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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遗命 ...


  •   栖鸾宫殿门前,春禾手上端着空木盆,一脸得意的望着两人。

      闭月从后面走上来,见两人均如落水狗一般浑身发抖,只皮笑肉不笑地道了歉:“宁小姐,真是对不住,春禾眼拙,没注意外边儿有人。”

      “你是故意的!”银琪气急,刚要上前,却被沈珠拦住。

      “春禾姑娘真是好眼力。”她鬓发皆被冷水粘在额前,寒天地冻,冷得她的脸庞苍白如纸。

      饶是如此,她依旧克制着骨子里的颤抖,声音平稳。

      闭月见她如此,只是轻哼着笑了笑,“外头冷,小姐快进来吧。”说罢便带着宫人转身进了内殿。

      这时,当歌跌跌撞撞从侧殿跑出来,手中拿着狐裘毯,上前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嘴里喊着:“我说姑奶奶,您干什么不行,非得跟庄贵妃示好?”

      沈珠裹紧了狐裘,转头看见当歌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嘴里哈出白气:“是因为这个?”

      “那可不嘛!”当歌搀着她往内室走,声音放低了些“整个栖鸾宫对庄贵妃憎怨已深,众人巴不得看见庄贵妃吃瘪,您倒好,上赶着讨好去了!也怪奴才,没给您提前讲清楚这其中的利害!”

      沈珠只听不言,她咬紧了唇。

      其实她并非故意前去讨好。

      那日在太和湖撞见巽王处死宋国公内应,趁今日庄贵妃前来,她与其交谈,可从中推测巽王是否将此事告知庄贵妃。

      二来,庄贵妃宠冠六宫,她日后是要在皇室生存的外室媳妇。端妃将不久于人世,若是今日在殿中见庄贵妃处境尴尬而不主动示好,而被庄贵妃在心里记上一笔,恐怕往后日子也难过。

      她并不清楚庄贵妃的脾气,未免万一,只得做出讨好之举。

      却不想今日一事,测出端妃与庄贵妃有如此深重的恩怨。

      她试探地问当歌:“公公,您说,春禾泼我一桶冷水这事,端妃娘娘知道么?”

      此时她正泡在热水澡桶中,水雾从屏风后袅袅飘出。

      当歌在外堂一面折衣服一面回:“小姐,这里是栖鸾宫,大小事都得经过端妃娘娘的示下。闭月再大的权利和气势,她也是娘娘的奴才!”

      “这么说来,之前闭月那个刁婆子总给我们难处,也是娘娘的意思?”银琪听了这话,不可置信地问当歌。

      当歌敲了下她的头,“快洗澡去吧你!别在这儿妄议宫妃。”

      银琪瞪了他一眼,抱着毯子向梢间去了。

      屋内点了安神香,沈珠泡了个热水澡,换上新的软衫,端端正正坐在菱花镜前,用那把紫檀木梳一下一下顺着满头青丝。

      她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当歌的话。

      “端妃娘娘本不与庄贵妃交恶,甚至交情不错,这是宫中老人都知道的事。可奇的是,庄贵妃被号出头胎喜脉之日,端妃娘娘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亲自跑到御前揭发庄贵妃与人私通,告她腹中骨肉并非皇上亲生。”

      “什么?私通?并非皇上亲生?”沈珠听及此时,不由得心中大震。

      “您说这话分量还了得?奴才也十分想不通,端妃娘娘就算发现庄贵妃与人私通,怎会如此大胆,直接跑到御前揭发?皇上听了大怒,要端妃交出证据,奴才不知端妃是否有证据,总之那日之后,皇上就令端妃禁足自己宫中,整整一年没有与之相见。而庄贵妃也并未安然生下头胎,只传闻,那孩子生下来便是个死胎。可惜啊,那本该是六皇子……”

      “难道皇上并未质疑此子的皇室血脉?”

