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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将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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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他从床边起身,顺了顺袍子,走了出去。
祈落刚刚端起茶盏,看到他从内室出来,立刻站起来。
她眉眼娇俏,生于武将世家,周身透出一股潇洒的英气,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更为明媚迷人。
“娘娘的病还是没有起色么?” 她走上前来,担忧地问。
宣王抬眼看她,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满目愁容地叹了口气,而后又安慰他道:“我找了好些江湖郎中,明日就请旨让他们进宫。我跟你说,我十岁时的疟疾,宫里太医都治不好,还是我娘找了外头的赤脚大夫才治好的——”
话说了一半,祈落突然心虚地瞟了一眼还在梢间开药方的杜太医,见杜太医正心无二志地开着药,才接着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道:
“这皇宫里的太医,治的都是些金贵的病。人再金贵,吃的也是五谷杂粮,像一些宫里的疑难杂症,民间的赤脚大夫可比宫里的太医见得多啦!你就安心吧。”
宣王闻言不答,只挑了挑眉,抬头向她身后看去。
“祈郡主。”
祈落被这陡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回头,只见杜太医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正眯着眼笑盈盈地看着她。
祈落不好意思地干巴巴笑了两声:“杜太医是练过轻功吗?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杜太医摸着自己的胡须,依旧笑眯眯地说:“郡主只要一和王爷说话,哪儿还能注意到旁的动静?只怕郡主若是上战场,可万万不能与王爷同行,否则可容易分神打败仗啊!”
祈落脸一红,也不知道杜太医有没有听见方才的话,她略显尴尬地假意咳了两声。
宣王只是看着她笑。杜太医把手里的药方递给宫人,交待了些许,便带着药童一并退下了。
殿内只剩他二人。
宣王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唇角拉出一个极轻的微笑,“你有这份心便好。”
祈落笑了笑,眼中兴致不高。她踟蹰好半天,欲言又止地问,“你今日是去了淮安侯府?”
宣王嘴边笑意不变,只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祈落虽出身武将世家,但自小便出入皇宫内廷,知晓宣王与侯府联姻的意义。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宣王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垂着头,是极少露出的乖顺模样。
祈氏满门武将,荣耀三代,战功赫赫,承受浩荡皇恩。祈落是祈长清的独女,自小便张扬活泼,行事大大咧咧,唯独今晚,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被他窥见。看着她柔婉的脖颈,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揽住她。
“阿落,咱们的婚事估计要推后了。我母妃,恐怕支撑不了一个月……”
感觉到她躯体一僵,他温和的拍了拍她,继续说道,“守孝之期至少也要一年。阿落,你愿意等这一年么?”
祈落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斜眼睨着他:“才一年?太快了吧!”
她的反应让他出乎意料,宣王一怔,看着她一脸骄傲的样子,不由得伸手在她鼻子上一刮:“那名声赫赫的祈郡主,何时才愿下嫁本王呢?”
祈落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在一旁认认真真地掰起指头数了起来:
“我今年已满十七,在我成婚之前,我至少要上战场打一次胜仗。还有顾承,他效力祈家军多年,一妻半子也无,我要在成婚前先让他成家,这也是我爹的遗愿。另外,祈家军内部也遗留着一些问题,我也得先处理完了才行,还有——”
祈落话还没说完,便被宣王一把握住肩膀转了过去,他笑着打断她:“行了行了,再这样下去,便不是你等我一年,而是我等你半辈子了。那时你都多大了?只怕那时大淮第一女将,要上赶着求我娶你了!”
祈落听完,气得直指他的鼻子,“刘耳!你是说你会嫌弃我老?”
他笑着握住她点他胸膛的手指,帮着她一起捋了起来。
“嗯……这顾统领的婚事好说,祈家军内部的问题也好说,只是这上战场一事,如今四海之内还算太平,你要去哪里立赫赫战功?难不成真要等到战火四起之日,待你荣归故里,我才能有幸得娶?”
祈落眉头一挑:“谁说四海太平?你难道不知,近日大淮边境被漠北侵犯,朝廷正在点将出兵漠北,祈家军闲得也有些久了,我想让士兵们也前去练练手。”
宣王听完,笑意渐冷,“区区漠北,何须祈家军出动?边陲蛮荒小国,即便蠢蠢欲动,打退他们也不过数月之力。”
他见祈落一脸不解,不由得慢慢解释道,“祈家军无需在此等小事上动用兵卒。阿落,你且让军队好好修生养息。如你所说,趁这还算太平的几年,该成家的成家,该扎根的扎根,日后,他们的用武之地,比这大得多。”
听他这样解释,祈落心里虽然稍感宽慰,却也有一丝没由来的慌乱。
她勉强地牵起嘴角笑了笑,“刘耳,你好像已不是从前那个不务正业的浑小子了。”
宣王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他拉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些:“我不能辜负你和祈家军对我的信任,还有祈将军,他临终前对我的交待。”
“那你知道此次出兵,陛下会点派谁么?”
“知道。宋国公早就主动请缨,还有老七。”
“嗯。”祈落点点头,在殿内缓缓踱步,“巽王子凭母贵,他那么年轻,陛下又那么宠爱他,竟也同意他上战场,怕是想要借宋国公之力给他战功,好让他在太子之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再不济,也能让他日后不被流言蜚语所扰。这番考虑,倒真是周全。”
她走出两步,又转身问,“可有一事我一直十分奇怪,人人都如你一样,认为收复漠北手到擒来,可这肥差一件,你竟不要祈家军插手?”
