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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五人! 第三次许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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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见萧十一,是在一年以后。
那是我第二次许嫁,嫁的依然是乡里大户,还是续弦。不过对方三十岁整,虽说已有三个妾室两个儿子,但到底比上一个好得多。
我看透了我的命,嫁谁不是嫁,我认了。
我用那柄刺伤萧十一肩膀的剪刀剪过了灯花,在灯下细细看我的嫁衣。
红彤彤的,真好看,可惜我宁愿自己永远不需要穿这件衣服。
背后的窗子忽然哐当响了一声,我回过头去,看见萧十一翻了进来。
我说:“干嘛?”
他说:“杀人。借枪。”
我仔细叠好了嫁衣,笼了笼袖口,回身望着他:“杀谁?”
“岳世承。”
哦,又是我未婚夫。
我笑起来,“你想干嘛?”
他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歪歪扭扭地低着头没说话。
我说:“知不知道官兵在通缉你?他们要你项上人头,值鹰洋三百块呢。”
他仰起脸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给我看,他的喉结滚动着。他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拿去。”
我脸上的笑冷了,“你一个山匪,不好好在山上呆着,老跑下山来干什么?”
他总算抬眼看了我一眼,对我点出他的身份似有几分惊讶,然而并没有惊讶太多,只是说:“杀人。”
他下一句断断续续的,嗓音低哑了,“誓杀尽那些狗官乡绅……”
“你杀了几人?”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十五人!”
“为何杀人?”
他明显喝醉了,脸上的笑带着邪性,“为富不仁,此乃天意……”
我闭了一下眼睛,叹了口气,“何苦来?官府抓你,要将你处以凌迟,千刀万剐……”
他往前踉跄着走了一步,将头搁在了我的肩上,醉醺醺地说:“哥哥恨哪,佃户活不下去了,老天无眼,我替他开开眼!”
他的声音似在痛苦的呻口今,沉重地如同在血里浸过,“婉妹你怎么老是嫁些猪狗不如的人啊?”
我说:“因为我爹也是呗。”
他停顿了一下,哼的笑了一声,“这枪你借是不借?”
我推开他,他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我,那双锐利的凤眼因醉意而朦胧了,仿佛笼了一层深不见底的黑雾。
“你到底来干什么?”我说。
他晃晃悠悠地后退两步,扑通跪倒在地,道:“自上次一见,在下已对姑娘情根深种,今生难忘,特来相见,姑娘勿怪!”
我笑了一声,“谁教你写的词?”
他笑着捶了一下地,低声骂了句“奶奶的”,然后说:“山上的军师写的。老子背了好几百遍才背过。”
我笑的直不起腰来,拿出来那枪说:“你就是看上了我的脸罢。”
不待他回答,我已经把那枪丢进他怀里说:“走吧。”
他还跪在那里,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在翻涌,如同深夜里的海。
我走进内室去,到花鸟屏风前时回头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得戴孝了。”
他笑起来,把枪捧在心口,吻了又吻,那笑意惨淡又苍凉。
第二天清晨,我就听见了噩耗。
淮州巡警部大员岳世承,在深夜被一枪毙命,几十个家丁和官兵围追堵截,却还是让刺客逃掉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慢慢搅着杯子里的茶水。消息是叶儿告诉我的,她说完了,便担心地看着我,奈何我没什么反应。
叶儿急了,她晃着我的袖子说:“小姐!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呀!这下要传出去您克夫的传闻了!”
我噗嗤笑了出来,没头没脑地说:“他真逃出去了?”
“是啊。”叶儿噘着嘴,闷闷地说,“不过听说被重伤了。”
我手里的茶杯滑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很亮,明明晚上爹唉声叹气,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我却没感到一丝高兴。
叶儿要服侍我卸妆梳洗,我让她走了,自己在房间带妆里坐到很晚,最终还是叹口气,拔下来了头上金钗。
然后我身后传来了一声低笑,“这就不等哥哥了?”
我猛然站起来,转过身去,一下扑进了他怀里。
萧十一的胸膛宽阔坚实,带着成年男人特有气息,乱了我的心迷了我的眼,我埋在他怀里深深呼吸着。
他的身形似是僵了一下,渐渐才伸出手来抚着我的后背,笑着说:“空闺寂寞,婉妹这是等不及了?”
我站起来说:“混账。”
继而又想起来他的伤,就上下扫视地打量着他,萧十一好笑地看着我道:“看什么?”
“他们说你重伤了。”
他伸手过来掐了一下我的脸,“这种鬼话都信。你哥哥是这么容易被那群废物伤着的么?”
我抹了一下眼睛,不叫这个狗东西看见我眼角的湿润,一面伸手去他怀里拿枪,他却一下子擒住了我的手腕,低低地说:“这是定情信物么?”
我咬着嘴唇笑起来,“哪有用这个做定情信物的。”
“怎么不行。”他说,“乱世拿着枪,比拿那些金玉阿物儿强多了。”
我觉得心尖痛,就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把枪拿过来,仔细收好了。
他在我背后站着道:“你怎么不问我今晚上是来干什么的了?”
