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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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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一桶衣服回平安堂的路上,无意间路过管事所,方卓的哀嚎和咒骂不断从里面传出来。
沈珠在巷口站了许久,终是沉重的迈开步子,走得越来越快。
回了平安堂,她关好大门,放下木桶,穿过前堂,直直走到了后院开败的一棵梧桐下。
这树是秦不饶十五岁生辰时宁寻送来的,由她和他一起在院内种下。
那时候这树青葱矮小。白驹过隙,现在它已经这么高了,梧桐叶也随着季节渐渐枯黄,风一扫,凄凉的落下。
她蹲下身子,抚摸着粗粝的树皮,只觉心头如荒野蔓延,看不到边。
今日,是他消失的第四十天。
少女用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挖着泥土,直到挖出一个深坑。
穹隆中的密云散开,皎洁的月光透过云层打在少女单薄的脊背上。
她将装有信件的妆奁埋了进去,又一抔土一抔土地将它埋好。
“我相信,你一定没有死。”她看着毫无痕迹的泥土地,呓语道。
“只要你没有死,我一定可以再见到你。”
“只要我能再见到你,我愿舍弃一切报答你。”
那一晚,只有月亮听见了她的话。
之后的好几天,她再没有看到刘太医,想来这几日是在家中照顾病重的母亲,无暇顾及侯府之事了。
曾经告假的杜太医又重新来到了侯府。杜太医是个已过知命之年的稳重老者,眉宇间很是慈祥温和,还接了帮宁昭调养阴阳一事,每日在药房中亲自取她的三滴血。
今日一如往常,取血之后,她小心翼翼地问:“杜大人,以人血做药引一事,您不觉得怪异么?”
刘太医让人觉得奇怪的事情太多,这几日她把头绪捋了捋,只觉得与他的每一次相遇都疑点重重。
可杜太医只摇摇一笑,抚着胡须道,“这世上怪异之事太多,哪里差这一件呢?姑娘不如认为就是缘分吧!”
说着,已经挎上自己的药箱准备离开了。
临出门时,杜太医突然回过头很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敢问姑娘,为何要拒绝那家伙的求娶啊?”
沈珠被他问得一愣,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事怎么连这位杜太医都知晓了,难不成刘太医竟然还去跟杜太医告状了?
“我……”
她沉吟着,随后笑了笑,“我为何不能拒绝呢?是杜大人觉得我小小奴婢,能被五品太医看上是天大的福分,竟有不应之理吗?”
杜太医闻言,正正转过身,头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起这位将死的侯府奴婢。
不应该,确实不应该啊。
他抚着胡须,脑中不断浮出这个词。
“姑娘不要误会,”老太医眯着眼睛慈祥地一笑,“姑娘不答应是对的,那小子,可花得很呢!哈哈哈哈哈——”
说罢,只是笑着转身,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珠看着这个貌似稳重实际顽童的老太医,渐渐收了嘴角的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之期就快要到了。
大夫人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甚至连侯爷也没想留她一命。
宁寻心里着急,沈珠反而越发镇定。这天他前来找她,商量去向宁侯求娶一事,沈珠却把他拉回房里,说了好会子话,直到日沉西山,他才缓缓从房间里出来。
颜知在院子里等了他好半天,看见他从房中出来时,立刻拔腿迎上去,“少爷,不是说来和沈珠商量求娶一事么?怎么商量了这么久?是她不愿意?”
“听说,方卓自从被废了另一条腿,就整日在房里神志不清地叫嚣着要把阿珠五马分尸?”宁寻只是轻皱着眉头,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颜知。
颜知愣了会儿,不知为何大少爷问起这个,怕他担忧沈珠安全,想了会儿才颔首回道:
“却是如此,不过少爷放心,方管事自从出事,小的就已经下令叫人控制了他的行动。嘴里是不干净,可他也干不出什么来。”
他这话回得也属实多余,方卓已是废人一个,就算不控制他的行动,他也万万干不出什么来。
“方卓的家眷,现在何处?”宁寻问道。
“方卓本就是大淮京城的人,他的家眷,应该和府中奴簿中记载的一样,住在京郊。”颜知答。
“嗯,”宁寻点点头,“你这就传信给方家,把方卓受伤的事一五一十给他们知道,安排人手把他家眷接进府里住着,以示侯府对下人的体恤。”
“什么?”
颜知微讶。把方卓受伤的事让方家知道,又把人接近府里住着,这对于沈珠来讲不是一个大大的威胁吗?
