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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豪杰 这孽种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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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嫁给谁都差不多,在出嫁前那几日,我总要被拘在绣楼里,连楼门口也不能迈出去一步。除了娘和叶儿,谁也不能见一面。
我愉快地裁剪着大红婚服,上面绣着金鸾和金凤,金凤的尾巴缠在金鸾的身上,金鸾的头埋在金凤的羽毛里。
哥哥哟,你就好比这婚服上的凤凰,我就好比这婚服上的鸾鸟,我跟你一生一世一辈子交颈缠绵,永永远远也不分开。
这嫁衣,我是要穿着嫁给我哥哥的。
我哥哥在千丈万仞高的白虎山上占山为王,到时我坐着轿子经过他的山前,他骑马提刀,砍断了我轿子后面牵系不断,折腾了我半辈子的十里红妆,抱着我上山去。
上了高高的白虎山,我就好比那鸾鸟破开金笼飞上了碧空,任他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我。
在绣楼里憋到第十天,我实在憋不住了。
我换上叶儿的衣服悄悄溜下了楼,原本想着在花园里转一转就回去,却忽然听见前面我爹和贺如城的说话声。
他们似乎是在谈贺如城在英吉利的事,这话题我熟悉,贺如城经常说起来。
我怕跟他们碰面,正要溜之大吉,却忽然听见我爹道:“贤婿一表人才,风华正好,怕是在外面也有不少红颜知己罢?”
“那怎么当得。”贺如城笑着说,“就如我父亲说的那般,谈恋爱可以找新式女子,要结婚还是得旧式的女人。娶妻娶贤嘛。”
好呀贺如城,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东西。
我心里偷着乐,你在我面前装的正人君子,感情是要把我娶回家去装点门面,替你生儿育女当管家婆子使的。
不过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就要跟我的哥哥上山去,这辈子也跟你再见不着一面。
我正要走,不防贺如城这狗娘养的眼睛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我,叫道:“薛小姐?”
我尴尬地回过身去,今天这码子事有点崩我高门闺秀的人设,不过我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我低下头,朝着他们行了一礼,“贺先生。爹。”
爹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用眼神把我踹回绣楼里去。
贺如城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平静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在我身上转悠,仿佛是在考虑我刚刚听见那话没有。
我又行了一礼,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要是没什么事的话,爹,那我先回去了。”
“快回去吧。”
“等一下。”贺如城却突然开口道,他笑着说,“几日没见薛小姐,薛小姐倒是身体好了不少。”
他说的很隐晦,我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我胖了。
呸,老娘告诉你,这不是胖了,这是肚子里怀着我哥哥的孩子呢。
我含蓄又羞涩地笑了笑。
“不知道薛小姐听说了没有。”贺如城故作高深地说,“今日那匪首已被活捉了,到时你我婚事,你便可安心无虞。”
我霍然抬起头来。
贺如城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我的心如同猛然沉入深水,腥咸的海水呛进了我的胃里让我痛的想死。
我生怕他看出我异样的神色,慌乱地低下头去道:“是吗?那可真是……”
下面的话我就是嚼烂了唇舌也说不出来,他替我补上了,“安心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绣楼里去的。
我想也许是贺如城他在骗我,毕竟他早就知道我薛婉儿恋上了别人,也许他早就知道那个男人是萧十一。而我的哥哥也跟我说过,我要信他,官府养的那群脑满肠肥只会吃喝嫖赌的衙役是抓不住他的。
我哥是天上的雄鹰,他们是地上的雀儿,他们永远、永远、永远也不可能抓住他。
贺如城一定是在骗我。
然而我依然在床上躺着,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这件事我必须弄明白。
于是我叫来了叶儿,“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官府可说抓到什么人了?”
