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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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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应声下去。
不一会儿,沈珠款款来了。见到一屋子的人,心生不妙,首先跪下行礼,一圈的人都见过了,这才站起来。
她的眼睛和宣王对上,只一刻就立马收了回去。
“沈珠,你过得好么?”宣王突然发问。
“谢王爷垂询,奴婢过得很好。”
“可有谁给你委屈受?之前那个拿刀砍树的疯婆子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府中上下对奴婢都很好。”
宣王轻笑一声,转而坐回了主位,伸手请宁永也坐。
宁永神色未曾舒缓半分,他暗自压制着情绪坐在了另一边。宣王这才开口道,“沈珠,院里都是本王送来的聘礼,待会儿自会有人来点。”
沈珠抬起头,略带诧异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明知故问道,“王爷,这些不是给侯府小姐的聘礼么?”
“是啊,”宣王喝了口茶,回答得云淡风轻,“就是给侯府小姐的聘礼。”
见她犹自不解,他这才笑着解释道,“本王相信,淮安侯会很乐意收你为义女,让你以侯府嫡女的身份出嫁。”
一句话有如惊雷,屋里顿时炸开了锅,丫鬟小厮纷纷交头接耳,就连宁寻都愣在了当场。
林氏震惊得不能自已,她上前一步,脱口拒绝道,“王爷!这不合规矩!”
“有何不合规矩?”
他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淮安侯府名满京城,乃大户人家,认个义女有何不可?更何况这个义女是将要嫁入皇室的人。您说是吧,侯爷?”
他转过脸去问。宁永嘴角一翘,极为嘲讽的笑出来,“是,一切任王爷安排。”
宣王已是给了台阶,虽然只要沈珠不要宁昭,好歹想给沈珠一个宁府嫡女的身份,一样是侯府嫁女,这样一来,反为他宁永立了美名,也名正言顺的与宣王结成了一派。
他宁永若是再不领情,那就太不识好歹了。
怪只怪,他将自己逼到这一步——若不和宣王结亲,他在朝中的路,将会日益难走。
“侯爷!”大夫人气急,宁永横她一眼,把她止了回去。
“宣王选了侯府嫡女为侧王妃,是看重侯府。你莫要再做出不端之举。”
宣王笑意更深。
沈珠直直站在厅堂正中,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她回想起那晚,她要宣王答应她不娶宁昭,可如今直觉告诉她,宣王也许本来就不想娶宁昭。
这下,还反倒白白承了他一个情。
她再次仔仔细细端详起宣王。无论是装扮成宫中太医,还是如今的宣王殿下,他都喜好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举手投足悠然风流,高贵得如同谪仙一般。
可她今日才看清,这惑人的外表下面,也许是一颗狐狸般百转千回的心。
不过她不想再追究了。无论他的算盘是什么,如今他实现了对她的承诺,也终将救她脱离苦海,让她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沈珠很识相的跪下了。
“跪下是什么意思?”宣王看向她,眼底意味不明,“是不想嫁给本王,还是不愿冠上‘宁’的姓氏?”
“都不是。”她摇头,“奴婢,是谢恩。”
大夫人皱眉看她。以往怎么没发现,这沈珠居然是个贪慕荣华、如此厚脸皮的女子?
宣王倒是朗笑三声,走到她面前将她搀起来,“无论是否冠上宁姓都不重要。你以后,姓东川,记住了么?”