      “这可说不准,端妃告了御状之后,皇上也下令让人拘了庄贵妃三月,可三月之后,皇上就跟没事人似的,与庄贵妃和好如初,待她一点也不比之前差。”

      “六皇子是个死婴一事,皇上迁怒了端妃娘娘,自此,娘娘就如同被打进冷宫。好在后来咱们宣王殿下日益长成,在御前有了些分量,才让帝妃两个的感情得以缓和。”

      听着这些,沈珠心里可怜起端妃来:“以端妃娘娘的心性,只怕是不愿再亲近皇上半分了。”

      当歌也只是摇头:“娘娘的性子向来是个忠烈的。小姐,你还是要多多体谅端妃娘娘,不要记下今日这个仇。”

      “公公说的哪里话,就算您不与我说这些,我心里也不会念娘娘一点的不好。”她赶忙回头,笑着安抚。

      当歌只是笑眯眯的点头:“小姐您是聪明人。日后嫁进王府,福气还在后头等着您呢!”

      空无一人的侧殿里,安神香缓缓燃着。沈珠散着一头墨发走到窗边,推开窗厩,从光秃的枝丫中望着那轮弯月。

      ……

      端妃殁的那天,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飘飘扬扬的雪花胡乱飞洒,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那些奢华庄重的红墙金瓦都褪去了光彩,余留下千篇一律的霜色。

      栖鸾宫,阖宫大悲。

      无数人低哑的呜咽声混入飘扬的雪花中,又渐渐被淹没。

      内殿,端妃的床榻前跪了一从的人。

      沈珠跪在人群最前面,她垂着头,只能看到皇帝明晃晃的龙靴。

      皇帝当场下旨晋升了端妃。

      “端妃云氏,纯孝谦让,秉德安贞,恪娴内则,一夜病殁,朕悲痛万分,特晋其为贵妃。着礼部以贵妃之礼入葬。”

      栖鸾宫上下无一不行礼谢恩。

      闭月哭得喘不上气,她几乎是匍匐着爬到端妃的榻边声泪俱下。

      沈珠看着闭月颤动的肩膀,眼神透出些怜悯。她的嚣张跋扈如只开一季的花朵,季节过了,总要凋谢。

      不过……

      沈珠的手指攥得紧紧。

      昨晚,端妃让她服侍就寝。

      温热的内殿有白兰炭缓缓的烧着,时光好像很缓慢。她在床边服侍端妃躺下,刚准备转身要走,却被这个年迈的女人用沉哑的声音喊住了。

      “娘娘有何吩咐?”她回头,恭敬地垂下身子。

      端妃睁开虚弱的眼,眼里虚蒙一片,她伸出颤抖的手向她招了招,“你……过来。”

      她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手被端妃干枯的手紧紧攥着,那力道大得根本不像一个病重之人。

      只见端妃勉力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颤巍巍地问,“告诉本宫,你……是否心有所属?”

      沈珠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抬起头来盯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端妃却释然地笑了笑,凄然闭眼,“本宫没有猜错,你呀,心里装着一个,又要嫁给另一个,你那份心眼,叫本宫佩服!”说罢就重重咳嗽起来。

      沈珠回不过神,只看着端妃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做不出来。

      端妃捏了捏她的手,抚着胸口安抚她,“你不要怕……这不是什么坏事。”

      沈珠眼里的惊讶转为狐疑,端妃对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不对小耳倾心,不是什么坏事。他注定是未来的帝王,你若爱他,心中定会有满满的苦水,这感觉我懂。只是,丫头……你可以不爱他,却不能不敬他。他是你未来的丈夫,你绝不能背叛他,更不能连同外人来欺负他!”

      “我不会的。”沈珠握住端妃的手,脱口而出。

      “你……”端妃紧紧盯着她,“你发誓。若你背叛他,定会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沈珠不信神佛,可看着端妃凄厉的样子,心中仍有些胆寒。

      她立刻放开手,走到内殿正中跪下,“宁姮发誓,若是此生背叛宣王,定会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字字掷地有声,端妃这才满意的喘口气,又不停的招呼她,“过来、过来……”

      她再次走到床边跪下,端妃拉起她的手腕,迷蒙的看着她,“丫头,你恨不恨本宫?”

