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是我》橘老板

4、跟踪狂的闪光童话

　　日子如同地下水一般流逝，纤纤悄无声息，却暗地里剥落路过的石屑、泥土和微生物，打磨出一个细而长的空间来。新人带来的新鲜感转瞬即逝，淹没在办公室的日常中，却逐渐成为其中的一部分，让人习惯起来。比起常常插科打诨、总是晒网难得打鱼的大庄，溯游可以算得上勤奋；比起“和任何人都不相干”、疏离于众人外的沉默女僧小新，他显得更有黏着力；比起言语锐利的华华，他更为温和、谦逊，对于工作，更是一点即通的灵光。种种优点，就像一个套索，把潇潇的所有温柔心都拴住、让她直线往下掉——看来喜欢一个人就像掉入黑洞，深不见底，自己也丝毫不愿意爬上来。
　　她脑海中的偶尔闪光的童话，现在已经成长为长篇巨作，连《康熙字典》这样有“厚度”的书籍也要望而生畏。如果溯游托着腮帮子，她就会盼望他是否有几分钟想到她；如果溯游对她露出笑容，她就会妄想得到这个笑容，和对别人不同内容不同氛围不同风味的特别版VIP版豪华版精制版；如果溯游给她抽一张纸，她甚至会擦完嘴后偷偷地珍藏起来，作为他与她共同的回忆。天冷时，幻想他的拥抱，挽起头发露出脖颈时，幻想他的悄声细语，睡不着时用脑海中的他入眠，睡着时梦中的他用长长的手指挽起她的面纱。下班时，她会故意错开一段时间，然后悄悄跟踪他到地铁，观察他走路时两脚交替的幅度与频率，捕捉他过十字路口时左右盼顾的神情，看他坐哪条地铁线的哪个方向。
　　“喂，你该不会在跟踪他吧？”忽然有人拍了拍潇潇的肩膀，让她吓了一大跳，“怎样，跟踪者又被人跟踪，是不是有碟中谍、套中套那味儿了？哈哈哈！”原来是华华。
　　“怎么可能，我只是顺路罢了。”潇潇涨红了脸，连忙辩解道。
　　“我就是那么一说，红啥脸哈哈哈哈！今天我也走这条线，我和你一道吧。”
　　“不不不，我不坐地铁，到前面我要拐弯的。”
　　“哦！对了，前面开了一家新的咖啡店，叫啥来着的……”
　　“我平时不太喝咖啡，所以不太注意……”潇潇脸上的红又加深了一个色号，好像怕华华拆穿她的谎言似的。
　　“叫Ticket Coffee！买一杯，等同得到通往美味世界的列车票，很有趣的名字是不是？”
　　“……好像是的，挺有创意……”潇潇附和道，思索着别的可以说的话题。
　　微微一阵沉默后，华华轻轻地说：“没用的，他本来就有喜欢的人。”
　　其实潇潇并没有把这个咖啡店想得太严重，至少不应该是悬疑片中的一个线索，剧情片中的铺垫。她更窘迫自己stalker的属性被当面戳穿，害怕心心念念的事情被光天化日之下被曝光，像一条目瞪口呆的咸鱼一样被人围观：华华会不会在办公室里乱说？大家会不会在背后议论自己的痴心妄想？潇潇的烹红的脸瞬间变得僵白。但她又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得的企盼，希望大家能用gossip把自己没有勇气坦白的爱慕传递给溯游，但是——溯游是会困扰？是会窘迫不安？还是会漠然处之？她担心起来……恍惚间看见过路司机扭曲的脸，一只仓皇而逃的流浪猫，和闪闪烁烁的交通灯，组成了一幅奇怪的画面，像皮影戏，又像模仿后现代主义大作的涂鸦……不会的，他应该感到高兴！所有偶像都会因为拥有死忠粉丝而高兴，会因为粉丝的关注和付出而高兴！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自己喜欢的人……潇潇并不关心到底这个人是谁，因为只要不是自己，是谁根本不重要。她本来就没有百分百的理由让他倾慕，所以根本不意外。她木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人群，好像自己和眼前的这个世界撕裂开来、全无关系似的，她不过是其中一张薄薄的纸片，被生硬地贴了上去。隐隐地眼泪在卡粉的妆上冲刷出两条窄窄的小溪，仿佛面对用尽力气、踮起脚却依然够不到的东西，用眼泪就可以得到。傍晚了，太阳都匆忙下了班，天上犹犹疑疑地游走着映着逐渐淡漠的余晖，斑驳着夜幕即将到来的音讯；街上偶尔走过一对漾着笑容的情侣，贴着面颊咬着耳朵。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早上从衣柜里仔细挑选的衣服——柜子里其实也没啥可挑的，都是在网上打折季上硬淘，就这件最好的衣服，袖口上也会起球，认真检查起来甚至还有线头，裙摆在她黑粗的大腿上摩摩擦擦，伙同她腿上的丝袜嘲笑她……她的心仿佛坠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肺上，让潇潇喘不过气。她无力地向前走着，趔趔趄趄、跌跌撞撞，一个急绊，倒倚在街旁建筑物的墙上，脚边的易拉罐垃圾被碰得叮当作响、摇摇晃晃滚在一旁。
　　她蹲下去，把它捡了起来，却蓦然看到罐子的铝皮上印着一段她早已忘却的那些语句，仿佛记忆的抽屉又被入室抢劫的盗贼粗暴地拉开，洋洋洒洒扑面而来：“让自己真有两把刷子！刷掉别人！刷亮自己！刷榜刷分刷未来！”
　　这些话，怎么到处都有，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想道，看来这些slogan接受度很高嘛……华华说的，也有可能是假的……为了自救一般，她忽然对自己说，并在脑海中循环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