“对了,”宁寻无视他的惊讶,又问道:“从京郊进城安顿妥当,要几日?”
颜知收回心神,想了下,答道:“不出五日便可安排妥当。”
“好,在宣王来访之前,务必把此事办好。”宁寻甩下一句话,当先走远了。
大淮京城转眼立冬,空气中整日弥漫一片肃冷。十月初八,京城竟出奇的出起太阳来。
天朗气清,日光熹微,皇城中热闹至极。
城东,淮安侯府大门敞开,汉白石台阶下候着的奴仆比宋国公来访那日还要多出许多。
渐渐,巷道前响起车马奔驰的声音,无数皇家轿辇渐渐驶近,就连马匹也是浑然俊朗。
带头的侍从勒马,一个长长的响鼻之后,气势凛然的皇家队列便稳稳的停在了大门的两座铜狮之前。
队列里垂下明黄色的伞盖,轿辇顶上赫然一颗明珠。布幔静静的垂着。单这份皇家气度,就已叫人心生敬畏。
好一会儿过去,忽见一柄折扇轻轻撩开轿辇布幔一角,一人身着月牙色锦袍自帘后探出身子。
阳光自头顶泻下,打在他的锦袍上,映出丝丝缕缕耀眼的暗线金光。
还未等他下了马车,侯府门前众人便在宁永的带领下统统伏下身去,声音此起彼伏。
“臣宁永,携家眷,恭迎宣王殿下。”
“恭迎宣王殿下——”
“殿下千岁——”
“殿下千岁——”
侯府大门前很是宽敞,汉白石台阶长长一列,直延伸到高高的门槛内。放眼望去,尽是伏身跪地的一大家子人。
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绽开在幽凉的空气中,他一尘不染的洁白衣角拂地而过,掀起一阵细微的皇家瑞脑之香。
那双锦缎龙纹靴子轻巧而缓重的踏步到宁永面前,他声音含笑又无限雍容的道,“淮安侯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说着就伸手虚虚扶了一把。
“谢殿下。”
宁永站起身,身后所有人也跟着缓缓起了身。
人群中,有人悄悄抬了头看到宣王的脸,不由得发出小小的惊呼。
随着这一动静,身后一大群人纷纷抬头张望,看清前方来人后,统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身后喧嚣窸窣声四起,宁永不解,皱了皱眉,看向身侧的大夫人。
谁知大夫人林氏也同众人一样,竟失礼地盯着宣王,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诸位怎么一看见本王,就跟见了鬼似的?”
宣王唰的一下收了折扇,笑得风流倜傥,“莫不是本王生得太丑?”
有些胆小的奴才听了这话立刻将头垂了下去。还余一些仍旧抬着头打量的,被宁永一个眼风一扫,统统红着脸安静了下来。
“殿下,”宁永对宣王拱了拱手,笑道,“是臣府中人愚头笨脑,从未见过皇家阵仗,一时失了礼,还望殿下海涵。”
“哪里的话。”宣王只是笑。
他今日穿着贵气,眉宇间多了分隐而不发的皇家气度,闲散中蕴了一丝捉摸不透的威严。
“殿下,”宁永身子一侧,向他邀道:“请吧。”
“淮安侯此番安排有心了。”
宣王淡笑着,抬脚往前走去。
身后一剑眉星目、身姿高大的侍从也快步跟了上来。经过众人时,又是激起了一阵不小的喧嚣。
两人熟视无睹,带着一众皇家亲卫大大方方进了侯府。
见两人走远,宁永才对林氏质问道:“怎么你也这样失态?见了宣王竟被吓到了?”
林氏只是抿了抿嘴,视线调过去看宁寻,宁寻也是一脸疑惑地等着她的回答。
她一脸凝重地开口:“侯爷,宣王和咱们侯府,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此时,侯府的庭院深深内,那颗高大而茂密的香樟下,站着忧心忡忡的银琪。
她一面仰头望着树上的两人,一面回头打探身后的动静,看后方那疯婆子还没追来,不由得颤颤的问:“阿、阿珠……要不咱别用这招吧?万一要是没人来得及接住你,那可怎么办!这树这么高,摔下来不死也残废啊!”
“不行,大少爷已经提前部署好了,如今只有这个法子了。”
沈珠坐在颤颤巍巍的树枝上,双手抱住粗壮的枝干。她焦急地向四周望了一眼,不由得胆寒起来。
老是看见刘太医悠闲地在这上面坐着,她以为多惬意呢,没想到轮到自己时,这高度竟是如此可怖。
树枝最高层还坐着一个人,颜知看了看沈珠的情况,吐掉嘴里叼着的草,问,“那你扒稳了,我下去了?”