我低眉笑着说:“还枪么。”
萧十一从背后抱住我,一下下吻着我的发丝说:“妹妹,今晚上原本应是你的大婚之夜,不凑巧叫哥哥给毁了,就让哥哥替你成了礼罢。”
萧十一这个狗东西的确混账。那天晚上他把我搂在怀里,逼着我看他颈上的划痕,非得在这个时候让我去给他拿药涂。
我好不容易找着了药,一边往他颈上涂一边哭。他还趴在我身上说你是我的亲亲妹妹哥哥的心肝宝贝儿,哥哥爱你爱得发疯发狂,一年了哥哥时时刻刻想着你念着你,白日里黑夜里杀人放火都忘不了你。
哥哥病了害的是相思病,你就是哥哥的灵药啊。你让哥哥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成了个世上的活神仙,婉妹啊婉妹,你咬哥哥一口让哥哥死了也值了。
骚话一堆堆地说,我哪里见过这阵仗,羞的叫他闭嘴,这混蛋偏不闭,笑盈盈地问我第一次见面我是怎么叫他闭嘴的,再来一次就是了。
次日早晨起来,我浑身上下都像被磨盘碾了一遍,疼的我挣挫了半天硬是没起来。
这拔屌无情的混蛋早趁着晨光熹微的时候走了,我在床上望着软青花叠纱帐子,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
他靠不靠谱?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比起被安排和某位坐拥三妻四妾的乡绅结婚,这起码是我自己选的。
不过我被传闻说“克夫”倒是真的,原来踏破我家门槛的媒婆现在全不见了踪影,急的我爹头发一把把地往下掉。
原本以为能消停一段时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媒婆,而是个青年学生。
当然这不是个普通的青年学生,他身后跟着的是本县的县令大人,唉声叹气地求他儿子赶紧回家去,求亲是不能本人亲自来的。
奈何贺如城先生是留过洋的人,去上了什么英国的某某大学哲学系。该大学的宗旨是一定不能听老爹的话,所以求亲这事当然也得自己来。
贺如城往堂屋里一坐,不多久我便被要求出去见客了。
这对我倒是很新奇,毕竟我一直以为婚前是不能见人的。为了庆祝我的位置从珍珠帘子后面移到了堂屋,我仔细地梳洗了一下,方才走出去。
听说现在大城市里的太太小姐们都流行烫发,把头发烫的一缕缕的。这在我们这里当然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我娘为了迎合这位留学生的喜好,让我把头发只是简单地盘了起来,戴了一个细粒珍珠悬丝发网,没用那些乱七八糟的金钗珠翠。
我穿着低开衩的盘花旗袍,戴着光润的翡翠镯,温温柔柔迈着大家闺秀的小碎步,低头含胸,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
“问贺先生安。”
他相当有礼貌地扶我起来,在触到我裸露在外的胳膊时,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本来这只是对身体接触有点抵触,但是他显而易见地理解成了我害羞,并且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于是只好也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跟城儿出去走走吧。”我爹空前慈爱地说,“听说现在都流行男女自由恋爱了,不流行以前那一套了。是不是,贺大人?”
我的爹啊,您的脑子可转的真快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算是被您玩明白了。
我尾随着贺如城走进花园里去,他回过头来笑着对我说:“薛小姐,现在西洋都流行女士优先,您就算不走在我前面,也应该和我并肩才是。”
西洋就西洋吧,贺先生,您活在西洋的梦里,我可是活在八百里淮乡的地界上啊。我被许嫁两次了,这花花世界是什么样子我早就看明白了。
然而我只是柔顺地低着头说:“都听您的。”
于是我们沿着花园的小径走上前去,花园里的丫鬟婆子早就都退避开了。这位贺先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对我说:“您家里可真幽静啊,是不是?”
当然啦,我们家里打死了的丫鬟可都是埋在这花园里的呢。死人多阴气重,那能不幽静吗?
我笑着说:“比不上先生家里。”
我们沿着花园走了一遭,贺如城同我扯了几句闲话聊,忽然说起最近淮乡的大事,便道:“我听说家乡出了一位英雄好汉,是不是?”
“没听说过呀。”
“这可不行,薛小姐。”他笑着说,“新时代的女性要多关注时事才是。听说那位英雄连杀了十六名贪官污吏,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哦,原来你说的是昨天晚上同我双宿双飞颠鸾倒凤的那个狗东西啊。
那么我真可以告诉你,我不仅关注了时事,我还体验了时事。时事很爽,就是一开始有点痛。
我正在走神,贺先生忽然深情地望着我道:“Oh, Ms. Xue , you mean the world to me.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the first time I saw you.”
我被吓了一跳,傻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笑都僵了,“抱歉,贺先生刚才说的是……”
贺如城忽然脸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去说:“我说的是英语。将来有缘,我也教给薛小姐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大家闺秀样默默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