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弃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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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衡六年，深秋。
大淮京城刚办过一桩大喜事，夜降，城中四处繁华弥漫。
位于城西的抚春楼乃是京城最出名的烟花之地，出府办事的沈湘正从此处经过，她泰然自若，目不斜视，只顾着加快脚步回府。
“咦——”
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沈湘往回走了几步，向抚春楼侧后方的柱子后看了去——
这一看清可把她吓坏了，她赶紧迈步过去，抱起了那个藏在柱子后的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很识势地开始放声大哭，沈湘颠着娃娃哄起来，她四处观望，此处为抚春楼大门一侧的暗巷，现来往人多，无人注意这个被人遗弃的襁褓，待宾客消散，定会有抚春楼的人捡到这个婴孩。
沈湘拨开襁褓探了探，果不其然，是个女娃。若是被抚春楼的人发现，她的命运将不言而喻了。
婴孩这时止了哭，一双肉肉的小手紧握着，两只眼像浸了水的葡萄，目不转睛的盯着沈湘，嘴里发出绵软的轻哼。
襁褓的布料刺绣精美，丝缎亦是上乘。按理说这娃娃并非生于穷苦人家，为何会被丢弃在此处？
她看着这张粉嫩的小脸，顾不得想太多，只抱紧了婴孩避开人群加快脚步往府里赶去。
淮安侯府，大房内。
宁侯大夫人——林氏斜卧于软塌之上，丫鬟端来夜间的安神汤，她接过来，扫了一眼屋内，懒懒问道：“今日怎么不是沈娘来服侍，她出门办事还未归？”
丫鬟答道：“沈娘已回来了，今日她在外边捡回一个弃婴，现下正在梢间内安顿呢。”
“弃婴？”大夫人娥眉一蹙，“叫她来。”
“是。”
不一会儿，沈湘款款来了，她一进门先向林氏行礼，随后轻车熟路走到墙柜旁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接着手背挨了挨杯盏，端起来吩咐底下的丫鬟：“给夫人重新盛一碗灶上的，晾半刻钟再端来。”
丫鬟接过瓷碗去办了，沈湘半蹲在她身前为她推拿，力道一如往常般合适。
林氏很受用，语气不像之前对别人那般冷冰冰：“你今日办事回来得倒晚。”
她没有提弃婴一事，可沈湘哪能不知道主子的意思，于是一五一十答道：“让夫人挂心了，只是经过抚春楼时捡到一婴孩，看上去刚满月，奴婢一时不忍心，便将其捡了回来，想着咱们侯府也不缺她这一张嘴，什么粗糠烂包谷的，能把她喂大便是。”
她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婴孩的襁褓用料华贵一事。
“今日皇上嫁女，长公主和亲关外，这婴儿怕不是谁的仇家，张灯结彩的好日子被丢弃在青楼外。”林氏抚着鬓发慢慢道：“沈娘，你入府时已带了一黄毛丫头银琪来，如今又捡回一个来养着，若是个男娃日后还能做做力气活，可这又是个女娃，你当我这正房是菩萨庙，还是生怕我房里剩着余粮，硬要把我吃干净了才算完？”
沈湘故作胆寒地离开她的腿边，恭恭敬敬地走到堂中跪着。
“奴婢不敢，如今府里正是用人之际，侯爷正给秦少爷的平安堂安排丫鬟，咱们大房里实在匀不出多的人去，我那银琪是个乡野丫头，日后长大不如就遣去侍奉秦少爷，今日奴婢捡回来这女娃，也同她一块分去平安堂，您看如何？”
沈湘正中了林氏下怀，秦不饶是宁侯带回来的养子，平日里她本不愿多照拂，可也不想失了当家主母的气度。安排下人一事她不舍得分了自己房里的去，如今沈湘倒是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
她满意的首肯道，“这样也好。”
沈湘笑着谢过大夫人，又回到她坐塌边揉起腿来。
那女婴一直被沈湘照顾到第三年除夕，过了除夕，她便正式入了侯府奴籍，和五岁的银琪一起进了平安堂，成了秦不饶房中的丫鬟。
除夕那日，沈湘正式给女孩取了名字，唤作沈珠。
建衡二十三年，盛夏。
侯府大房内凄厉的叫喊声响了整整一日，下人们端着一盆盆血红的水进进出出，屋内不断有稳婆在喊：“夫人，您再使使劲！再使使劲！”