沈珠抬头看他,咬牙点了点头。
颜知身子一纵跃下了树。
这时,前方隐隐来了一群人,看起来声势颇为浩大,沈珠心里打鼓似的,她望着夹道前模糊的身影,手指抠进了树皮里。
“来了来了!”
银琪往前一探,拉着颜知激动地说,“少爷办事真靠谱!还真把人引到这儿来了!”
颜知计算了一下时机,拉着银琪往另一头跑去,几下便消失在红墙绿瓦间。
不一会儿,两人消失的地方跑出来一个农妇打扮的人,她目露凶光,拿着一把菜刀四处寻觅。
头顶的树枝突然颤动,那农妇抬头,一眼望见沈珠躲在树上,不由得目眦欲裂,嘴里嘶喊着“你个贱婢,拿命来——”
说着就凶神恶煞的挥着菜刀向树干砍去。
沈珠虽然做过心理准备,仍是被这阵势吓得胆寒。她流下冷汗,咬着唇梨花带雨的哭喊着,“救命啊,有人要杀人啦——”
隐约的喧嚣哭喊声随着长长的夹道传到这边,正漫步行进着的宣王先是顿下脚步,眼带疑惑的望向前方树枝密布、绿叶繁茂的香樟。
众人见他停下,也都纷纷止了步子,朝前望去。
破碎的求救嘶喊逐渐清晰,还未等宁永有所反应,就见宣王神色微微一变,收了折扇,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林氏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呼喊声,不由得望向宁寻。
今日正好是一月之期,她一早取血之后,便命人将沈珠关在平安堂,待宣王离府后再处置她。怎么在这廊道上就能听见她隐隐的哭喊?
宁寻接触到自己母亲的眼神,握手成拳,合在嘴边不自然的咳了一声,神色有些躲闪。
刚要收回眼神,就和宁永的视线对上了。
宁永眼神阴森寒冷,还带着一抹严重的警告。
他顾不得其他,迈开脚步跟上去。大部队也随之跟上。
“求你别砍了,我是冤枉的!”
“你弟弟的腿不是我害的!你放我一命吧!”
“你别上来——”
树上的少女被吓得不断哭喊,除了不停的抱紧树干,好像没有别的办法。
但若是再挨近一点,便可以看见她眼底隐现一丝清明和狡黠。
那抹华贵的身影如愿而至,她泪眼模糊,看不分明。
树下传来那妇人的咒骂和菜刀的砍伐声,她心里一急,泣音更加凄然。
宣王刚走到十米开外,便看见树上女子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闭上湿漉漉的眼决绝的往树下一跳——
“快救人!”宁寻心里一紧,吩咐众人上前,慌乱间他密切注视着宣王的动向。
宣王竟然没有半刻犹豫,不顾侍从的惊呼,脚点轻风,起身飞上前去,一把接住了那具香软的身子,几下旋转便平稳落到了地面。
女子的身体微微颤抖,脊背薄得如同蝉翼,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手臂紧紧攀着他的脖子,从高空跳下的震撼还未散去,声音中带着一丝软糯的惊魂未定。
“公子,救我。”
树下那疯女人见沈珠终于下了树,才不管周遭的情况,一提起菜刀又要向她嘶喊着挥来。
没料想刚走出两步,就被宫内禁卫大声呵止。
农妇被这阵势吓在原地,正当此时,身前飞来一个敏捷的身影,那人使出七成脚力两下踢麻她的手臂,菜刀哐当掉落,几乎砸到她的脚。
侍从制住张牙舞爪的农妇,回头对自己主子嘿嘿一笑,挑眉道,“主子,温香软玉在怀,感觉如何啊?”
宣王抱着“温香软玉”,笑容里并没有什么旖旎风流。
相反,他漆黑的瞳眸里有一丝温润的嘲讽。
“不要太医,要王爷。”
男子的声音就这么轻轻地飘进她的耳朵,带着熟悉的悠然闲散。
宣王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小猫一般的女人,看着她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语气中竟有一丝得意。
“丫头,你野心不小啊。”
沈珠已经僵住了,梨花带雨的神情再也做不出来,只留下颊边两行泪痕就这么干干地挂在脸上。
而这时,夹道那边的大队人马也已逐渐靠近。从宣王肩后,她可以看到宁侯爷面色阴沉,如乌云密布的雷电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