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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家吗,到楼下吃串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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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晚上。
这是个极为普通的晚上,没有月黑风高,也没有柔情蜜意。潇潇洗完澡,正不耐烦地吹着头发。湿漉漉、热烘烘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缠在一起,像随便一搡的毛线球,像裤兜里无厘头的耳机。然而更让人觉得无厘头的,倒是大庄发来的信息:“在家吗,到楼下吃串吧。”
和大庄在晚上吃烤串,总是让人觉得很奇怪,奇怪到让人好奇得想拒绝都不行。潇潇换了拖鞋下了楼,果然看见露天大排档的桌子旁向她挥着手的大庄。大庄踩着拖鞋,穿着像睡衣般随意的衣服,那大肚子更是毫无遮掩顾忌地凸成一个突兀的球,头发也不像上班时那样有个像模像样的“发型”;这么一看,大庄想不承认自己是中年人也不能了。
“坐,坐!你先看着菜单,我已经点了。”大庄摘了点纸巾,把潇潇那块的桌子使劲擦起来;油光光的桌子因为高低脚而晃动起来,“饭一口口吃,话一句句讲!我点了啤酒,你要喝别的饮料你就自己点吧!唉,慢慢来吧,反正我也住在附近,哈哈!是不是很神奇?”
潇潇一脸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菜单:“我就要两个粉丝扇贝吧,我吃过饭了。”
“不要客气啊,今天我请客!‘同事’一场不说,现在还是‘同离’了,也是缘分哈哈!”
“什么?”潇潇以为自己没听清。
“我也离职了,不过我是主动的哈,不要误会。”大庄嘻嘻地笑了,“你大哥我找到下家了。”
“啊,这样。”潇潇想,你该不是特意跑过来取笑我的吧!“那我再要一个炭烤鸡腿和一个辣炒蛤蜊和……一瓶可乐。”
“哈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大庄招手服务员加菜,“这公司搞的啥淘汰制本来就不合法!峣峣那个马屁精还腆着个肥脸舔领导屁股,傻子才干下去!哈哈哈!对了,我总觉得峣峣家里有成堆成堆的《成功学》《职场秘籍》《领导者的智慧》,这种摆在公厕里给人擦屁股都膈应的精英宝典!”
潇潇不舒服地在椅子里动来动去。原来他想说的只是这个事,找个同样“走了的人”,发一通牢骚罢了,可是自己和他也并没有熟到这地步呀。还有这粗鄙之语却着实折磨耳朵,周围人来人往的,叫人听到真是羞臊得慌,早知道就不贪图这顿夜宵了!潇潇无心听他扯淡,倒是着急看着送菜方向,心想快点上快点吃也好快点结束,也不管什么他为什么会来找她了,毕竟他……不可能知道更多。
“他这种人对事物根本没有判断力,也没有是非观,也没有人的情感!他撞破头皮去要的东西,也只是普遍意义上别人觉得好的东西罢了!就差把功利心,不对,是‘上进心’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你以为他真的喜欢漾淇吗?”大庄忽然把脸凑过来,把潇潇吓一跳,这一哆嗦正好把她口袋里的小镜子晃出来,“啪”地摔在地上。不过大庄并没有发现,还是饶有兴致地说着他粗俗的大排档味儿的gossip。
“……峣峣这人也是猥琐得很!看着漾淇连口水都顾不得擦,滴在路上能开荒出条河来!上班的时候没事就瞟几眼……你喝不喝啤酒?冰镇的爽得很……别人的活儿都是直接指派,你要不做逼你做,到了漾淇这儿还专门去问问人家,这个你愿不愿意做呀?不愿意可以换别的!哈哈,就变成了店小二service了!还有还有,上次部门TB,那时你应该已经走了?我忘了……漾淇不知怎么回事就昏倒了,他那个积极抱起人就冲出去了!这个时候打120不是更好?”
“她晕倒了?”