屋内乱成一团，沈湘整整两日一直侍奉林氏床前，此刻鬓间的花白已被满头大汗浸湿，她顾不得自己的疲累，只不断指挥着屋内侍女。
屋内不知何时突然趁乱跑进一年轻丫鬟，那丫鬟扎着羊角辫，身段丰盈，腿脚灵便，轱辘辘的眼睛四处探寻，一见沈湘便声泪俱下。
“沈娘，阿珠被关了三日，求您做主放她出来吧！我日日去暗室门外与她说话，只有今日她不曾回过一句，沈娘，我怕阿珠出事了！”
她跪下抱着沈湘的腿，沈湘急得擦了把汗，皱着眉凶道：“大夫人因她受惊而难产，侯爷和诸位少爷又因公外出，如今我是做不了这主！她若是撑不住，便让她死在暗室里，你也别管了！”
那丫鬟听她这样说，不由得心一横威胁道：“沈娘，如今秦少爷不在府中，待他回府，瞧见阿珠被冤枉关押，而府中又无一人伸出援手，您猜他会如何？秦少爷的性子，我想您很清楚！”
“啊——”
内室里林氏的喊声越发凄惨，沈湘顾不得多想，一把将丫鬟推开：“银琪！大夫人生产最要紧，你莫要不分主次、胡搅蛮缠！自古以来哪有奴婢冲撞了主子却受不得刑罚的道理？更何况只是关她在暗室，再说，这是宁三小姐的令，现在府中上下就她最大，谁敢违抗？”
银琪听完，愤恨道：“您难道看不出这次就是那个宁昭搞的鬼？她从小嫉妒阿珠得秦少爷喜爱，诸如此类的招数还少吗？如今竟是把大夫人也一并害了！”
“住嘴！”沈湘一把上前捂住她的嘴，看了看四周忙碌的下人，低声警告道：“这里是正屋，不要在这里随意议论三小姐！”
银琪一把拉下她的手，振振有词地骂道：“她算什么小姐？一个二房庶出、下作东西！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这就找她去！”
“银琪！”
年轻的丫头力气大，沈湘一时没拉住，只听内厅叫喊声四起，她内心焦急，转身回了内屋。
银琪在府中寂静的偏院内寻了一处宽阔的池塘，她从怀中掏出火信，朝天空中放了出去。
火信升得很高，高到银琪都看不见，才剧烈地炸开来。
府中依旧一片隐隐喧嚣慌乱，无人注意半空的炸裂声，只有宁府二房内的宁昭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又在通风报信！”她咬牙站起身来，吩咐身后的丫鬟，“红儿，把我的马鞭拿来，去暗室！”
一不做二不休，爹爹和哥哥们因公外出，秦不饶也不在，大夫人生产二胎艰难，沈娘也分身乏术，如此好的机会，她更可以除之而后快。
转眼间她已来到暗室门外，却远远看见宁二爷在门外笑嘻嘻和看守们交涉着什么。
宁二爷宁震是宁侯爷的胞弟，前些年因经商不力，从江南前来投靠自己的哥哥。
虽是一母同胞，可淮安侯宁永是当朝一等公爵，深得圣上器重，他这位弟弟却极不成器，做生意靠的是自己妻室钱氏家族的扶持，在江南败坏了商人的名声，又恬不知耻的来投靠哥哥，一住下就是五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宁昭想起自己这个叔叔向来对沈珠的觊觎之心，心中不免浮现一计。
“二叔父！”宁昭喜笑颜开地走上前来跟他打招呼，“这都快夜降了，您在这暗室外晃荡个什么？要是二婶母找不着人，又要大发雷霆了！”
宁震被自个儿侄女撞见，也不羞臊，摸了摸胡须，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了笑，对侄女指了指暗室的门。
“我听说这小妮子被侄女你关了进来，这不是想进去看看嘛，既然你来了，那我先走了！”
“哎——”宁昭上前拦住他，笑意更盛，“二叔既然这么体恤下人，我就让看护放您进去，让您好好‘看看’她。”
宁震意外地看了看宁昭，觑着眼睛凑近她问：“当真？”
“当然。”宁昭笑得更开，侧身在宁震耳边悄声说道：“您先进去，待会儿我让下人送点好东西过来，那丫头三日没吃东西，定是狼吞虎咽，她只要吃下去，您就好成事了。”
宁震一下便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浑浊的眼神里满是迫不及待，不由得对这个侄女投去赞赏的眼神。宁昭遣散看护，放了宁震进去，还亲自把门锁上。
宁震猫手猫脚的进了暗室，里面昏暗一片，他仍是由着微光寻到了躺在草垛上的女子。
“嘿嘿，小美人儿，醒醒！”
