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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冻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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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最西边有一湖泊,名太和湖。
此地四周植被稀少,人迹罕至,一入了冬,只有几颗干秃秃的白桦围在池边。
也因景色不佳,冬冷夏热,此地常常无人到访,成了宫中被遗忘的角落。
此刻却有一太监扛着一个麻袋小跑到池边。
麻袋被放下,小太监将袋口的绳索解开,露出一个被堵了嘴,绑了手脚、不停挣扎的宫女。
“主子,”小太监回过身,对身后一人问道,“可要审审?”
被唤作“主子”的人被缝隙前方的假山石头挡住,从沈珠窥探的角度,并看不到他的模样。
只听他冷笑了一声,“不必审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太监得了令,重新将麻袋套上,系上绳索。
麻袋中的宫女挣扎得越发厉害。这时,那下令的男子慢慢走上前来,出现在了沈珠的视线里。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浑身上下皆是奢华的贵气,小麦色的肌肤更显得他英武之气浓厚。
“等等。”他蓦地出声,正系绳子的太监动作一顿,回头看他,得了他的眼色,又重新将绳索解开,露出里面的人。
只见他眼睛一眯,脑门似有筋跳动,形容很是狠戾。
“午兰,”他嘴角勾出冷冽的笑,“你若是能供出你的同伙,本王可以放你一命,至少不让你葬身这冰冷的湖中。”
太监上前将堵着她嘴的布拿了出来。
那宫女长得一脸清秀,眼中却是意外的倔强。
“王爷,不葬身湖中,难道还有更好的活法吗?”
“在青楼受尽天下男人的践踏,在午兰心里,算不算比葬身湖中更好呢?”他咧嘴对她笑,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一样。
那宫女纵然再镇定,此刻眸中也浮上些许隐隐的惧怕,她垂下眸,再抬起眼时,已是和方才完全不一样的神情。
她轻轻一笑,笑里盈满讥诮,语调轻松至极。
“巽王,世人皆道你性情乖张,横行霸道,午兰却是见识到王爷的审慎了。不过,巽王还要辛苦了,宋国公是何等人物,午兰不过是他无数内应中资质最浅的一个,被巽王发现,不算得奇怪。”
言毕,她笑盈盈站起来,不等他反应,纵身往旁边刺骨的太和湖里一跳。几圈水花和涟漪后,水面一片沉静,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湖边的俩人均是未曾反应过来,巽王看着那片湖面,漆黑的眼里逐渐泛上怒意。
他正咬牙切齿,刚想吩咐太监下去确认午兰的死,却突听得有什么东西扑簌簌的从不远处掉下来,又轱辘辘地滚到他的脚下,碰撞他的靴子,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巽王眸光一聚,猛然低头,轻易看到了脚边几颗黑黢黢的——冻梨。
“何人!?”小太监突然高声喝道。
沈珠刚转身想逃,可只是一瞬间,面前飞来一个人影,下一刻,她便连人带篓子的被巽王一把揪上前来。
巽王很不温柔,重重将她丢在地上。沈珠几乎是扑倒在地面上,篓子也滚到一旁。
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冻梨,她刚撑起身子伸手想去捡,巽王就一脚踩上她的纤纤玉指,虽没用劲,却让她大惊失色。
“王、王爷……!”她瞪大了眼睛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里却没有痛意。
巽王打量了一眼她的穿着,语气谨慎,如同寒冰,“哪个宫的?主子是谁?”
她吞了吞口水,如实回答,“王爷,小女是淮安侯刚认的义女。”
这桩事整个京城上下都知道,且甚嚣尘上,巽王自然也不会不知道。
可他却没有放开脚,只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淮安侯的义女。”
她刚想点头,却又听他在头顶不冷不热的补充道:
“东川刘耳的侧妃。”
沈珠抬起脸讪笑,“王爷别这么说,还早着呢!”
“噗。”巽王身后的小太监没憋住,笑出了声。
巽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年轻的脸上浮现恶劣的笑。
“欺负不了他,欺负一下他媳妇儿还是可以的。”
说着,脚便微微用力,沈珠立马夸张的大叫出声,脸上尽是痛意,反倒让巽王纳闷了,他皱眉急道,“叫那么惨做什么!本王根本没怎么用力!”
“您说得轻巧!您来试试?”
沈珠皱着眉头喊。
巽王沉吟半晌,轻轻移开了脚。下一刻,她便从地上蹭的站起,完全不像方才那般疼得要死的样子。
巽王看了看她的手,很满意的看到了红痕。
“本王不过是在管教宫人。未来的宣王侧妃,你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看着她,冷冷地警告道。
沈珠微微一怔,巽王难道不打算追究了?
