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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燕于飞 ...

  •   “你说他可不可笑?”

      萧十一赤着上身躺在我闺房里的软榻上,怀里抱着我,一只手玩着我腕上的翡翠镯,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到处乱摸。

      我告诉他这位贺先生真是古怪,留洋的人大概脑袋瓜子都有点毛病,他讲草不讲草,讲什么格蜡斯,讲花不讲花,讲什么佛拉我,真是新新玩意儿。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萧十一咬着我的耳坠子,这时候吐出来说:“留洋好呀,留过洋的人讲文明,你嫁他,哥哥放心。”

      我啐了他一口,“你是不是知道他夸你英雄好汉来?”

      萧十一闷声埋在我颈窝里笑,他说那是因为他还没杀到贺如城先生的爹。

      我噗嗤笑了,我说这么早你就跟他预定杀父之仇了,亏得人家说你有家国大义呢。

      萧十一一下下亲着我说:“哥哥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哥哥知道再低贱的人也是人不是狗,要吃饭要穿衣,披上件蟒袍玉带,谁还不是个三品大员皇帝老子了?”

      他讲那话的时候,眼里狂的要命,那如刀如剑的眉宇间尽是傲气,我真想跟这样的萧十一好好干几回,也算是爬上龙床了。

      时候不同了。我想,假如他生在三百年前,也许真能捞个皇帝当当。

      我顺手把贺先生给我信从枕头边上拿起来给他看,说:“喏,贺先生给我写了情书呢。”

      他眯着眼睛瞅了半晌,用胯撞了我一下说:“玩你哥哥呢,不知道老子大字不识一个?”

      我笑倒在枕头上道:“我也不识几个字,可惜了贺先生还说要教我学英文。”

      他沉默了半晌,我扭头去看他,却见他笑了起来。

      萧十一捋着我的鬓发说:“贺先生是个好人,你跟了他定不会叫你吃亏。等你出嫁的那天,哥哥走遍千山万水也给你寻个方子来,保管玉皇大帝也看不出你跟人做过了。”

      我想了想说:“可是人家讲留过洋的男人在外面吃了西人的药,那东西上会长钩儿呢,能把中国女人的肠子给钩出来。”

      萧十一蹙起眉头:”有这事?哥哥去给你看看。”

      过了好几天,萧十一又来了。

      他一见我就跟我说:“婉妹你小娘子有福了,放一百二十个心他那玩意儿上没钩,虽说没有哥哥的好,可是保管也能叫你得了趣。”

      我戳着他的胸口说:“这是夸他呢还是夸你自己呢。”

      萧十一就笑着凑上来:“好不好全由妹妹说了算,哥哥我做不得自己的主,是不是?”

      就在我们两个衾展鲛绡,并肩叠股,凑到一块儿去的时候,叶儿忽然在外面敲了门,道是贺先生又来了,说要约我去赏月呢。

      我刚想说叫贺先生滚蛋,我这儿不仅有月亮可以赏我这月亮还可以摸。萧十一却坐起来说,去吧。

      我一下子着了恼,道是萧十一你算个男人不,外面吆喝两声你就连自己的女人都能放?

      萧十一穿了衣裳,转过身去跳窗子走了。

      我窝着一股子心火穿衣服出去了,在外面碰着了贺先生,我心里有气,也顾不得避嫌了,挽了他的胳膊就往前走。

      贺如城闷声不语,任由我拉着走,走了半天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薛小姐,你心里是不是有别的男子了?”

