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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枪 你在天有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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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第三次结婚。
准确的说,是真正的结婚。
我坐上了喜轿,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穿上我金凤金鸾的大红婚服,蒙上了红盖头。
实际上我一进轿子,就把红盖头掀了起来,呆呆望着笼罩在一片红光里的轿子。
摇摇晃晃的红光,血一般流动的红光。
今天原本应该是我跟我的哥哥结婚的大喜日子,可是我知道他不会来了,我在马昊那儿留了一封信,大意就是我贪图富贵,是不可能嫁给一个山匪的。
马昊说,他肯定不会信的。
对哦,我自己都觉得我不太真诚,更何况他不识字。
于是我奉送上了我打掉的孩子。
不过这样也好。我曾经也想去上海滩不是吗?跟谁过不是过,一辈子,眨眨眼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哥哥是山上的吊睛猛虎,这次回去了,我巴望着他别再下来了,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他本就不应该来这里。
我想着想着,想不下去了,我觉得自己要哭了。于是我微微仰起脸,让眼泪流回眼眶里去。
哥哥呀,我忘不了你。
我忘不了你的宽肩窄腰,忘不了你高挺的鼻梁,忘不了你的力气你的胸膛你跟我说的浪话。你在我薛婉儿身上留下了这辈子都消退不去的印记,我忘不了你。
我撩起来一点轿帘,朝外看去。
然后我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马昊被捆在游街的木板车柱子上,他的眼睛恰好和我的眼睛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然而马昊的眼里的确是烧着怒火,怒火把他的眼睛烧的如同两块铁碳,红的要渗出血来。
他干裂的嘴唇做了个口型,贺如城。
那一刹那我全明白了。贺如城从来就没打算放过我,也没打算放过萧十一。
从他在我的门外等我“赏月”的那一刻就谋划好了。他憎恨我不爱他爱上了萧十一,所以他不仅要毁了我还要杀了萧十一。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迎亲的队伍比游街的队伍走得慢,马昊的车子过去了,后面——我就看见了萧十一。
他被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垂眸含笑望着我,看他那掐的出水来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没信。
那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两支队伍在大街上交汇,我十里红妆嫁给了别人,他被押上了刑场。
喜轿和囚车离的好近啊,近的我伸出手去就能碰到他。
外面的人拥挤喧嚷,不知是在围观着看死囚,还是围观着看我结婚。
“婉妹。”我听见他用只有我们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哥哥给你道喜了。”
我任由眼泪哗啦啦往下淌,我已经咽泪装欢了太多次,这次不想装了。
“是哥哥拖累你了。”他说,“往后把哥哥忘了吧。”
他不再看我,抬眸往前面看去。
队伍的最前面就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我知道他在看贺如城,是啊,今天本应该是我嫁给他萧十一的日子。
夜色很深了。
今晚上是我的洞房花烛夜,我独身坐在喜床上,床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他们要我早生贵子,我恨不得我死去的孩儿再投生来缠住他贺家。
红烛哔哔剥剥的响着,让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石道囚室。我的哥哥呀你在那囚室里困了没多久,可是我要在这囚室里困上一辈子。
想的这里我不由得害怕起来。恐惧和憎恨疯狂地抓挠着我的心,我的哥哥在刑场上,他们要给他上凌迟,将他千刀万剐啊。
我在红盖头的黑色的红里摸索着,摸索到了头上沉甸甸的金饰。我拔下来了一根金钗,紧紧握在手里,扎的掌心出了血,脑子才清醒了一点。
外面的酒席还在进行,我听见了客人的喧闹和笑声。他们在我哥哥的刑场上也是这么笑的吗?他们在尖刀一片片活剐下来他的肉的时候也是这么叫好的吗?
我静坐在黑暗里,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房门细微的响了一声。
我微微仰起头来,贺如城的脚步在我面前停住了,隔着红盖头,我看见他的黑皮鞋。我想这人真是奇怪,你不知道他是洋人还是中国人,不中不洋,自己穿着西装,走的全套都是中国的婚礼。
他用玉如意挑开了我的盖头。
不得不说这人的确聪明,他看着我,便笑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说:“你觉得这婚礼奇怪是不是?我穿着西装,你却要穿着嫁衣。我告诉你,这叫做中体西用。”
这话给我听笑了。我不知道什么中体西用,我只知道红嫁衣顶顶好是配红婚服,配上洋装,真的丑到我无话可说。
不过贺如城这么穿是有道理的。因为他要做个洋人,却想娶个“旧式”女人。
我看着贺如城道:“你知道的真不少,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吗?”
他喝醉了,醉眼朦胧地说:“做什么?”
我说:“杀人。”
几乎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霍然站起,手中金钗露出了尖锐的钗头,直直朝着他的喉咙扎过去!
然而金钗扎进的却不是贺如城的咽喉,叶儿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挡在了贺如城面前。
我用的力气挺大,金钗扎穿了叶儿的额头,一直捅到脑袋里去。
十四岁的小姑娘双目圆睁着,嘴里流下血来,断断续续地说:“小姐,你不能杀贺先生。”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软倒下去。其实叶儿之前对我还是不错的,她从十一岁进门就开始服侍我,小姑娘,什么都做不好,全仗我在爹面前护着才没打死她。
不过现在死在了我的手上。
我松开手说:“你替我的孩儿偿命罢。”
贺如城眯起眼睛看着我,他已经戒备地退开好几步,面色发白,仍笑着说:“婉儿,你生气的时候还是这么美。”
他痴迷的看着我,我对他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拔下头上第二根金钗,我那一头浓黑的长发要四根长钗才能挽得起来,现在拔下来两根,已经散了大半。
不管怎么样,走到这一步,我已经不太想活了。尽管这话我说了很多次,但是这一次也许是真的。
那天晚上萧十一来借枪,借的不是枪,是我的心。这混蛋把我的心拿走了,至今也没还回来。
贺如城关上了门,很明显他不认为我一个弱女子能够杀了他,尤其是在他有了防备之后杀了他。他打算今晚上制服我,叫我从此安安生生在他身边呆一辈子。
他捉住我的手夺去了那根金钗,我另一只手早从头上拔下来了第三根,狠狠朝他侧颈扎去。
贺如城高抬起脸,昂着下巴近乎睥睨的看着我,他一只手便攥住了我两只腕子,将那根金钗刺进了我肩膀。
结结实实的,从前面扎进去,后面透出来。
他拧起眉头看着我,带了恶意地笑:“婉儿,老实一点。”
贺如城伸手抚摸着我的眉眼,低声说:“婉儿,你应该庆幸自己生的好看。要不是这张脸,早在你第一次触怒我的时候,我就把你拉去喂了狗了。”
“萧十一是什么人?他说好听的叫绿林好汉,说不好听的叫土匪头子,他的命没有我家的一条狗贵,让他受凌迟那是抬举了他。他配不上你。”
血流下来了,但是我穿的是红嫁衣,所以一点也看不出来。我也感觉不到疼,我拔下来了最后一根金钗。
第四根。
萧十一啊,我的哥哥。你在天有灵,保佑我这一击必中,让你的仇人血流三尺命丧黄泉,让婉妹替你和你的儿子报了仇罢。
然而这一下终究没有扎下去,一粒子弹穿透窗棂,从贺如城左边耳朵穿进去右边耳朵穿出来。他死的时候,眼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最后一眼回头看去。
萧十一他大步而来,看向躺在血泊里的我和我身边的两具尸体,伸手把枪递给了我。
我说:“干嘛?”
他说:“还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