她摸摸自己的手,从善如流地回:“王爷,小女刚才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在后边挖梨子罢了。”
巽王听罢,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良久,嘴角讥讽的一勾,看得沈珠顿生恍惚。
他很年轻,肤色有些黑,脸上线条锋利,方才那一讽笑,眼里隐现桀骜和乖张。
明明是让人后背生凉的目光,她却直直迎着那目光,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为心里那一丝熟悉感沉默着。
寒冬的空气很快让她全身冰凉了下来,巽王最后看她一眼,带着身后的小太监大步离开了。
回到栖鸾宫,她在屋内烤了很久的火。她很守信用,这件事就连银琪她都未曾告诉。可是心里总憋着什么疑问,想问当歌,却又想守住今日这个秘密。
宋国公为何会安插内应在巽王身边?巽王是庄贵妃的儿子,那宋国公就是他的舅舅,一家人,为何要这样防着?
而巽王抓住宋国公内应,竟如此决绝地要处死她。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过节?
沈珠将整个人窝在狐裘被里感受着暖意,只希望自己今日冒险的出头,能换来那个宫女逃出生天。
晚膳时,栖鸾宫突然收到了宣王送来的东西。几根鹿茸,几匹水晶,几段江南丝绸,几卷经文,几两血燕,还有不少补品。
端妃拿着这些礼直叹气,她说宣王就是这样,平日里在外面忙,有空就叫人捎来些礼物送给她。
沈珠看清她眼中的落寞,安慰道,“王爷年轻,自是想在朝中做出些成绩,日后也好孝敬您。这些礼虽常见,却精巧得很,竟还有经文,想必娘娘信佛?”
端妃躺在床头,苍老的眼里一片柔和,“是啊,他也算时时想着本宫。不过,这些礼里头,有一样是给你的。”
沈珠一怔,还没等说话,端妃就将一个锦盒放在她手中,“看看。”
她接过锦盒,小心翼翼的将它打开。
殿内烛光融融,一把紫檀木梳静静躺在红底锦盒内,表面有温润如丝缎般的光芒,梳齿圆润密集,梳柄上还刻了一朵玉兰花,拿漆描了,栩栩如生。
她看得有些呆,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紫檀润滑的触感遗留在指间,莫名生出一股缱绻。
一块木头,却比金玉还更喜人。
端妃见她如此,低低问道,“丫头,你可知送梳子的寓意?”
她抬起头,惘惘地笑了笑,“寓意一梳百顺?”
“这是其一,”端妃虚弱的笑了笑,“男子送女子木梳,寓意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她听着这个词,却心猿意马。
她突然想到另一个人,心里一下下揪着疼,再也笑不出来。
“等你正式出嫁那天,叫喜婆拿它为你篦头发吧……”端妃闭上眼,声音有些疲惫。
沈珠低声应是,见端妃有了倦色,亲自服侍她洗漱宽衣,待她睡下后才走出内殿。
这之后,端妃的病情愈发加重,连着半月下不了床。宫里太医每日请三回脉,开了无数药方,竟也一点不见好转。
这日,沈珠送杜太医出门,只在他眼里看到一丝隐隐的绝望。
端妃这样缠绵病榻半月后,栖鸾宫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庄贵妃。
那个传言中专宠一辈子、让皇帝倾心至此的女人出现在她眼前时,沈珠微微吃了一惊。
庄贵妃只穿了一件极为普通的深紫色宫装,上身衣领的纹绣甚至没有端妃的繁复。
她站在殿中,宽大的水袖静静垂在两边,宫装长袍拖地,身后跟了两三个宫人。从进殿到现在,她一直未曾坐下。
沈珠远远看她,庄贵妃虽已近中年,可从那散发英气的眉眼中依稀可以窥到这女子青春的粲然。
“贵妃娘娘,端妃娘娘正准备起床接驾,请您先等候,娘娘身子不灵便,怕是要一段时辰才能归置好仪容。”
闭月站在她面前,垂头福身,语气里却有一股傲慢的埋怨。
闭月面上对她恭敬,可说话却常常带刺,扎的人找不到源头。庄贵妃知她秉性,只叹息着说:“本宫早就说了,不需端妃接驾,只让本宫进去看看她便可。”
“那可不成,端妃娘娘吩咐过奴婢,对贵妃娘娘一定要礼数周到、毕恭毕敬,绝不可衣衫不整、一脸病色地参见。”