      这一句吓得我差点一蹦三尺高,我故作惊愕粉泪莹莹地说:“先生怎么会这么觉得?”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贺如城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根本不在我身上。看我不像是在看我,像是在看别人。”

      我沉默不语。

      贺如城颓然长叹一声道:“薛小姐,在西洋,男女恋爱都是自己的自由,我管不着你。可是你眼下这个状况,能找着什么好的呢?你家里有万两白银,又如此美貌,他不过是图美色和钱财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萧十一图我的身子我知道,可是他图不图我家的黄白之物呢?我想这事十有八九,他是西南山上的土匪,匪是要钱的,抢官府抢富户,没准不会是为了我家的钱而来。

      从那日贺如城来约我赏月之后,萧十一就一直没来,倒是贺如城来的越发勤快了。

      他瞒过我爹,带着我去西洋饭馆子里吃牛排喝红酒,带着我坐轿车去逛公园,带着我去镇上看新样子的高开叉旗袍,带着我去大舞厅里跳华尔兹。我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他都见过,我一辈子不曾听说的事他都知道。

      萧十一说的不错,留过洋的人看起来傻,肚子都憋着聪明,知道的比谁都多。

      而我呢?
      我想也许我看起来冰雪聪明,其实不过是个山乡野里的蠢妇罢了。

      等我跟贺如城相熟了,就把这个想法跟他说了,逗得他哈哈大笑。

      贺如城说:“薛小姐其实是很聪明的,只不过平日被拘在家里,见得太少了。我已经在上海谋了个新职务,到时带你到那里去,不出一个月,保管薛小姐和十里洋场里的太太一个样儿。”

      他为什么会带我到上海去呢?

      我吃了一惊,他似乎也意识到这话默认我们会结婚了,便停了一下,朝我笑了笑。

      我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心脏开始扑腾扑腾乱跳。

      我想,上海啊,可真是个好地方。

      在西洋留过学的人是不怕女人克夫的,他们命硬,都是要干大事的人。
      也许我真的会嫁给他,毕竟他看上去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不像萧十一,不知底细,来路不清,我知道他的身份还是在官府的缉拿令上。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白虎山匪首萧十一,得其首级者赏三百大洋”

      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连上女人的床也要说真名,我当时就想这人真浑啊。

      我浑浑噩噩地想着萧十一和贺如城,贺十一和萧如城,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旁边贺如城突然低呼了一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官府把一个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押出来游街,女人和孩子都是一身破衣烂衫,披头跣足,脊梁上透着猩红的鞭痕。

      衙役在旁边举着纸,上面写着的正是——“活捉萧十一家眷”!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被木板车推走了,我的心仿佛缺了一块,空落落的,白花花的天空和灰沉沉的大地倒转过来,我的心我的手我的眼都在簌簌地发抖。

      “唉,他们是要用这对母子诱萧十一前来啊。”贺如城感叹着说,“我父亲不肯告诉我,可是听说是打算招安萧十一,要他拿一千两白银来赎人。”

      我口中发苦眼中发酸,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心尖儿连着肺叶子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疼,连我爹抽我骂我打我的时候都没这么疼过——萧十一,你骗得我好苦啊。

      天上的月儿暗幽幽的悬着,我呆呆地坐在我的绣楼里。我的心好像死了,我整个人好像都死了。

      初见萧十一那天晚上的死亡,终于在一年后姗姗来临。我明明没开枪没投河没上吊,可是我竟像是死了。

      我呆呆地偎着墙坐着,手里绞着块帕子。我想我真想到那月亮上去上吊,月亮弯弯的刚好能挂住我的白绫。

      我要吊死在月亮上,让从中国到西洋的人都知道我死了,让他们都知道我薛婉儿,十七岁好好的姑娘,是被我爹我娘我弟弟我心肝的哥哥联手害死了。

      忽然窗前落下一块黑影,遮住了我的月亮。

      我抬起脸看过去,看见了久别重逢的萧十一。

      他和初见时一样穿着黑衣,这么沉闷的衣服都遮不住他那张俊俏的脸,他剑眉星目,他深目高鼻,他芝兰玉树,他器宇不凡,他昂藏八尺,他佩刀带剑——他是真他妈该死的好看。

      我呆呆地坐在圈椅上看着他。

      他长久地看着我的脸,上一次见面时我们还腻在一处共效于飞之愿,今日我们相见已经同室操戈拔刀相向,世事是真他妈该死的无常。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苦笑道:“婉妹我知道你婚期将至,我本不该来的……”

      不知他哪一句触了我霉头,我一下子跳起来,脚尖挑翻屋子里的箱笼,抱了大把大把的金条劈头盖脸朝他砸过去。

      “滚吧!赎了你的妻儿快滚吧!有多远就滚多远,下一次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我亲手把你送进官府大牢!”