“可能她那些日子生病了?上班的时候就觉得她有些恍恍惚惚、摇摇晃晃的,你要说她哪里不对劲倒也没有,还是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华华那个时候问她是不是节食减肥给闹的……或是TB那天吃的东西有问题?问题应该也是有的,我和华华他们回去就拉了肚子,但也没有像她那样晕倒了。”
“然后呢?”潇潇看着他。
“想不到你还挺关心她嘛!我听说她是中毒了?……你吃你吃,这家味道很好的,不过就在楼下,你应该吃过,哈哈哈!烧烤还是讲究火候,还有酱料,长双路那边也有一家,那家味道更地道……”
“确实挺好吃的,不过我只是一直路过,没有来吃过,”潇潇勉强地笑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噢噢,你说漾淇,我走的时候,据说她还是在医院躺着,昏迷。太严重了,最后还是报了警。人生真是无常,无缘无故就被人盯上了!不过如果警察来问我,我肯定说是那个小白脸干的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你是说溯游喜欢她然后被拒绝了,然后就?”
“不不不,只是我讨厌他罢了,告诉你是个玩笑话嘛!再说了,你不知道吗?他追的是小新啊!这就要夸夸小新了,有眼光的人怎么会看上这个小白脸嘛!”大庄猛喝了一大口啤酒,好像为了补充说话而丧失的能量似的,“总是有人说,人上了年纪,就容易世故,越世故就看着越油腻,对!这油腻看着是说你肚子上的十斤肉,实际上是一个人说出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每个表情、每个行为中渗透出来的肥厚油脂!眼看要漫溢出来,却擦了还有擦了还有!”大庄一手拿着酒瓶,一手和着嘴上说的内容,像个单口相声演员似的比划个不停,“但我倒要说说这‘油腻’和年纪到底有什么必然关系?有的人年岁不大的,这心思堪比沙特的加瓦尔油田,油腻像瀑布一样哗哗地、哗哗地汪出来,你和他上班坐一桌,开车都不用再买汽油,直接在他身上一刮,就够了!哈哈哈!”大庄晃了晃空瓶,随手又开了新的一瓶,“趋炎附势就是趋炎附势,非要拐弯抹角说是权衡利弊,贪得无厌就是贪得无厌,非要厚颜无耻地说是苦心经营!”
“你可别乱说……还有你也喝得太快了……”
“喝得快才痛快,你个小姑娘你不懂……我可没乱说,你倒是别乱说!溯游为啥总是和漾淇凑那么近?他又为啥去追小新?他难道不就是个‘漂亮朋友’?”
“你……胡说些什么!”潇潇晕眩起来,颤抖地低声说。她似乎习惯性地等着喉咙口的章鱼触手的苏醒、扭动,可是它似乎已经干枯、死去。原来她只是一个从来没有走到中心的局外人,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走上过“擂台”,连“二选一”被放弃的资格都没有。她的心脏收缩起来,越来越小,仿佛要把自己拼命挤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也喝点酒要么?我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喝,也太没劲了!”大庄拿了个杯子,往里倒酒,摇摇晃晃地撒得到处都是。“你也是,他一来就是要把你挤掉的,你还全心全意地帮他忙,咳!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个类型的男人啊?现在小姑娘的审美就是和我们这种大老粗不一样唉!不过喜欢归喜欢,你也真够傻的,忙前忙后的,围上围裙就像个女仆了,哼!华华当时就和我说要不要激你一下,让你稍微清醒一下,离他远点。”大庄又打开一瓶,“我们要不要来点白的?啤酒不太够意思……不过我没理睬她,我觉得反正那家伙又不会对你下手,怕什么小红帽被狼叼走的故事哈哈哈!”
“为什么不可能是我?”潇潇哽咽着。
“你对他来说又没有用。这还用得着说?华华来劝你没有?这人耿直得很!我和她都说了不要管闲事,当心这个小姑娘羞愤难当和她闹起来,两头不讨好……”
周围人来人往。这桌走了,收拾收拾干净,便来了下一桌。酒瓶撞击的呻吟,中年人吹牛的浮夸,年轻人起哄时的无所牵挂,都和烧烤摊的烟火气、空气中漂浮的孜然粉交杂在一道,重复着昨天的热闹,预示着明天的喧嚣。在循环着每一天的这个世界中,潇潇觉得自己不过是每一种热闹、每一场舞台剧身后背景中一条纹路罢了,和主题无关,不被注意,却无声地存在。
大庄已经被酒劲撂倒,像一个被打败的怪兽那样趴在桌上;在夜里大排档的灯光下,仿佛在傍晚时分隆起的一座小山。他应当没有发现,从潇潇空洞的眼睛中淌下的淡淡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