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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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侯府主宅厅堂中，气氛一派低沉。
宁永和林氏坐在主位两边，宁永面色阴沉，眉头紧锁，他把视线看向宁寻，问道，“还不如实坦白？”
大夫人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宁侯铁青的面色，心中甚是不安。
宁寻站在厅堂正中，没有解释今日之事，只说：
“父亲，宣王不过是表达了对沈珠的欣赏之心，叫咱们好生照料她罢了。再上心，也不过就是收去做个夫人。皇家贵胄，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依儿子看，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永眉头一皱，沉声道，“我问的不是这事。”
林氏见状，一把站起来，向宁寻骂道：“寻儿，你就算和沈珠交好，也不能为了帮她攀龙附凤，将侯府的脸面在宣王面前丢尽！”
宁寻闻言，心中有些憋不住，不由得对二人一吐为快。
“父亲，母亲，淮安侯府的脸面，在你们毫无底线地骄纵宁昭时，已注定要丢尽了！”
“孽子！”宁永被触怒，一把站起来，将茶盏丢在宁寻身上。
“侯爷！”林氏惊呼，一把上前查看宁寻被砸中的肩头。
宁寻纵被砸到，肩头湿了一片，也只是看向林氏，温声说道，“母亲，儿子无妨，只是害怕日后遥儿也被如此娇惯，到那时，恐怕侯府就更要臭名远扬了！”
宁永已是被气得无声，他瞪着眼看着自己这个最出息的嫡子，只是捏紧了拳头，一副无处出气的模样。
他疼了宁昭多年，一是因她是他十几年来唯一的女儿，二是因她的母亲曾经以命相救，才让他宁永能有如今的光景。
内宅发生的事他并非一件都不知。宁昭的所做作为他也都清楚，若不是因为多年前和宋逍的赌约，他早就将宁昭许配给秦不饶，以全了自己女儿的心意。
故而这十几年来，他对宁昭都是放任娇惯，而未曾悉心管教。
世事变化，如今，与宣王结亲，是他必须要走的路。
而宁昭作为侯府唯一的待嫁小姐，则必须成为宣王与侯府之间的纽带。
他未曾想到，任由宁昭的嫉妒和恨意放肆生长，最后竟然可能酿成恶果。
“父亲，”他正想着，却听宁寻接着说道，“若非昭儿不依不饶设计沈珠想害她性命，沈珠也断不会走到如今这条路上。”
“得饶人处且饶人。人被逼急了，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宁寻站在堂中，不卑不亢。
“逆子。”宁永冷哼一声，“若无你相助，她一个将死的女奴，怎能成事？”
宁寻绽开朱红的唇，凄然一笑。
“母亲年纪已不轻了，您却让她再次怀孕产女，宁昭为陷害沈珠，差些害我母亲难产。父亲，人在做，天在看，做错了事，总要还的！”
他不顾大夫人在身后阻挡，径自上前一步，“宁昭不知轻重、自私无情、愚蠢至极！她若当上侧王妃，侯府定会祸事不断。儿子为何不能相助沈珠？她再差，也是沈娘悉心教养出来的，她的资质，何止胜过宁昭千百倍！”
“寻儿！”林氏着急地轻喝一声，上前挡在他和宁永中间，泫然欲泣地说，“沈珠再好，只是一个奴婢，昭儿才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小姐，她才是与你有血亲关系的妹妹！”
“血亲关系？”宁寻红着眼轻笑出声，“这世上有血亲关系的人未必能亲密无间，甚至可以两相残杀！父亲出入皇庭内外二十载，这样的戏码还见得少了？宁昭恐怕就是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世和血缘上，才认定了这侯府无人能将她怎样，做出诸般无理可恨之事！”
宁永闭了眼，深深平息着内心的怒火和震动。
林氏站在厅中，没有再阻拦宁寻，而是抱着自己的儿子低声哭了起来。
“罢了。”宁永突然开口，他低垂着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吩咐身后的管家：“老梁，传我的令，给沈珠安排两个丫鬟伺候着，府中上下不许苛待。那平安堂又冷又偏，叫她搬出来罢！”
“是。”梁季应声下去。
至此，宁寻紧握的拳头才渐渐松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酸涩狠狠压下去。
宁永走上前来，在他身旁站定，“你今日此番话，怕是憋了许久了吧？”
宁寻转头看着宁永，红着眼哑声开口，“父亲……”
“你自小冷静持重，能做出今日这事，又说出大逆不道之言，想是内心已不满许久。我就如了你们的愿，宣王若是也要沈珠，我不会不应。”宁永冷冷地笑了笑，“日后，就看她二人的造化了。”
说罢，抬脚出了厅堂大门。
后院台阶上，宁昭一袭艳丽的锦袍站在门外，将内堂发生的事一字一句听了个清清楚楚。
夜里霜重，可与她眸中散出的锋利寒凉相比，不值一提。
侯府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天边星云寥落，红墙金瓦的高高宫闱内也是一片静谧。