      他走上前来,紧紧把我抱在怀里,铁一般的双臂箍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披头散发地大哭,拍着他的胸口扯着他的衣服挠着他的手臂,可是他就是死不放开。

      “我要是贪图这玩意儿,”他咬牙切齿地说,“就让我五雷轰顶五马分尸五毒侵心不得好死!”

      我说:“呸!”

      他说:“那不是我儿子。”

      我这才静了一下,他低低地说:“是我弟兄的。自他死了之后,一直养在我的名下。”

      我闭了闭眼睛,轻轻吐了一口气。

      “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扑通朝我跪下来,“我要是有半句虚假,活该我生儿子没□□!”

      我啐了他一口道:“没本事的,你作什么咒我儿子?”

      萧十一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抓着我的手说:“你有了,婉妹?”

      我说:“跪下!”

      他嬉皮笑脸地跪下了,膝盖咚地撞了一下,底下还硌着金条,听着都疼。

      我扶着身边的衣柜,背过身去,望着天花板,咽下去了快要溢出来的眼泪。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萧十一道:“上次官兵清剿了一回,我得在山上带弟兄们把那群狗娘养的赶下去。”

      我用力地吞咽着喉头的眼泪,竭力不让他看出来我肩头的抽动,“那女人和孩子怎么办?”

      萧十一笑着说:“不劳你担心,已经都安排好了。我亲自带人去把他们救出来。”

      我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低低地说:“那你小心。”

      我从抽屉里拿出来那把枪,放在他手里道:“拿去吧,保命。”

      他跪直了身子,从后面抱着我,轻轻把脸搁在我腰上揉蹭,我推开他说:“别碰我。”

      “婉妹,”他低声下气地说,“你可怜可怜哥哥,哥哥食髓知味,这都一个多月没见着你了……”

      我不理他,自己上床去拽了被子躺下了。

      他跟着上了床,把脸贴在我颈窝里嗅,低声说:“婉妹婉妹,都是哥哥的不是。哥哥千算万算,忘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万万不该伤了你。哥哥实际了一辈子就对着你痴心妄想了这么一回,你迷得哥哥忘了自个儿姓甚名谁是个什么东西,是哥哥高攀了你对不起你……”

      我眼角的泪再也止不住,背过身去呜咽着道:“别说了。”

      “哥哥都知道你的苦。你如今双身子是个金贵的人,哥哥不敢碰你,你就让哥哥闻一闻也好……”

      世上每个人都说他知道我的苦,可到底又几个人真的知道呢?

      “婉妹别哭了哟,哭坏了身子。”

      他抱着我轻轻地晃,我早知道他起来了,都顶我腰上了,可他硬是连动也不动一下。

      “哥哥不让你嫁给别人了。别人千好万好哥哥也不舍得你嫁给他,哥哥怎么舍得哟……你是哥哥的眼珠子哥哥的心头肉,哥哥让你嫁给别人就是活生生从心上剜去了一块肉啊……”

      “哥哥接你去山上做哥哥的压寨夫人,给你吃香的喝辣的,穿绫罗绸缎洋装旗袍,丫鬟婆子手下弟兄都随你驱使,你叫哥哥去死哥哥也心甘情愿……”

      我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现在我快要显怀了,你说怎么办?”

      他低眉吻着我的额头说:“你身子重,哥哥不敢骑马带你跑几十里到山上去,不然哥哥一定今晚上就把你绑了去。你结婚那日要经过我们白虎山脚下,我带弟兄们把你抢上山去好不好?”

      我轻轻贴上他的唇,呢喃似的说:“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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