沈珠乖巧的颔首,“记住了。”
次日,淮安侯府传出消息,收丫鬟沈珠为义女,将其归入大房名下,为侯府嫡出小姐,赐名,宁姮。(音:heng)
按大淮礼制,许配皇家子弟的外室贵女须在出嫁前入宫待嫁,经过宫廷内的一番教养后,才能正式出嫁。
而侯府嫡女宁姮,将于一月后入宫,等待圣上正式颁旨后嫁入宣王府,成为宣王侧妃。
民间流言纷纷,却只将此事传为一桩风流美谈。
接过宣王聘书的当晚,宁永对侯府进行了最大程度的清理。
他先是为宁震和钱氏两口子在西边寻了新的生意,当晚便命人为他们收拾行装,送两人离开了侯府。
平安堂上下翻新,一砖一瓦、陈设布施全部重建,改名思过斋。
侯府二房更是被护院重重围住。二夫人神志不清,二公子昏睡不醒,宁三小姐自打宣王上门那日之后便闭门不出,整个二房如同华丽的囚牢。
所有伺候过秦不饶的小厮丫鬟全被宁永驱逐出府,还命各地门客布满眼线,监视他们的日常起居。
而身残的方卓,也连同他的家眷一同被送回了京郊。宁永支了一大笔银子对他们封口,私下里也派遣暗线监视。
整整半月,侯府如同里外换血,不少老奴暗地里嚷嚷着,这府里的麻雀飞上枝头变成凤凰,曾经的待过的巢竟是一根枝丫都不能留了。
临行前一晚,沈珠独自来到正房厢院的管事房外,想拜别沈湘。
沈湘自从上次与她谋划之后,竟一病不起。眼下隆冬将至,她的身子骨随着这一病越发虚弱起来。
大夫人命她在房中休息,还分了好些下人轮番伺候,可她仍旧时睡时醒。这段日子,沈珠连见她一面都难。
“沈娘。”沈珠站在门外,轻轻叩门。
“是珠儿?”沈湘今日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
沈珠答是,推门进去。
沈湘从床上撑起身子,含了一抹虚弱的笑看她。
沈珠立刻上前,将软枕垫在她身后,又去桌前端了一碗热水,才坐在床边,伺候她慢慢喝下。
沈湘刚喝了两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珠放下杯盏,急忙轻拍她的背,眼里噙了一抹泪,“沈娘,你交待的事我已做到了,可你为何就是好不起来……”
“珠儿,”她咳嗽稍些,喘息着握住她的手,“行装可都准备好了?”
沈珠点头,“嗯,都已备下了,是大夫人亲自准备的。”
“好。”沈湘这才放心,她将手伸到枕下,摸出了一样物什,递到沈珠手中。
“这是你的襁褓之物。”
沈珠接过来低头一看,这是一个在灯下都流光溢彩的荷包,用多色丝缎缝制,那上面的金线绣纹针脚细密复杂,整块缎料随着翻转的角度呈现不同的色彩,可谓十分罕见。
“准确的说,这是我捡到你时从你的襁褓上裁下的布料。我将绣纹最多的地方一一裁剪下来,缝成了这个荷包,想着,待你出嫁前,物归原主。”
沈珠看着手中的荷包,眼泪倏然落下。
“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了。珠儿,你记得,一定要朝前看。”
沈珠眼中泪仍旧不断,她抬头看沈湘,只像看着一个迷糊的人影一般。
这一晚,沈湘与她说了许多话。
待她出来时,已月上中天。
宁寻送走宁震两口子后,刚想去沈珠的住处,就见颜知跑上来说:“少爷,姮小姐在淬龙阁等您许久了。”
宁寻推开淬龙阁东厢房的门时,沈珠正好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间,宁寻一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如今你倒真成了我妹妹了,说起来还是‘亲生’的。”
沈珠眼里没有笑意。
宁寻正纳闷,却听她喊了一声“少爷。”
“喊我一声大哥吧。”宁寻打断她。
“大哥……”她艰涩地喊出这两个字,“我来向大哥辞别。”
宁寻点头,眼里有些落寞,“明日我会送你出门的。”
“大哥,请你帮我照顾好沈娘。”沈珠的眉目陷在温暖的烛火下,她眼中诚恳,“银琪随沈娘一同入府,如今她要作为我的陪嫁一同进宫,日后沈娘身边,再无亲近之人。”
“你放心,”宁寻按住她的肩,安抚道,“我一定会照顾好沈娘。”
