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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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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看着工作非配表,出了神;看来又要过上天天加班干杂活到夜里的日子了!这样纺织女工一般简单重复麻烦又累人的工作,真是凭空耗费自己的时间与生命罢了。上学时总是看到课本中的理想主义讴歌生命的多彩与可贵,仿佛能通过这些人手一本的印刷品,望见未来无比广阔、纯净、深远的天空。然而眼下的生活仿佛泼皮无赖翻脸不认似的“毁约”,就差幻化出一张无耻赖账人的脸:“我什么时候和你许诺过?”让人失望到愤怒。她感到喉咙口的章鱼又蠕动起来,仿佛要伸出巨大的触手,打翻眼前这如同水牛背上犁头一般的电脑。可矛盾的是,她又不想被刷掉,毕竟水牛也是要吃草的。所以当下的逻辑就是:为了草而成为水牛,因而得到草去养活水牛为了得到草而努力工作的身体。这样形成的逻辑闭环,又挂在了牛的鼻子上,恰如其分、合情合理。
“别慌,”华华忽然凑过来低声说,“我听说马上要进来一个新人,应该可以分掉点你的活儿。”潇潇总是不太相信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毕竟风和影都容易烟消云散,更不不可靠。
然而这次确实真的,因为两周后便“兑了现”。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潇潇总觉得这个叫“溯游”的新人,那里见过,名字是,模样也是。或许是杂志上,或许是电视里,大约去掉滤镜的偶像在现实中应该是这个样子。他笑起来漾起的阳光明媚,似乎都能调亮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认真起来的风平浪静,比咖啡更让人镇定、波澜不惊。以前听过一首日文歌中说到恋爱中的“劣等感”,无论如何都不能感同身受;但是今天她就像被超自然力量点拨了一般,忽然明白了这种感觉——她简直无法用平日里的心率和呼吸指数和他说话,她在他的目光中能无限矮下去、矮下去,变成一只仓皇无措的丑小鸭,没有和漂亮女孩那样平起平坐的羽翼蔽体,她都替他厌恶自己干巴巴的土气与普通。
大庄乜斜着眼,悄声问峣峣,“你咋找了这么个小白脸,名字还能么肉麻。”
“能干活就行,你管人家长得怎么样,怕和人家比擂台啊?”峣峣并不看他,只是垂着嘴角空白着一张脸盯着屏幕。
“没人喜欢这样的参照物吧。”华华瞪着眼,“不过反正也不是我该涉猎的范围内,所以长得怎么样也和我没关系,丑也打杂一整天,漂亮也打杂一整天。”
“那是当然,你比人家大多少来着?一轮有没有?”大庄笑嘻嘻地拍拍华华的椅子背。
“我记得华华比我大四岁,漾淇比我大两岁,潇潇比我小三岁,大庄比我大……”小新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知道你上辈子是翰林院史官,手头把着年鉴。”大庄赶紧打断他。
“记住别人对自己说过的话,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小新认真地说。
“想不到你比女人还在乎年纪哦。”华华大笑,“其实不用他说,年纪就写在你脸上、大肚皮上、说出来的话里。”
“你懂啥,我这是拉菲,越老越值钱。倒是青春貌美,扳着手指算日子今天有明天无,没什么花头。”
“那祝你找到和你碰杯的另一个值钱的拉菲。”
潇潇并没有参与闲聊,只是偶尔偷偷看一眼溯游,找着机会没有痕迹地再看一眼,真是平淡无奇的一天中最有滋味的活动了。
“不知道,这个小孩儿有没有女朋友。”华华说。
“这位老同志,你能擦一下你嘴角的口水吗?”
“拉菲,你能不能不要揪着我不放?你拉我说相声的时候,分我演出费没有?”
就像之前华华说的那样,溯游作为新人确实和她一起分着做手里的活儿,潇潇甚至强行觉得这就命运之神的安排,丘比特一剑把他俩串成一个热乎乎的烤串。这样一想,倒是缓和了她的“劣等感”,让她舒适了起来,她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去研究一下攻略,可以更顺利地接近她的偶像。如果他真成了自己的男朋友,那真是要拉上之前晒蜜糖的朋友们,好好炫耀一番,一番不够就两番,两番不够就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她们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啊,真想现在就把这个幻想扒开一个洞,挖出一条隧道,让自己跳进这个美好的世界。说不定那时连漾淇也要羡慕。如果连漾淇都羡慕了的话,那我岂不是就是魅力榜上的头魁?她出神地看着漾淇,从来都是我羡慕别人,要是有一天我羡慕的人能回过头来羡慕我就好了。
美好世界的通道也不能说真的没有。潇潇在厕所镜子里,看着对面的女孩,好像偶像制作人在审视面试人一般。自己应该还是可以算作漂亮的吧?白皙剔透的皮肤、向上蜷曲的睫毛、车厘子般鲜嫩饱满的双唇,笑起来的清韵,可不就是春日里洋洋十里的莺啭芳菲?这样的美貌,该是能配得上一首深夜里让人辗转的情歌,一纸数字化时代中的痴拙情书。
溯游……总得喜欢一个人吧?为什么不可能是我呢?
“你一个人傻笑啥?”小新走到边上的洗手池,哗啦哗啦的水声溅湿了潇潇脑中的童话,把这一纸巾般的幻想泡成一滩软泥。她忽然发现镜子里面魔法似的变了一个人:干枯得像落叶一般发脆的头发,毛里毛躁地控诉着空气中水分的百分比;小小的眼睛既没有漂亮俏皮的灵动,也没有和长睫毛相得益彰的女性风情;虽然鼻子和嘴都不需要为这张无趣的脸负责,但也没有为它点燃熠熠辉芒的功勋;即便她已经化了妆,却也不至于能创造让人心动的瞬间。她忽然像烈日下的冰淇淋一般融化了下去。算了!刚才那几分钟痴痴的“妄想”让自己高兴一会儿不可以吗?自己在刷偶像视频的时候,不也一脸幸福地想些遥不可及的自己为女主角的童话吗?
“没什么,我先走了哈。”潇潇挤出和气的笑容,逃也似的出了门。
小新是个大大咧咧的假小子,以前妈妈那辈儿大概可以叫“假小子”,现在是会有人暗地里叫她Tomboy的那种款,大庄华华他们没人把她当成女孩。她总是穿着最潮最赶的街头style,留着男人会觉得自己剪会很酷炫的发型。小新很少说话,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属于任何“一帮人”,游离在办公室每类人之外,或者说她自己本身就形成一个“一个人”的圈子,一个人的生态。每天走出这个办公室,她就像一只跳出池塘的青蛙,鱼儿们不再和她有关系,除非她自己又跳回来。潇潇有时很羡慕她的自由与豁达,有时又鄙夷她不属于任何一个榜单,当然也无法在榜单上轰轰烈烈地登顶,有时又担忧她与各色社会关系的黏连不够结实、“啪”地一声断掉,以后不会有“混出头”的那一天,一辈子就是庸碌的小人物,又有时怀疑她这样不咸不淡的性格,正是因为家底血厚,无所谓蝇头小利的你争我抢。如果,潇潇忽然突发“奇”想,如果小新收到了那两把刷子这样的恶作剧,她会怎样想?会怎样做?如果小新和溯游在一起工作,会不会有倾心的感觉,会不会在心底涌现潮水般的“劣等感”,会在镜子前挑剔自己的模样吗?这是个很有实验性的想法,潇潇很好奇答案,这个似乎不存在的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