宣王眼睛一眯,感觉到一丝不寻常,他表情冷了下来。
“顾承和你说了什么?祈家军内部有什么声音?”
他的敏锐一如往常。
祈落不动声色注视他良久,一字一句如实道出。
“他说,若是此次宣王阻挠祈家军出战,便是有架空祈家军之意。日后祈家军归在你的麾下,便不会受到重用。”
她见他面色不善,上前解释道,“我理解他,祈家军休养太久,他怕将士们失了士气和战意。你知道的,这两样东西,于军队最为重要。”
宣王眸中依然冰冷,但却绽开一丝笑,慢悠悠的问:“阿落,你知道此次宋国公点了多少兵力?”
祈落想了想,答道,“五千万。”
“若真是手到擒来,以宋国公的实力,怎么可能点五千万的兵?五年前的淮河一战,战况如此激烈,也只是出兵两千万罢了。”
“可是你方才说……”
“我不瞒你了,阿落。”他坐在一旁的软塌上,端起杯盏,胸有成竹地对她笑:“此次漠北一战,并非手到擒来,而将会是一场苦战。但我相信,大淮依然会大获全胜。”
祈落心下惊讶,她思索了起来,而后皱着眉头缓缓问道:“既如此,这大功一件,你竟还是要让宋国公和巽王包揽了去?”
“我不仅要看着宋国公功勋更甚从前,更要看到他掌握更多边戍驻军和朝廷命脉,而且……”,他从杯盏热气中抬起头,幽幽一笑,“越多越好。”
祈落心里一沉,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劲,竟然笑不出来。
好半天,她才抬起头,重重的点了个头,“好,我相信你。祈家军那边,我去安抚。”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眼看宫里就要下钥了,宣王才送祈落出门。
临走前,祈落笑眯眯的问他:“宁家女儿生得如何?宣王风流成性,若是貌不过貂蝉,怕是不会放进眼里。”
他朗笑了几下,悠扬的开口,“是很漂亮。”
祈落抱着手,不示弱的盯着他,“有本郡主漂亮么?”
他摸摸下巴,眯着眼很认真的打量着她,似乎真是在思考。
“好像是比你漂亮。”
祈落被他盯得有些脸红,刚要低头,就听得他这句话。
“你!”她抬头怒目瞪他。
“哈哈哈。”他刮刮她的鼻子,并没有解释什么。
“可是,你为何一定要在端妃娘娘病重时去侯府定亲呢?”祈落有和皇帝一样的疑惑。
宣王低下头,脑中浮现出那个破旧简陋的房间,还有灯下的沈珠。
他并不想在此时去侯府定亲。只是……今日到了一月之期。
如果他不去,沈珠失去了药引子的庇护,侯府会让她死。而她,是绝对不能死的。
空荡华丽的宫殿内烛光曳曳,夜色遥亮,星辰稀朗。
不出半月,淮安侯府门前果然来了宣王轰轰烈烈、阵势浩大的车马。
宣王下了马车,吩咐侍者一箱一箱的将聘礼搬进去,自己则优哉游哉的进了大门。
宁永接到消息后立刻从朝中赶了回来,刚在管家的带领下进了主宅大门,就隐约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氛围。
林氏站在厅堂正中,神色很是焦躁不安。再看宣王,一派悠然自得,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青瓷茶盏。
“哟,侯爷回来了。”
宣王放下杯盏,站起身对他遥遥一笑。
宁永笑着拱手回礼,“见过王爷。”
他回身指了指摆在院内成片的朱红木箱,问道,“王爷这是……?”
“侯爷还看不出来么?”宣王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他走出几步望着院内彩礼,道,“本王今日,是来正式下聘的。”
“这是好事啊,”宁永纳闷的望着一脸绝望的林氏,“既然如此,你还不快命人清点一下,应了王爷的聘书?”
林氏不发一言,只别过脸去。
宁寻看了看宣王挺拔的背影,上前回道,“父亲,宣王殿下要娶的,不是宁昭……是沈珠。”
宁永眼里倏然一暗,几乎成了死寂。
虽早有料想,却不知宣王如此不给面子,竟然撇开侯府正经小姐,这么大的阵仗,只为娶走沈珠一个。
一时间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王爷。” 宁永回过身看宣王,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笑意里有点点锋芒。
“老夫也算两朝忠良,小女虽是庶出,可也是侯府如今唯一能与王爷婚配的小姐,嫁给王爷做侧室不算有辱皇室脸面。可王爷却弃她而娶奴籍女子,传出去,恐怕皇室和侯府都经不起这番丢人。”
他上前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诚恳和强硬,“望王爷顾全老臣的脸面,也将小女宁昭娶回王府,小女定会尽心尽力侍奉王爷,绝不逾矩。”
宣王却笑着转身,“侯爷,本王要娶走的人是沈珠,可没说娶的不是侯府小姐啊。侯爷这礼行得太大,诚如您所说,本王岂会让两朝股肱之臣难堪呢?”
宁永脑子里犹如惊雷一炸,半天都咂不过味儿来。
林氏也不大理解,试探着开口,“王爷这话……”
她还没说完,就听宁永脸色铁青着吩咐道,“老梁,去请沈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