宣王刚刚跨过東霞门，迎面便撞上了从栖鸾宫出来的皇帝。
他三两步走上去，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嗯。”皇帝抬手示意他起来，问，“今日去淮安侯府了？”
“是。”他答。
皇帝看了看他，又问，“与宁侯定下嫁娶之事了？”
宣王脸上笑意淡淡，“父皇请放心，儿臣已有打算。”
皇帝也不再追问，他回头看了看夜色中的栖鸾宫，略微叹了口气，“选妃一事本就不急，你偏要在你母妃病重之时赶往侯府，端妃虽不是你亲娘，好歹也照顾了你十几年。你这么没心没肝的，可不好。”
宣王脸上的笑意渐渐疏离，变得看不到一点痕迹，那双眸子又开始迷蒙起来，他把头垂得很低，“儿臣知错，故而今日特进宫看望母妃。”
皇帝脸上淡淡的，他虽上了年纪，身姿却像年轻时一般挺拔，坚毅的轮廓尽显皇家威严，此时一身明黄色的袍子在夜色里也熠熠生辉。
他轻轻嗯了一声，轻巧迈步绕开宣王，身后的内监总管高德祥对宣王行了个礼，这才跟了上去。远远可以听到他高昂的声音喊道：
“摆驾盛安殿——”
宣王慢慢直起身子，望向高高的金瓦屋脊。
皇帝让他不要没心没肝，可他在端妃病重弥留之际，依然选择留宿盛安殿。
他宠了庄贵妃一辈子，到这时了，一点多余的柔情都不肯给别的女人。
他收回目光，撩起袍子跨进栖鸾宫朱红的门槛，大步走进了内殿。
屏风里面是一片温暖的药香，床边的杜太医见了他，转身走过来行礼。
“参见王爷。”
“母妃的病怎么样了？”
“回王爷，娘娘恐怕撑不过一个月了。”
他沉默不语，眼里渐渐升上惘然的倦怠，杜太医见状，提起药箱，领着药童退了出去。
“小耳……”
重重帘帐内散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呼唤。站在原地的他回过神，大步朝床边走过去。
端妃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宣王忆起以前的她，总爱穿一身霞红色的衣裳，脸上妆容淡淡，柳眉杏眼，敛眉间是惹人心醉的娇怯。
就算是几个月前，她也只是长了淡淡皱纹而已。可现在，她像一张白纸一样平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生机。
宣王拉住她干枯的手，应道，“母亲，小耳在这儿。”
端妃睁开虚蒙的眼，眼里有流光潋滟，她声音喑哑，却很温柔，“……听说你今日到侯府去了？可定好人了？是什么样的女子……你喜欢么？”
他柔和的笑笑，点头道，“定好了，儿子很喜欢她。”
端妃的手却微微一紧，虚晃的语气里不辨忧喜。
她浅吸一口凉气，却别过头咳嗽起来，苍老的脸颊也泛起红晕。
宣王伸手为她顺气，她平静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喜欢就好。只记住一点，你是皇家子弟，太过多情总是不好，记住么？”
宣王颔首，“儿子记住了。”
“嗯……”
她慢慢闭起眼，手却还是一下一下轻柔的拍着他的手背，嘴里呓语着。
“祈落那个闺女命苦，祈将军前几年战死沙场，她又是个从小没娘的，你把她迎进门后，要好好对她，不要让她受了别人的气……侧室再好，总抵不过夫妻来得亲……”
他浅浅叹出一口气，伸手为她盖好丝被，动作轻柔。
“您说的，儿子都记下了，母亲……”他闭上眼，缓缓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是悠远的怅然，声音也似呓语。
“……您再撑撑好不好？撑到儿子成家立业，妻妾双全，到时儿孙膝下，全部围着您喊奶奶。”
“若儿子不懂事，您就训着我，揪着我。若是走得太早，就看不到儿子穿上喜服的样子了……”
端妃好像已经睡了过去，梦中轻轻启口，唇边是淡得看不出痕迹的笑意。
“傻小子……”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月色苍凉。
记忆中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五岁的他在荷塘边遇到端妃。她刚进宫侍奉圣躬，眼里都是清澈的笑意，青葱的脸水嫩水嫩的，带着红晕。
她亲切的拉过他，从怀中掏出糖果捧到他面前，笑眯眯的道，“小耳，吃糖吃糖，这些是我从筵席上拿过来的。”
她总喜欢摸摸他的头，对他疼爱的笑。
有一日她抱着小小的他坐在湖亭里，眼睛已不像刚进宫时那般亮了，反而透着幽深的惆怅。
她轻飘飘的问他，“小耳，你想不想有个娘？”
彼时正是庄贵妃进宫之时，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惹得众妃不满。深宫寂寞将闺怨发酵，有人嫉妒，有人愤恨，而她，却永远那么胆小，那么温柔。
宣王闭上眼，浅浅的呼吸着。
这时候，屏风后走进一个小太监，用极细的嗓音低声道，“王爷，祈郡主进宫来了，说是来看望端妃娘娘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争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