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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枪口 第一次许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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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嫁人了。
准确的说,是我爹要我嫁人了。
我和丫鬟叶儿隔着正厅的珍珠帘子,偷着往外看了一眼准姑爷。
仙风道骨,童颜鹤发,好似下一秒就要羽化西去。
我薛婉儿是十里八乡鼎鼎有名的美娇娘,年方十六岁,我爹把我养在深闺人未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挡不住我那张漂亮的脸的名声。
我明确地告诉我爹,那个老头子我、不、嫁。
我爹自然是气得要死,他当下就招呼我弟弟薛麟凤去拿家法来。
不过我爹心疼我这张值一千块白花花银元的脸,打人可以打脸,但是打人不能打银钱。
于是他尽把那包了铁皮的鸡毛掸子往我身上抽,抽得我一魂出窍二魂升天,愣是没哼一声。
爹指着我的脸骂:“不孝女!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敢不从?简直有污我薛家祖宗脸面!”
我痛得要死,可还是没忍住想笑,我说:“爹呀爹,你如今当了乡绅,人人见了您都叫一声薛老爷,可您女儿我没忘了你是怎么发家的!如今您要卖女儿给儿子的仕途铺路,我第一个不答应!”
爹大叫孽女,后来我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总之是我昏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我的房间里了。
我醒过来,看见娘坐在床边上绣花。
我的娘亲绣得一手好漂亮的苏绣,连宫里娘娘衣服上的花样子都没我衣服上的好看。她绣啊绣,熬得双眼通红可是还在绣。
我想起来小时候,我说娘亲别绣了,仔细累坏了眼睛。
她摸摸我的头没有说话,不绣花好啊,可是活在这二六一十二道深深的垂花门里,不绣花还能做什么呢。
我说了一声娘。
娘就放下绣花绷子看着我,叹了口气道:“婉儿,你的苦,娘都知道。等嫁过去了,姑爷会对你好的。”
我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说不出口,我呆呆地望着她。
这还是我的娘吗?
这还是给我添饭加衣冬天里让我进她被窝睡觉的娘吗?
可是娘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对我说:“嫁妆都打点好啦。虽是续弦,可一样是正妻。到时娘一定让你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进汪家去。”
娘啊,你不是让你女儿风风光光地嫁进汪家,你是让你女儿风风光光地爬进坟里啊。
我翻了个身,呆呆地望着头顶上的软青花叠纱帐子,没有说话。
叶儿搁在床头的饭凉了我也没有吃,一直躺到晚上。
娘走了,叶儿去睡了,守院的婆子家丁都在外面喝醉了的时候,我孤零零地爬起来。
好啊。
碰上我弟弟,我就不是娘的女儿了,也不是薛家的活人了。我是十几年前爹塞给县令的那一包银元,因为塞那银元的时候爹对县令那样笑。
如今爹又对汪老爷那样笑。
我满屋里找,找着了一条白绫,系好了扣子,发现没有地方栓。
我跑到院子里试了试水,可是荷花池里的水太浅。
于是我悄悄摸到堂屋里去,从那红木八仙桌底下摸出来一个暗屉。
好几年前我看见过爹爹打开过那个暗屉,那时我和今天一模一样站在珍珠帘子后面,看见爹爹面子上乐呵呵地朝着佃户马四笑,他说什么爹就应什么,感动的马四两眼泪汪汪。
马四说:“老爷呀,那二十亩田小的和弟兄们世代租了一百年也有啦,您实在不应该一声不吭就把田卖给洋鬼子。”
爹说:“是呀。”
马四说:“小人的娘快病死了,指着药吃呢,到您家的药铺去称,伙计真不该往外硬赶人。”
爹说:“对呀。”
马四说:“那怎么办呢?”
然后爹站起来,给了他一枪。
那一枪,嘣的脑浆子天灵盖血滴子满堂屋都是,震得我两只耳朵轰隆隆呼啦啦作响。我至今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马四半边脑袋落在我家地面的情景。
穷得叮当响还给我买糖人吃的马四,死不瞑目。我永远也忘不了。
“咔哒。”
我听见一声轻响,那暗屉已悄无声息地弹开了,我从温润的红木里摸到一个冰冰凉凉的玩意儿。
我不敢在这堂屋呆久了,拿了枪就赶紧回房去。
那枪是个银光闪闪又乌漆麻黑的东西,冰凉的枪管子冷着我的手烫着我的心。
我不知道这玩意儿该怎么摆弄,中间那个弯月亮似的扣子似乎是能活动的。我哆嗦着手,把枪抵在了头上。
我不想死。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十六岁平白无故地就想死呢。
可是爹呀爹,这一次你是注定不能如愿了,要让我嫁汪老爷,就让我跟他冥婚去吧。
小女子没办法,小女子斗不过汪老爷也斗不过薛老爷。小女子死了,是被你的十里红妆害死的,死得冤,要化成恶鬼,死了才能缠的你家宅不宁祸起萧墙。
爹呀,你想由商入仕加官进爵,光宗耀祖富贵无限——我呸!