叶儿吃惊地看着我,可怜这小姑娘才十四岁,就被爹娘卖了,比我懂得还少。我催她,“快去。”
叶儿没多久就回来了,“好像的确是抓住了一个人。”
她犹犹豫豫地说:“不过他们不肯跟我说是谁……”
我的身子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攥着手心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直觉告诉我这事与贺如城脱不开干系。
当天晚上我就跟叶儿换了衣服,连夜跑到了贺如城家里去。
贺如城的家,县太爷的府邸,我是第一次来。
仆役把我领进了一间煌煌赫赫的房间里,屋子正中一张稀奇古怪的西式椅子上就坐着贺如城。
“薛小姐深夜前来,”他笑着说,“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笑了,上去便道:“贺如城,你别装傻。我问你,你白天那话是什么意思?”
贺如城抚着膝头说:“小姐急什么,如今你应当闺阁待嫁,这么跑过来着实不妥。”
我笑盈盈地走上前去,道:“贺先生。”
他仰起脸来说:“什么事?”
我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贺如城被这一巴掌扇懵了,他脸上随即清晰地浮现出了五个红指头印子,嘴角流下了血。
他大怒站起来道:“你竟敢——”
“贺如城。”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知道你娶我是为了什么。我家有万两白银,我有无双美貌,你把他放了,我心甘情愿地嫁给你。”
贺如城面色一僵,冷哼了一声。
我哈哈大笑起来,“贺先生。你要到上海去买官,少不了要钱打通关系的时候,我问你,这桩买卖,你做是不做?”
贺如城扶着桌子,勾着唇角,指着我肚子道:“你这儿的孽种怎么办?”
我愣住了。
随即,我便看见叶儿慢慢从屋子后面走了出来,她衣衫凌乱,面色绯红,披着贺如城的西装外套,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小姐……可是您实在不应该这么对贺先生……他、他是个好人……”
我两步走上前去,一巴掌更狠地扇在了叶儿的脸上。
“滚吧,”我说,“养不熟的白眼狼。”
贺如城缓缓在我背后鼓起了掌,“薛小姐真是女中豪杰。我相信小姐知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小姐能自我了断这孽种吧?”
我说:“带我去见他。”
贺如城微微笑起来,“薛小姐,我们先说好,我只是知道萧十一关押在哪儿,要我把他放出来,我可没那个能力。”
“那就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说,“我会自己想办法。”
我穿过幽长曲折的石道,深而又深的地底下传来犯人惨烈的嚎叫,火把在墙上哔哔剥剥的闪烁着,如同一只只会动的眼睛。
我看见了阴影里的人,我认得这是他。
我跟萧十一奉了那么多次鱼水之欢,他就是只剩下骨头我也能认得出他。
我停步在了牢房面前,突然不敢走进去了。一种强烈的惧意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的腿像是灌了铅,一下也迈不开。
“小姐?”我听见了黑暗里一声低低的惊呼。
我僵硬地转过身去,第一眼看见是个衙役,第二眼看清楚,这是马四的儿子马昊。
“是你。”我说。
马昊盯着我的脸,抽搐地笑起来,“没错,是我!薛老爷一枪毙了我的爹,如今又要寻上门来杀我了?”
我想起来,马昊就比我大个三四岁,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抱着我满田野的疯跑,摘来了蒲公英紫云英牵牛花,乱七八糟地插|我一头。
看来,春天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说:“你认得这里面的人是谁吗?”
马昊笑起来,“关我屁事!”
我说:“这是我孩子的爹。”
马昊瞅了我半晌,似笑非笑地道:“那我不扒下他一层皮,我就不姓马!”
我说:“这是杀了淮乡十六个恶霸乡绅的人。”
马昊恶狠狠地瞪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扑通给他跪下了,“我爹对不起你。我替他跟你请罪。可是我求你放了他,哪怕是为了你死了的爹。”
马昊眉毛死死拧到了一处,他恶声道:“放走了重囚,这是杀头的大罪!你们薛家,不害的人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就不算完是不是?!”
我说:“过了今天,我就会把这个孩子打掉。让他下去亲自偿你爹的命。”
马昊一拳捶在铁门上,头撞在了石墙上,怒吼道:“你给我滚!”
我凄凉地笑起来,知道这是他答应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