庄贵妃这才没再说话,只无奈地淡淡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几个丫鬟搀着端妃从屏风后出来了。端妃身子有些踉跄,步子却极力保持着稳健,好像在极力维持着尊严一样。
只见她规规矩矩一步步走到庄贵妃面前,再稳稳跪下,向庄贵妃行了个大礼。
“贱妾参见贵妃娘娘。”
庄贵妃刚要伸手去扶,闭月便搀着端妃一把站了起来,她的手空空举在那儿,端妃也垂着眼没反应。
沈珠见状,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道,竟走上前来扶住庄贵妃那只手请她入座。
她解了贵妃的尴尬,贵妃眼里释然,顺着她走到坐榻前,还没坐下就开始吩咐,“把本宫带来的药材拿进来。端妃,你坐,不要拘束。”
“谢娘娘赐座。”
沈珠不知为何,今日的端妃,刻板得可怕。
庄贵妃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对身边宫人努努下巴,宫人端着药材走到端妃面前跪下。
庄贵妃对她说,“这是极珍贵的火山灵芝,入药有奇效,本宫娘家刚巧有一支,这几日派人捎了来,想着能对你的病有些帮助。”
端妃看也没看那托盘,径自又颤巍巍站起来跪下,“贱妾不敢收,贱妾已是将死之人,娘娘无需为贱妾劳心。”
“端妃,”庄贵妃耐心的说,“你就不要再跟本宫犟了。不光这灵芝,还有好些药材,你统统收下,让宫人服侍你用了,你身子好受些,陛下也会少些担心。”
“贵妃娘娘,”端妃不依,依旧跪地,语气生硬,“贱妾卑贱之躯,不值得陛下与娘娘为贱妾如此费心。灵芝珍贵,请娘娘连同其他药材一同收回!”
庄贵妃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向太医院仔细了解她的病情,为她费心寻得对症的药材,如今,她果真不肯领情。
“妹妹,”庄贵妃换了个称呼,“就算你不喜本宫,也不该辱没了陛下的一片心意。还请妹妹不要为难本宫,都收下吧。”
端妃始终垂头,声音毕恭毕敬,“贱妾不值得陛下和娘娘操心。娘娘请体恤贱妾,让贱妾一死干净。”
“你不要混说。”庄贵妃眼中有了一丝不悦,“什么死不死的,你有龙御庇护,快别嚼那些晦气的字眼。”
端妃不为所动,语气里露出一丝疲惫,“娘娘,贱妾有些累了,还请娘娘回吧。”
“请娘娘回——”
端妃一开口,殿内所有的宫人统统跪倒一片,一致重复着。
沈珠愕然,下意识和银琪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惊讶。
庄贵妃站在原地,身体僵直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只听得这个传闻中集一身荣宠的女人落寞的叹了口气,对身侧宫人道,“走吧。”
“恭送娘娘——”
殿内又响起一致的声音。
沈珠悄悄跟上前去,出了庭院,在院门前目送庄贵妃,嘴里轻声喊道:“贵妃娘娘慢走。”
庄贵妃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到她,猜测道,“你是淮安侯的义女?”
沈珠没想到庄贵妃还能和她搭话,当下立刻笑道:“贵妃娘娘慧眼。”
庄贵妃眼中顿时了然,“本宫方才便觉得你不像宫女。”
沈珠红着脸低头。
“对了,”庄贵妃突然看着她饶有兴趣地说,“本宫听阙儿说,他前几日在太和湖遇见了宣王的准侧妃,那丫头竟然挖了好些冻梨,看上去很是可口。不想今日一见,宁小姐果真是个妙人。”
巽王竟和自己母亲说了此事?那他……会不会也把她看见他滥杀宫婢的事也告诉庄贵妃了?
她看了看庄贵妃,一派自然神色,也不疑有他,只笑着回:“娘娘和王爷若是也想尝尝,改日小女亲自送去。”
庄贵妃抬起袖子掩嘴而笑,目光亲切,“哪里敢差遣未来的宣王侧妃来为本宫送吃食呢,不过一时嘴馋罢了。”
沈珠笑着垂下头去。庄贵妃由宫人扶着上了轿辇,坐在上面对她颔首:“天这么冷,你快些进去吧!”
沈珠道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车驾远去,这才转身向殿内走去。
哗——
刚踏进门槛,却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银琪惊叫着将她拉开,沈珠霎时浑身湿透,脑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