宁二爷轻轻摸着沈珠如玉的脸颊，欣喜若狂。以往他想接近这令人垂涎的美色，都被秦不饶明里暗里整治过，这小子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道，不过一个奴婢，竟被他捧在手心里，磕着碰着都要跟人过不去，回回吓得人退避三舍。如今所有人都不在府中，这大好的机会，他怎能浪费呢？
宁震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之后的兴奋，搓了搓手就要解她衣衫，这时一双清白的柔荑突然覆上他正在动作的手：“宁二爷。”
宁震被这毫无波澜的声音吓得一哆嗦，他往前看去，只见沈珠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美目静得没有一丝情绪，甚至没有疲惫，没有委屈，全然不像是被关了三日滴米未进的人。
她不顾宁震眼里的诧异，径自撑着身子坐起来，轻轻问道：“二爷这是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小美人儿心里还不清楚吗？”宁震见她眼里没有怒色，喜笑颜开地凑近了想揩她的油，这时房门突然被扣响，门外是小厮的声音：“奴才来送东西。”
宁震知道这是宁昭给沈珠准备的，允了人进来。小厮放下吃食，沈珠扫了一眼，八宝鸭、珍珠丸子、瘦肉羹，还配着清爽的凉拌笋丝，她心下了然，宁昭让人把菜式做得如此可口，那这里面必然有什么名堂。
她饿了三日，此刻胃里的馋虫早就叫嚣了，手脚也因为饥饿软得不成样子，做不了一丝的反抗。
小厮放下吃食便要出去，却被沈珠叫住了。
“二爷，”她委屈巴巴地舔了舔嘴唇，凌乱的青丝三两缕挂在额前，眼里是少有的柔婉勾人：“小的想吃鸡丝汤面。”
宁震头次见她这模样，魂儿早被勾走了，两下吩咐小厮出去准备鸡丝汤面。
那小厮一走，沈珠却拿起食物开始狼吞虎咽。
“这……”宁震见她吃得如此香，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也心里暗喜，不由得在一旁笑嘿嘿地哄着：“多吃点、多吃点！”
多吃点，药效就强些，到时只怕她心里想反抗，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向他求救。
沈珠顾不得宁二爷色眯眯的眼神，只专心着吃着食物，一边吃还一边邀着他加入：“二爷，您怎么不吃点，一起吃吧，小的喂您——”
说着，她一筷子一筷子的喂给他，宁震从未如此受用，他也不抗拒吃下这饭菜，想着两相情热是多么的风流快活。
正当他慢慢等着药效发作，小厮敲门，端着鸡丝汤面进来了。
正在这时，恢复了一丝力气的沈珠算好时机，将桌案上的鸡丝面一股脑泼在了宁震的脸上。宁震毫无防备，被烫得连连惨叫，小厮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沈珠用瓷碗打破了头。
她像只兔子似的跳起来，三两下从开着的房门跑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将门锁上。
此时已是黄昏，府内的下人几乎全部集中在正房服侍大夫人生产。沈珠自觉身体逐渐燥热，头脑混沌，一时分不清方向，只得在府内像没头苍蝇一样的狂奔。
“大夫人生了！大夫人生了！”
“终于生下来了！”
“是个姐儿！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快派人去京郊给侯爷报喜！”
府内喧嚣异常，仆人奔走相告，沈珠不知何时跑到了正院，她脚下虚浮，眼前恍惚，下腹升起一股难言的渴望，沈珠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渴望，不由得无助的蜷在地上，想借着地面的冰凉恢复神智。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突然，正院大门前响起遥遥的通报声，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心中有如大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弃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