“还有,”她拉住宁寻的手臂,眼中灼灼,“若是大哥知道了他的下落,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宁寻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嘴唇一张一合,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出府的那天没有太阳,苍穹灰蒙蒙一片,空气中满是寒凉。
沈珠穿着一袭藏青色锦缎云纹广袖长袍,长发绾起,头戴金枝步摇,端端正正站在主宅厅堂里,正按着规矩向长辈挨个请安道别。
银琪端来托盘,盘中放有盛满热茶的青瓷杯盏,她接过来,大方走上前,垂头恭恭敬敬的递给宁侯。
“父亲。”她轻轻咬下这两个字,“宁姮向您辞别。”
宁永面无波澜地看她一眼,接过了茶,从桌上拿起红包递给她身后的银琪。
她行了个礼,这才走到另一边,从托盘里端起另一杯茶,却久久没有递给大夫人。
林氏雍容的坐在椅子上,鎏金丝缎的坎肩衬得她凌厉又华贵。她没有看沈珠,只是直视前方看向大门外的庭院。
沈珠握紧杯盏,缓缓跪下去。
“夫人……之前种种,宁姮代沈珠请罪。”
她深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眼中已有薄泪。
“沈娘……年事已高,身子逐渐不好。女儿这一出府,怕是一年半载都无法再与沈娘相见。还望夫人时时感念主仆之情,替女儿照顾好她。”
言毕,她端着茶盏的手举得更高,声音虔诚无比,“宁姮向母亲辞别。”
林氏这才将视线移到放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倒是个孝顺之辈。
她此番嘱咐倒也是不必,沈湘是她房中最得力的管家,十多年主仆情分,如今这一病,她自是不会亏待沈湘。
只不过沈珠这一走,留下支离破碎的二房,这烂摊子还是要她一直收拾下去。好在如今她已不需再顾忌许多,因为沈珠与宁昭之间,终是沈珠赢了。
思及此,林氏眼中暗了暗,终是接过了面前那碗茶。
沈珠收回手,跪在厅堂正中,庄重地磕了三个头。
侯府大门外停着浩浩荡荡的马车仪仗,重重皇宫禁卫守在车驾两边,銮车上的明黄色涤子垂下来,被风吹得四处飞舞,是寒风中唯一的亮色。
下人们正进进出出将她的行李和嫁妆搬进车里,马儿在一旁悠闲的打着响鼻,队列很长,延伸到了巷道之外,看不到头。
沈珠走在前头,身侧是银琪,后面还跟了一众下人。
宁寻站在门外,今日他也身着正式的青色长裘,腰间系了官家子弟特有的玉带。他身长玉立,眼中含一抹笑,眼底却有隐隐青黑。
三人站在车驾前。宁寻嘱咐了沈珠许多,最后又对银琪提醒道:
“银琪,小姐一进宫,就算个正经的主子了。宫里眼睛多,你们私下里再怎么胡闹,人前也要尊卑有别,免得落人舌根。”
银琪笑着点头,抱紧了怀中的行礼,“你放心,我晓得!”
“姮小姐。”身边传来小公公谄媚的声音,“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启程了。”
“谢公公提醒。”
沈珠应下,转身最后望了一眼宁寻,和头顶巨大的“淮安侯府”匾额。
她在银琪和宫人的搀扶下上了车。
车驾整装待发。
“启程——”
随着车夫的口令,马儿嘶鸣一声,浩浩荡荡的人马就这样缓缓移动起来。
巷道里寒风起,卷起地上的枯叶。天边的云层竟被吹开了一丝缝,透下丝丝缕缕阳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坐在车驾里,手中不知何时执了一片红枫叶,她细细端详着,出神地抚摸起枯叶上的脉络。
这片枫叶是从那棵枫树落下的,那树早已被宁侯下令移走,这是如今唯一能证明她的过去的东西。
马儿扬蹄长啸,那抹阳光被飘来的云遮去。宁寻站在空荡的巷道上,看着长长的队列逐渐驶向前方。
小时候的四个人,终是七零八落成了这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