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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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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王脸上带着闲淡的笑,把她被勾坏的披风拉下来甩给银琪,解下自己的大氅围在了她肩上。
沈珠感觉到后背的温热,有些惶恐地挡了挡,“王爷!这不合适。”
她要去拽,手却被他握在掌心。
宣王满不在意的一笑,“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不理会她的挣扎,拉着她往前走,一面走一面说,“你不是要去见过本王的母妃么?衣衫破烂不整可是不尊啊……”
接触到他不怀好意的笑容,沈珠低下头去,看到被他牵着的手,有些别扭,想挣脱,却被他使劲地捏了捏,惹得她一阵痛呼。
“王爷,您怎么跟小孩儿似的!”
宣王不恼,反倒大笑出来,“敢说本王是小孩儿的,除了母妃,便是你了!”
沈珠一听,低头噤声不再说话。感觉到她的沉默,宣王也不再说话,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栖鸾宫内罩着一片温暖的烛光,主堂里摆着紫檀木的八宝桌,宫女太监随侍两旁,桌上菜色齐全,但偏清淡,许是为了迎合端妃病中不喜味重的习惯。
闭月正扶着端妃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
平常端妃病得起不了身,都是在内室用膳,今日不知怎的,精神大好,竟让人在主堂摆膳。
扶端妃坐下后,闭月拿起银筷夹了一段素炒黄瓜,笑着凑过来,“娘娘,您最爱的,尝尝?”
端妃眯着眼柔柔的点头,笑得有些虚弱,张口顺从的吃了那口菜。
主仆俩正用着晚膳,端妃想起一事,问,“今日安顿好宁家那丫头了?”
闭月动作一顿,回头道是,“奴婢带人把披香阁收拾了出来,宁小姐已住进去了,想必这会儿在舒舒服服用膳呢。”
她话中好似有话。第一天进宫,只顾着自己舒舒服服用膳,却不来给这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请个安。
端妃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两眼闭月,慢吞吞叹道,“披香阁也离正殿也太远了些……”
“奴婢知道啊……”闭月的声音有些委屈,微微扁着嘴,“可咱们栖鸾宫不就只剩一个披香阁侧院了么!难不成您还想让她和您同住正殿么?”
她换了个语调,阴阳怪气道,“若是盛安殿,那四处都是厢房,奢华得很,倒可以随便挑了!”
端妃看了她一眼,唇角扯出一个轻讽的笑,摇摇头道,“你这丫头,本宫不过只说了一句,你倒回了十句。日后这性子若是不收敛,看谁要你!”
闭月的脸羞得通红,“娘娘又取笑奴婢!”
见端妃淡淡的笑着,她大起胆子摇晃起她的手臂,“娘娘,闭月永远伺候娘娘,不稀罕谁要!”
“你呀!”端妃有些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在她鼻梁上刮了刮。
主仆俩正笑着,宫门外传来守卫太监的声音,“娘娘,宣王殿下和宁小姐到了。”
端妃微讶着看向门外,声音平平的道,“还不快请进来。”
闭月直起身子,规规矩矩退到端妃身后。
不一会儿,一身月牙色锦袍的宣王牵着沈珠进来了。
他抖了抖腰间垂下的暗金曳撒跨进门槛。端妃打量了一眼两人的穿着,看到沈珠肩上围着的大氅,眼里浮现一丝深意。
再细看沈珠的五官,端妃在宫中半生,见过美人无数,竟也被一时惊艳住了。
沈珠始终微微垂头,待宣王躬身请安时,她才缓缓在端妃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的行礼。
“小女给端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千岁不了了。” 端妃和煦的笑着,向她伸手。沈珠顺从的搭上,任由端妃将她拉起身来。
她纵然低着头,也知道面前这位宫妃的眼睛一直不轻不重的落在她脸上。
闭月抿唇含了丝笑,伸手向宣王比了比,“王爷快快请坐。”
宣王淡笑着看她一眼,“闭月姑姑今日气色倒好。”说罢径自坐到了端妃身旁的凳子上。
闭月被他这么一说,脸倏然一红,袅袅挪步到了端妃身后。
沈珠微微抬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闭月赧然的样子,心里似是明白了什么。
这时端妃却示意她入座,沈珠微微一怔,看向宣王,得到他的点头示意后,这才遥遥坐在另一面。
“小耳,瞧瞧你这个未过门的新媳妇儿,可是拘谨得很呐!”端妃打趣道。
宣王抿唇一笑,看向她的眼神很温柔,“沈珠养在深闺,今日头一回进宫,不免会拘谨些。”
“沈珠?”端妃微微蹙眉,迟疑道,“……哦,本宫差点忘了宁小姐是淮安侯义女。以往的名字,唤沈珠?”
