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盛世》南溟北海

2、刀尖 你怎么敢！

　　“我是薛婉儿。”我说。

　　他眸光倒是微微动了动，“你就是薛婉儿？”

　　我勾起嘴角笑起来，现在想起来我是八百里淮庄有名的美人儿了？晚了！你已经失去一亲芳泽的机会了。

　　为表信物，他走的时候，我还是把那枚子弹放在了他手里。

　　萧十一眯着眼睛，坐在窗户上看着我，笑的轻佻，“不怕哥哥跑了再也不回来了？”

　　有道理。

　　我顺手从桌子上拿起来锋利的剪子，在他锁骨上方划了道深深的血口子。

　　“只有我这里有完全消疤的药膏，”我说，“你要是想留道疤，尽管滚。”

　　他笑起来，明显是笑我幼稚。

　　看破不说破，朋友继续做。他没说话，转身融入夜色，如同他来的时候那般消无声息。

　　我看了那暗沉沉的夜色良久，俯身在床榻间捡起了一柄匕首。

　　拔开，寒光熠熠。

　　这是他方才落下的。

　　我手指抚过刀刃。萧十一不是来采花的，他怕是来杀我爹的。

　　八月十五日，是个月圆夜。

　　这几日我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我吐了血生了病，大半个月瘦了十斤，越发显得西子捧心楚楚可怜。

　　爹怕我在出嫁前死了，急着提前了婚期，明天就要把我嫁给汪七老爷。

　　我对着镜子描眉画目，涂上了红艳艳的口脂，画上了黛青青的远山眉，贴上了亮晶晶的花钿。再回头时正见萧十一坐在了我窗棂上。

　　“你来得可真早。”我讽刺地说。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说，“哥哥带你去谒见举人汪老爷。”

　　我穿上我最漂亮的凤鸟花卉纹盘金百裥裙，轻轻巧巧跳进了他怀里。

　　他笑着搂紧我，脚尖一点，就跳离了这座困了我半生的绮户绣楼。

　　风儿笑嘻嘻掠过我的耳边，我紧紧环着他的腰——尽管我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实在太快了。

　　我只觉得那些街道飞一般向我们身后跑去，我怀疑他不是要带我去杀人，是要把我抢回家。

　　但是萧十一带着我翻进了举人老爷府里，那些家丁都烂醉地昏睡着。我很怀疑这其中有他的手笔。

　　总之是萧十一把一切都办好了。我走进举人老爷卧房里的时候，他正被捆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由于他把一切都办的太顺利，导致我觉得没意思了。觉得没意思的我只好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了举人老爷身上。

　　“认得小女子罢，”我笑着拍他的脸，“老东西？”

　　汪七愤怒地看着我，嘴被一块破布堵住了，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我好整以暇地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我知道是你在三年前让我爹跟洋鬼子接头的。”

　　“你巴结上了他们，他们要建教堂，你就撺掇我爹把二十亩良田卖给了他们。逼的我家佃户卖儿卖女，逼反了他们，带着锄头镰刀围了我家的门。”

　　我冷静地看着他。

　　这件事堵在我心口三年了，今天说出来的时候，我竟然一点高兴都没有，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这么一来，你既讨好了洋人，又做倒了我家，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啊汪老爷。”

　　我托着腮看他，歪着头，一根根把他的胡须从脸上揪下来。我揪的肯定很疼，因为他整张脸都在颤抖。

　　“可惜你算错了，你遇见了我。”我忽然笑起来，“你爱上了我这张漂亮的脸——该说你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呢，还是该说你个老不死的色胆包天呢？”

　　“你晓得我爹的性子。我家要是倒了，他第一个卖了我。而你作为弄倒我家的罪魁祸首，他肯定不会把我卖给你。”

　　我掰着手指头算，笑眯眯地说：“所以你才给我爹漏了条提防佃户的口风是不是？”

　　“这么一来我爹倒是更信任你了。顾不得卖女儿的名声也要把我嫁给你。”

　　我握着刀的手指细微地颤抖，像是风中的秋叶。

　　“三年前，我才刚刚十三岁。”
　　我站起来，看着他说。

　　汪七的脸静止了，那双浑浊的脱尽了睫毛的老眼里迸出惧色的光，也许他从来都不明白，女人和男人长着一样的脑子，也是会想事情的。

　　我猛然厉喝道：“你怎么敢！”

　　一刀直直扎进他胸口，我翻转手腕，血珠迸溅，剜下了一块肉来！

　　汪七不要命的挣扎起来，萧十一在不远处抱臂站着，望着我的眸色有点深沉。

　　不过我顾不得他，我只是死死盯着汪老爷的脸道：“如果不是你，马四也不会死。”

　　我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马四是谁，没有人关心一个穷得要死的佃户是谁。

　　可是我记得，马四是带我去地里玩的人，是在我爹继承家产以前，会往我家送粮食的人，是举着烧火棍赶走我身边不怀好意的男人的人。

　　世事就是这么古怪。

　　在我十岁以前，我爹爹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我娘是个被他骗来的大家小姐。我们一家三口一穷二白，比那些佃户还不如。

　　一切在我十岁的时候都彻头彻尾地变了。我们镇上最大的地主竟然是我爹的爹，他儿子都死光了，没人继承偌大家业，才想起来犄角旮旯里还剩下个没死的，就把他揪了出来。

　　我们突然继承了几百亩良田，有了好几家兴旺的铺子，还有祖上传下来的偌大家宅。

　　那些与我们为邻为友的佃户，都成了我爹手下的一条狗。无他，这方圆百里的地都是我家的，谁不租我家的地种田，谁就得饿死。

　　我呆呆看着像条活鱼一样在椅子上挣扎的汪七，突然开始庆幸我幸亏没死，不然绝对看不到汪七的今天。

　　萧十一走了过来，我警觉地往旁边一闪，下意识把匕首往怀里藏了藏。

　　“我知道这是你的刀。”我说，“我就用一下。”

　　他失笑了，“我只是想说一声，先别往心口扎，容易死得太快。”

　　我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在他的指导下，往汪七的身上扎了三十六刀，直到最后一刀他才咽气。

　　他把我拉到庭院里去，洗干净我手上的血，又去揉搓我沾了血的裙摆，结果血没洗去，反倒把盘金绣揉搓坏了。

　　我说：“你赔。”

　　他按着我肩膀，俯身附在我耳边说：“哥哥我用身子赔好不好？”

　　我说：“滚吧。”

　　他大笑起来，将那枚子弹递给我，我看了一眼说：“你自己留着吧，我欠你一条命。将来你想杀谁，就来问我借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