宣!”
此语一出,殿里的哭声蓦然小了些。
人人盯着御前那个身姿高挑的女子,眼神里带着探寻。
皇帝看着面前女子,想起来她是宣王指定的侧妃,又是重臣之女,语气便不如以往那般凌厉,“端贵妃殁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确是小女,”沈珠颔首,“若陛下不信,可以问闭月姑姑。”
皇帝看了一眼闭月,闭月正拭泪,没有抬头,似是默认。他这才重新看向沈珠,挥手示意道,“好,你宣。”
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纷纷跪地,连带着宣王都一同向她屈膝下去。
沈珠站起来,转身面向众人,压下心里滔天万浪,徐徐开口。
“承端贵妃遗命,晋栖鸾宫掌事宫女闭月为从九品女侍官,许宣王殿下为妾!”
话音一落,宣王猛地抬起头,眼里聚炽向她看来。
闭月终于止了哭,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皇帝倒是一派淡然,他的眼睛扫过所有人,而后慢慢收回,踱步到宣王面前,沉声问,“老四,除了祈落和宁家丫头,你可愿再添新人?”
沈珠垂下头,微微咬住唇。虽是询问,可宣王断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是出名的孝顺,端妃在死前下了遗命,分量重于泰山,他不敢不遵。
果然,宣王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良久,他向皇帝叩首,“儿臣,领命。”
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闭月眼里的泪大颗大颗地掉出来,她捂住嘴,低声呜咽,埋头在贵妃床榻前,不知是喜是悲。
沈珠冷眼看着她,这样一个人,日后与她同入了王府,不知是敌是友。
她收回视线,却不慎跌入一双幽深的眸子里。
宣王在三尺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名状。沈珠被他这样一看,心里似被拉扯一般。
“阙儿他们,应该已出城了吧……”
皇帝突然看向黑压压飘着雪花的天际,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看着此刻仍旧牵挂幼子的皇帝,宣王上前来,声音淡淡地回:“儿臣是目送着军队出城的,想必现在已走出好几十里了。”
“嗯,”皇帝收回视线,对身后的高德祥吩咐道,“加紧让礼部备着贵妃出殡的仪制,眼下虽然天冷,遗体还是耽搁不得。”
高德祥躬身应是。皇帝最后转过身,遥遥的望向床帘里那抹枯瘦的身影,眉目中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
他就这么最后看了一眼,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迈步而出。
经过宣王时,皇帝的脚步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沈珠只看到他挺拔的身影逐渐远去,明黄色的龙袍熠熠生风,与周围的黯淡格格不入。
不少司礼监的宫人有条不紊的进来,小心翼翼的将端妃的遗体移到遗架上,稳稳的抬出去了。
“娘娘、娘娘!”闭月一下摔到了地上,向远去的遗驾伸出手,哭得泣不成声,“娘娘……”
宣王站在原地,声音不耐,包含着亟待爆发的风雨,“都给本王出去。”
沈珠很识相的带着一众下人行了一礼,让宫人扶着泣不成声的闭月一同出了内殿。
殿外,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
她一头青丝高高束起,同样披着玄色大氅,手拿佩剑,身姿挺拔,眼中透出深重的哀愁。
即便这样,依旧掩盖不了她眉目中的潇洒英气。
沈珠微微一惊,猜测她大约就是传闻中的祈落郡主。
“郡……”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祈落将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她噤声,动作间并未看她一眼,只直直盯着内殿。
沈珠见她没有进去的意思,心下有些奇怪,却也只是转头走了。
祈落就这么在屏风外头站着,无人敢去打扰,直到天色渐渐暗了,她才悄然出了宫门。
这一日,内殿没有任何人伺候,宣王也不曾出来。
有人曾试图送膳食进去,最后连人带饭一同被丢了出来,菜肴洒了一地。闭月急得快哭了,跪在殿前不停的磕头,嘴里求着他用膳,可内殿没有一点动静。
第二日依旧如此。沈珠端着满满一托盘的斋菜在屏风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句低沉的“滚”。
当晚,夜深人静,阖宫一片清冷,人人酣睡入梦。沈珠坐在大殿内的地毯上,身体倚靠着厚重宽大的屏风,身旁还放着已经凉透的饭菜。
她闲散的曲起腿,懒懒的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漆黑的穹窿。
天上没有月亮,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朝有夕,暮有晨,惶惶何终日……人何离,如欢去,戚戚无完满……”
“家乡水,清如雪,我的汉,何时归……归来忘时方恨别,长长河畔青青草……”
幽暗的烛光下,她低声轻哼,大殿内回荡着轻软悠扬的曲调,带着遥远的回忆。歌声像一根弦,可以瞬间崩断某种情绪。
她不知疲倦的唱着、哼着。这是端妃殁前唱的歌谣,她只听了一遍,便牢牢的记了下来。
从昼到夜,从暗到明,幽远的歌声没有停过,她唱了整整一日,唱到嗓子都哑了,脸上还是柔淡的笑。
第三日,宣王终于走出了内殿。
“王爷!”
