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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失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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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失算了。
她的身体逐渐凉了下来,再也没有方才故作惊惶的颤抖与害怕。只觉得自己像坠入了无底深渊,可能就此没有活路。
明明是同一个人,只因身份不同,便被她先是拒绝,后又主动投怀送抱。她真是把贪心的秉性完全地暴露在了此人眼下。
沈珠绝望的闭起眼,此刻她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人还老老实实地躺在宣王的怀里,却根本没有勇气看他一眼。
那个对她挥刀的疯女人已经被侍从打晕了瘫在地下。沈珠看了看,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太监小颂子。
眼见着众人越走越近,沈珠下意识抓紧宣王胸前的花纹繁复的衣料,在他耳边恳切地低声道,“救救我。”
这次倒是真真切切的求救了。
若宣王不是刘太医,看见她这个楚楚可怜、惨遭迫害的小美人如此梨花带雨的依靠着他,怎么样都会展示风度,来一场英雄救美的。
按宣王风流倜傥的本性,会就此记住她,之后的事就可以按照计划进行,最差的结果也是保住她的小命,最好的结果,当然就是从此成为了宣王身边的女人。
为了这个可能,她愿意一赌。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天竟如此会捉弄人。
宣王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求生欲互相交织,眼里的嘲讽渐渐散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沈珠看他似乎不为所动,内心忐忑,只死死抱住他脖子,再次恳求道,“王爷,您救我一次,我以后为您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宣王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轻笑了出来,反问道:“此举不就是为了翻身当主子么?又屈尊当了奴才,不是很不划算?”
“屈尊”两字咬得极重,笑意中有轻讽意味,她无地自容,热气烧到了耳根子。
见他无意相救,沈珠只好放开他的脖子,苦笑着喟叹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里仅有的一抹光逐渐熄灭,心里一动,抱着她转过身,面对着迎面走来的众人。
宁永看清眼前情况,一双桃花眼不悦地一眯,沉声道,“大胆奴婢,竟冲撞了宣王殿下,还不快下来。”
沈珠闻言,老实地从宣王怀中跳下,规规矩矩跪在人前。
林氏在一旁看到这样的景象,感觉全身的血涌到了头部,她上前一步,指着瘫在一旁的农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沈珠,你来解释解释!”
沈珠垂下头,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夫人……奴婢也是走投无路,求夫人救救沈珠。”
宁寻见状,大声吩咐道,“你们,去看看那个女人!”
身后的护院上前,撩开那女人的头发,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回道,“回少爷,是近日被接进府的方管事的家眷,这位是方管事的姐姐!”
“方管事的家眷?”宁寻眼睛一眯,明知故问道:“沈珠,方管事的家眷,怎会突然对你发难?”
“回少爷,”沈珠抹了一把泪,老老实实地说,“是因方管事身残一事,他的家眷,把沈珠当成了仇人。”
“岂有此理。”宁寻佯怒,“侯府将他们接进府中,是体恤方卓身残,让他们团聚在一处,也好彼此有个照料。他们竟敢趁此机会,对你挥刀相向!”
沈珠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有一丝委屈。
“少爷,此事闹成这样,奴婢不敢推脱,只是,就算方管事一家对奴婢有任何怀疑,也不该私自报复。对于方管事身残一事,奴婢行得正坐得端,他人若有微词,奴婢愿意对簿公堂,也好还自身一个清白。”
“一派胡言!”林氏怒喝着打断她,“沈珠,方管事为何残废,你心里明镜似的,如今你倒是在人前装起窦娥来了,把这事闹到了前堂贵客面前不说,还在人前和稀泥,你把侯府当你的戏台子么?你好大的胆子!”
沈珠闻言,倏地抬起头,脸边挂着一串泪,形容儿甚是惹人可怜。
“夫人,奴婢知道您对我诸多不满,府中上下视奴婢为祸水灾星,方管事的家眷就算迁怒于我也算情有可原。”
她声音低了下去,脸上却仍是倔强,“可是,方管事的残废,奴婢不敢担罪,也不能担罪,他若是光明正大,也断断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你!”