沈珠不知是不是在问她,但还是不敢怠慢,应声说是。
“小女从前只是侯府丫鬟,宣王看得起小女,侯爷和夫人也待小女宽厚,这才认了小女做义女。”
从一个奴籍女子摇身一变成为宣王准侧妃,倒也是奇谈了。
端妃手里攥着佛珠手持一下下的拨着,嘴里不咸不淡的道:
“不管从前如何,如今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小姐了,沈珠一名……还是少提的好。嫁进王府后,更要注意尊卑,以往那些入不得眼的习惯,都要丢掉才是。”
沈珠心头一冷,赶忙应是。
宣王见状,向端妃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母妃就将姮儿留在身边调教。母妃最近身子也不好,多一个人在身边服侍尽孝也是好事。”
听宣王如此亲热地唤她“姮儿”,端妃的眼里微微一惊,但仍然颔首同意了,“本宫正有此意。”
她转身向闭月吩咐道,“闭月,你带几个宫人去把宁小姐的行李全部搬进栖鸾宫正殿。那披香阁偏远又阴冷,常年背阳,现下已入了冬,宁小姐身娇体贵,怕是经不起折腾。”
沈珠闻言,心下忐忑,一时不知两人是何用意。
宣王看了看她,笑问,“姮儿,你愿意吗?”
哪里敢不愿意?沈珠含了一丝笑,站起身来盈盈一拜,“能在娘娘身边伺候,沈——”
她顿了顿,改口道,“宁姮之幸。”
闭月站在端妃身后,看向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一顿晚膳吃得她心里七上八下。晚膳后,下人陆陆续续把她的东西搬进了栖鸾宫主院。
宣王和端妃坐在堂中家长里短了几句,看着外头天黑如墨,也就起身请安告辞了。
沈珠送他出门,東霞门外,宣王转过身来看她,视线胶着在她身上良久,才慢慢问道,“你不高兴?”
“没有。”她短促地回答,眼睛看往别处。
他上前,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移了过来。
“披香阁又阴又冷,本王是怕你住不习惯。”他眼里含笑看着她,似乎是在解释。
“王爷,”她毫不扭捏地看着他,“您是在考验我?”
住在披香阁,和住在栖鸾宫主殿相比,哪里的日子更舒服,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的吗?
“你是要成为侧王妃的人,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宣王挑眉看她。
沈珠自小待在侯府大宅内院,女人之间的争夺她看多了,妻妾之间、婆媳之间、主仆之间,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闹得人仰马翻,是常有的事。
她清楚这是她选择这条路后一定要面对的,可不成想,刚进了宫,就被她发现端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竟心仪宣王。
和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恐怕日后她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
可闭月的心思,宣王是否知晓呢?
她刚看向他,却只见他轻轻放了她的下巴,极轻极慢地对她说:
“沈珠,我母妃……怕是撑不过一月了。你是她未来的儿媳,这一月,就请你替我好好尽尽孝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离她越来越近,沈珠抬头,只看到他眼里流转的微光,霎时,他的目光变成一汪深潭,深得让她不由得闪躲。
“别怕。”
他只是看着她,低低地安慰道。
“王爷多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她不甘示弱地回。
他只笑着不言,目光垂下去,看到她绞着衣角的手指。
强压住想去握紧她手的冲动,宣王负着手,对她道别。
“那本王走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宫门前走去。
“王爷!”沈珠突然叫住他。
他随着这声呼喊顿下步子,回过身扬眉看着她。
“王爷,”沈珠三两步走上前来,双眸亮亮的,“您要派一个心腹给我。”
他顿时失笑,“做什么?”
做什么?沈珠嘴角抽搐。自现在起,她身边全是端妃的眼线,除了这些眼线,就是银琪。银琪一个大大咧咧的傻丫头,宫中所有门道她都不懂,万一有什么事,她找谁去帮忙?
“传话呀,”沈珠提高了声音答道,“万一我有事要告诉王爷,王爷又不在宫中,那可怎么办?又或者,万一王爷有事要告诉我,又不能临时派一人前来栖鸾宫,您说是吧?”
宣王狐狸一般的桃花眼眯了眯,点头道,“不错。”
“明日我就派一人进宫,他叫当歌,从前在宫里伺候嫔妃的,从八岁起就在宫中当差。后来那嫔妃殁了,便跟着本王。”
沈珠闻言,笑着谢过,“如此甚好!”
她喜笑颜开的模样在宫门前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十分粲然,宣王看得呆了呆,不由得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捏上她粉嫩的脸蛋。
见此一幕,宫门前值守的侍卫纷纷尴尬地收回视线,微微垂下头去。
“……王爷。”
“如此,满意了?”
“嗯……”
“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有。”
“说。”
“……别捏了,疼。”
宣王一愣,哈哈大笑着松开手。
两人还在这儿站着,银琪却从后面远远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先给宣王行了礼,才气喘吁吁地说,“小姐,端妃娘娘要就寝了,传你服侍呢!”
“知道了,走吧。”
沈珠向宣王道了别,和银琪两人向宫内跑去。
宣王看着她袅袅娉婷、慢慢远去的背影,眼中笑意渐渐淡去,唯留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失落。
脑中不停回想着她今日的女儿姿态、天真娇憨、谨慎小心、温柔乖顺。
他和她,是否注定永远只能是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