守在殿内的众人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纷纷向他行礼。
宣王脸色极差,眼底一片青黑,下巴竟有了隐隐胡茬,眉宇间被厚重的阴霾笼罩,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累的。
他站在那里好半晌,这才转过头,咬牙狠狠地盯着仍旧坐在地上、背靠屏风的沈珠,眼底蓄满怒火。
沈珠哼了一天的歌,唇上干痛,连咧嘴都费劲,可她依旧仰着脸,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宣王眼里透出危险的神色,转身大步出了栖鸾宫大门。
“王爷!外面下着雪呢!”
闭月拿起伞便往外冲,却遭到他一声凌厉的叱吼。
“谁都不准跟过来!”
说罢,略显萧瑟的身影便淹没在大雪中。
沈珠从地上撑起身子,脚一麻几乎又要倒下去。银琪过来扶她,急忙劝她,“小姐,你快去歇歇吧!你唱了一天一夜了,饭也没吃,这样下去身子哪里撑得住!”
她置若罔闻,并没多说什么,只是一把抢过闭月手中的伞,抓起地上的披风,提着裙跑了出去。
“哎!我的伞!”
闭月气急,刚要追上去抢,就被当歌一个闪身拦在原地。
“你让开!”闭月气得发抖,急叫起来。
“不让不让!”银琪也跑过来,和当歌一同拦着她。
“你!”
栖鸾宫门前推搡不定,争吵不断。而外面,天色压得很低,雪已及脚踝,千重阙内一片白茫茫,前路迷蒙,漫天飞花。
明政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地面被大雪覆盖成一片苍茫,此刻却有一人在一片雪白中缓缓前进。
宣王脚步并不急切,他沉重地踏过看不到尽头的雪地,每走一步脚底便发出嘎吱的响声。簌簌的雪花洒落在他发顶眉梢,披肩上已有淡淡霜凝。
雪地里蔓延着一串长长的脚印,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却倏然顿住,眼里踟蹰许久,终是转过身,往后望去。
身后约十丈远,女子高挑的身姿被绛红色的大氅裹住,她举着油伞,小心翼翼的踩着他的脚印一步步前行,迈步间略显笨拙。
遥遥一点红色,像是冰天雪地里唯一一点暖。
正走着,她也突然停下来,从伞下抬头,远远的望了过去。
视线在皑皑白雪中交汇,他眼里没有方才的怒火和愤恨,只是淡淡的、静静的,像冰冻的湖面,却有什么东西亟待破冰一般。
沈珠站在这边,看着他一步步原路返回,最终站在自己面前,挡住一丝冷风,身前瞬间被似有若无的温度笼罩。
“王爷……”
刚一出声,她便尴尬的住了口。嘶哑的音腔听上去像毛刷子,她脸上一红,不自然的咳了咳。
这时,握住伞柄的手背一暖,她抬头一看,只见他将她冻红的手握住,紧紧合在掌心。
沈珠眼里一亮,好生劝道,“王爷,雪这么大,快回去吧,我给您撑伞!”
她一副献殷勤的样子,身子一转就要带路。刚走出一步,背后便被人一撞,油伞瞬间掉落,在雪地里滚出好远。
身后的怀抱炽热,带着要吃人的温度,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下意识的发抖,宣王不断圈紧她。
头顶雪花簌簌而落,飘在两人头顶发梢。
“谁教你的,《华休调》?”他把脸埋在她衣襟里,沉沉的问。
沈珠反应过来这是那首歌谣的名称,于是老老实实地回,“娘娘唱过,我听了之后,便记住了……”
“然后就折磨了我一天一夜……”他声音瓮声瓮气,带着怨怼和责怪,还有无数深深叹息,“你有你的小聪明。”
沈珠腼腆一笑,雪花直直打进脖儿里,她瑟缩了一下,试探着问,“王、王爷?”
“嗯?”宣王仍旧抱着她,似乎一点也不冷。
“回去吧?”
“好。”
“然后用膳?”
“……好。”
雪渐渐小了些,广场前那串脚印渐渐多出一个来回,延伸到前方——那里,一黑一红两个身影挨在伞下前行,安稳绵长。
端贵妃出殡那日,沈珠收到了宁寻的来信。
信中说,二夫人和宁千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侯府上下依旧一片阴霾。沈娘身体每况愈下,而让阴霾加重的是,宁昭,已于多日前留书出走,不知行踪。
沈珠放下信,朝着高高的宫窗望出去,只看到湛蓝寒冷的天。阳光如同刀锋一般,爬上她的眉头。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宋国公和巽王出征边境,攻打漠北。端贵妃一朝病殁,却用一道遗命为宣王府添了第三个女人。
嫁入王府之前,沈珠一直以宣王准侧妃的身份住在宫中。
这场本该早早举行的婚嫁,便是因为种种缘由,拖到了一年之后。
信件被摇曳的火舌逐渐吞没,沈珠看着火盆中久久未被烧灭的几个字,发起呆来。
“愿当日遗珠,早归鸾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