她以退为进,反倒让林氏的气无处可发,她知道此事不能深究,否则将威胁到宁昭,于是只是紧锁着眉头看着她,丝帕攥得紧紧。
宁永一直静静看着局势,这时才开口下令,“老梁,带这位家眷下去,好生照看着。沈珠,你回平安堂待着,等候发落。”
梁管家应声去办了。沈珠低声答了个是,依旧跪着。。
宁永这才对一旁的宣王抱歉地笑道,“只是府内一桩丑事,几个不懂事的奴才闹成了这样,让王爷见笑了。”
宣王一直漫不经心又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战,听到宁永开口才把目光从沈珠身上挪回来。
他微掀唇角,无所谓地笑道,“侯爷不要这么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点事无需忌讳。”
这个“一家人”说得侯府上下的人都心花怒放,林氏本还因宣王知道宁昭身子不好一事一路担忧,现如今心头巨石总算落了一半。
可她的笑还没开到嘴角,就见宣王慢悠悠的走到沈珠面前,拿扇柄抵住她的下巴,微微一用力,抬起了她眸光潋滟的脸。
已快到正午,眼前的阳光太刺眼,宣王的面目让她看不清晰。
他周身清绝,贵气高雅,此刻却让人觉得压抑。
“本王有一事好奇。”他略带笑意地说。
沈珠垂了垂湿漉漉的眼睫,“王爷请讲。”
他俯下身来,几乎与她面对着面。
众人面面相觑。
“你既有如此旺盛的求生欲,为何方才会毅然决然地从树上跳下来?”
宣王眼里像罩了一层薄雾,他看着沈珠低垂的美目,徐徐问道。
这问题恰巧戳破了今日一计的漏洞,沈珠不由得眼睫微颤,看得宣王很是满意。
她抿抿唇,突然抬起眼坚定地望向他。
“王爷应该晓得,一个人的求生和求死,往往只是一瞬间。”沈珠甚至轻飘飘地笑了笑,“若是生死关头还有力气思考抉择,何以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她此言发自肺腑,乃是亲身体验过多次才有此感悟。
宣王轻轻皱了眉,有些不忍地将折扇从她下巴上移开。
他直起身子,低低看她一眼,转过身时已换上了人前一副倜傥淡然的神色。
“淮安侯府真是卧虎藏龙,小小一个丫鬟也让本王大开眼界。”
宁永看了看跪地的沈珠,很勉强地向他回了个礼。
等众人远去,宁寻上前搀起她,“我瞧宣王已将你记住了,方才你同母亲争辩时,他的眼睛一直盯在你身上。”
沈珠闻言不为所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并没有他设想的那样高兴。
她苦笑着望了他一眼,“少爷,我做错了。”
宁寻微微诧异,眼神中有些不解。
可看她前所未有的失落,也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他只能安抚道:“你先回去待着,后头一切有我。”
白日里出过太阳,可夜里却寒意深重。
沈珠自回到平安堂便瘫软在床上一睡不醒,外头的喧闹欢笑都与她无关。
今日是好日子,侯府与宣王定亲,半空中氤氲着奢华的香气。佳肴美酒,觥筹交错散开在离她很远的一方天地里,她在薄薄的雾气里,沉沉昏睡。
她太困了,今日那一计,用去她大半的精力。
是死是活,都等醒来再说吧,至少现在,无人来追究她的过错。
梦中是平安堂的庭院,那颗梧桐枝丫干枯,光秃秃的立在寒冬里。
肃杀的雾气间,有一人站在树下,雪簌簌飘过来,遮住他的面容。
他向她转过身来,她脑中却轰然一声,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他!是秦不饶!他回来了,回到平安堂来找她了!
“少爷!”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还是那样冷寂,就连丝被都是凉的。
她那样坐着呆了很久,突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跌跌撞撞一把推开门跑了出去。
夜色清朗,青石板幽凉的像是盛满了苍穹中的漫漫星光。
那颗梧桐并没有完全干枯,却有簌簌的落叶飘下,打在一人肩头。
她在门边看着那个背影,心都要跳出了嗓子口,一时竟忘记了怎样呼吸。
刚要迈开腿,树下那人却幽幽回过头来,刚好对上她空洞却复杂的目光。
两相对视后,她眼里的光亮骤然熄灭,坠入了无边深渊,漆黑如墨。
强压着心底茫然的空洞,她规规矩矩走出门来,向来人行礼。
“奴婢沈珠,见过宣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