      沈珠摇头,“娘娘此言何意?”

      端妃笑了笑,“闭月这么刁难你,你不恨么?”

      沈珠这才低头,眼神闪烁,“她拿小女撒气,情有可原。”

      端妃满意地点头,“你也不傻。闭月已年满二十,我本打算死后让她出宫,可她说宁愿老死宫中也不出宫,到后来本宫才明白,原来她倾心小耳……”

      她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的笑,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郑重起来,“丫头,本宫给你一份遗命,你接着。”

      沈珠正色,深深叩下首去,“是。”

      端妃盯着头顶帘帐,徐徐道,“待本宫殁后,赐闭月从九品女侍官之衔,与你同日,嫁入宣王府为妾。”

      沈珠心里乱浪滔天,她克制着胸中鼓震般的声响,颔首应下,“遵命。”

      端妃疲累的挥挥手,“本宫困了。”

      沈珠起身,徐徐退出内殿。

      “朝有夕,暮有晨,惶惶何终日……人何离,如欢去,戚戚无完满……”

      刚走出几步,内殿便传出微弱的轻哼。沈珠缓缓回头,床帘仍旧毫无生气的垂着,却有天外之音徐徐飘出。

      “家乡水,清如雪,我的汉,何时归……归来忘时方恨别,长长河畔青青草……”

      这歌声喑哑,凄婉,似乎真能让人盈泪。

      而此时……

      四周依旧充斥着恸哭。有压抑的,有狂放的,明明是上午,天色却黑压压的,漫天大雪飘过来,几乎要冻结窗柩。

      “宣王殿下到了!”

      门外响起一阵响亮的通报声。

      殿内人人凛了心神,规规矩矩抹了泪,有条不紊的让出一条道路。

      沈珠也侧过身子,恭敬的跪着。

      今日是宋国公和巽王出兵漠北的日子,宣王也在送行之列。想必是听见宫门前响起的丧钟,才疾步赶回。

      宣王依旧穿着一身霜色的长袍,围着玄色大氅。他大步走进内室,带来一股肃杀之气。

      皇帝从床前站起来,凝重地看了他一眼,“过来送你母妃最后一程吧。”

      宣王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床帘里沉睡的人。

      沈珠抬起头打量他,只看到他眉宇间深重的风尘之色,他眼里一片漆黑,深邃得望不到底。

      宣王在重重目光中扑通一声跪下,然后,他深深、深深的的伏下身子,缓缓将额头靠在了地面。

      他就这样跪着,许久未曾起身。皇帝也只是负手看着他,不发一言。

      “老四,不要过于悲痛。”

      出声提醒他的是皇帝。

      宣王闻言,这才起身。众人一看,他眼眶发红,脸色苍白,平日里的风流倜傥全数褪去,此刻的模样竟让人有些不忍。

      沈珠去看地面,果然,宣王方才跪的那里,是一滩深色的水渍。

      “栖鸾宫上下,挑几个平日里深得贵妃心意的,给贵妃殉葬。”皇帝下了命令,殿内顿时哭声更重。

      按大淮礼制,贵妃及之上的品阶,若是病殁,定要挑选平日里受宠的奴才一同殉葬。当年李皇后病逝,整个仪华宫几乎是一同陪葬。

      而端妃,一朝病殁被晋为贵妃,栖鸾宫自是要承礼制办事。

      闭月此时止了哭,一双肩膀只是不停颤抖,她低着头,让人看不到她的脸色。

      殿内气氛低沉,沈珠咬咬牙,突然一把跪在皇帝面前。

      众人的目光皆向她看去。

      只见她抬头看着皇帝,郑重而恳切地说:

      “陛下,小女有贵妃遗命要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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