就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听见窗棂子上一声轻轻的唿哨,“好玩意儿。”
我惊了一霎,睁开我乌溜溜的大眼睛,就看见了窗户上坐着的黑衣男人。
他生得好,高挺挺的鼻子狭长漂亮的眼睛,一条长腿踩在我的窗户上,另一条腿垂在外面,眼珠子里倒映着天上的弯月亮——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手里的枪。
我猜他不是个好人,不知是哪里来的浮浪子弟宵小之徒,毕竟哪个好人半夜爬姑娘家的窗户呢。
反正我都要死了,管他是人是鬼,没什么可怕的。
“拿过来让我瞅瞅。”他指着我手里的枪。
我不怕他,便一声不吭地朝他走过去。
我活着的十六年无声无息苍白无色,能在死之前碰上个采花贼,算我赚了。
当然我手里还紧紧捏着枪,晓得不能让他夺了去。这可是要结果我的东西。
他懂了我的意思,就只伸手来一下下地摸,摇头叹道:“这是外洋来的东西罢。少说也值他百八十两银子。”
我唬了一跳,“这么贵?”
就在我说着话的时候,他猛然伸过手来,一下子钳住了我的胳膊,直直往后一掰,另一只手挽着我的腰。在我站不稳往下倒的时候,他顺势把我往床上一按,我们俩就悄无声息地叠在了一起。
我看着那飞到门边上的枪,还没明白过来他是怎么把这东西敲飞的。
“小娘子,”他偏头去瞅那滚出去一丈远的枪,笑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寻死呢。”
我艰难地拧着脖子看他,他把我在床上摁得死死的,我心尖儿上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战栗。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跟男人这么亲近过。
他动了动身子,用膝盖顶住了我的腿,苦口婆心地说:“哥哥劝你别想不开,人生在世,谁还没个坎儿。瞧你这身段儿相貌儿,要什么好地方没有?”
我兀自睁眼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更歹毒的主意。
如果我能在婚前破了身,估计比我死了,对我爹是更大的羞辱。
这男人还在念念叨叨,让我想起我死了的太奶奶。
那薄唇在月光底下一张一合,泛着温凉的色泽,我抬起脸去,堵住了他的嘴。
这举动明显把他给震惊了,因为他那双上挑的眼睛如同猫儿一般睁大,一下子闭口不说了。
很好,我想,我可太烦太奶奶的唠叨了。
他震惊道:“你干什么?!”
我说:“你翻窗子进来不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吗?”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表情有点傻。
旋即那凤眼眯了起来,他一转身把我翻了个面,捏着我的下巴笑:“上道啊妹妹。”
我不理会他的调笑,专心干正事,开始笨拙地去扯他的衣服。
奈何我活了大半辈子,不太明白男人的衣服是个什么结构,倒是他轻轻松松把手绕到我背后,挑开了衣带。
溶溶的月光底下,我裸露在外的肩膀受了冰凉的夜气,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他按住我的肩,一路抚吻下去,我手指控制不住地攥住了被角,屈起了双腿,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好似被一浪浪地掀上高峰,身子消散在了云里。
原来那事不过这么个滋味,我想,死了也值了。
他的身子好似起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我自恃胆子算大的,此刻竟有一点不敢去感受,任凭他摆弄着我,一边在心里悄悄地鼓舞自己。
我想在死前弄明白男人的身子到底是个什么构造,能让他们干出来这么多猪狗不如的混账事。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感受明白,他突然低吼一声,猛然跳了起来,“操他奶奶的,黄花大闺女!你是想害死老子啊!”
我相信任何人在这种时刻被打断了,都不是什么美妙的事。
激的我出来了我爹还没发家时我那幅骂街派头,我赤着上身就坐了起来,指着他的脸骂道:“你算不算男人,上个女人就害死你了?!”
他仓皇地提着裤子冷笑,“老子从来不对黄花大闺女干这种缺德事!”
我抱着手臂一翻白眼,“你都当采花贼了还管什么闺女不闺女的?真是小公鸡上屋顶——自命不凡!”
“谁他娘的是采花贼?”他也气得不轻,“你一个小姐,怎么这么孟浪?”
“我是小姐。”我冷冷地看着他,“我是下个月就要嫁给淮乡举人汪老爷的小姐!我受不起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福气!”
我气得眼睛里落下泪来。
自从我五岁过后就没哭过了,被许配给了六十八岁高龄的汪老爷当续弦,被爹爹打的半死不活,我对着我娘都没哭,如今却因为一个采花贼不肯上我哭了。
我觉得实在丢脸,胡乱裹好了衣服,下床去摸枪,准备来个以死明志。
我先杀了他再自杀,说不定乡里还能敲锣打鼓,给我立个“节妇”的牌坊。
不过他打断了我立牌坊的妄想,他又从背后豹子一般扑上来,去夺我手里的枪。
这一次我死不放手了。
他从背后紧紧抓着我的手,姿势近乎把我紧紧地圈在怀里,他喘着粗气在我耳边低声说:“你把枪放下。”
“我不放!”
我豁出去了,也顾不得会不会惊起来外面睡着的叶儿了,哭着喊道,“你管我干什么,我今晚上死了才干净!”
“把枪给我。”他说,“我替你杀了汪七。”
我一下子愣住了。
于是他轻轻松松地把枪从我手里拿走了,一撬弹夹,将六颗子弹倒在手心里摊开给我看。
他说:“借我一颗,我替你杀了汪七。”
那时候我看着他的脸,我想,这句话我大概会记一辈子。毕竟他可是第一个当着我的面说要杀了我的未婚夫的人。
尽管我很感动,可是我没忘了这枪值一百两银子。
我把枪拿过来说:“我不信。”
他气笑了,“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提了个非常不合理的要求,“我要亲手杀了他。”
实际上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毕竟我从来没杀过人,唯一敢杀的人就是我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他一口应下了,“我带你去杀。”
我不哭了,也不笑了,我盯着他那双冷冽的凤眼,那里面是真正杀过人的血光。
“你姓甚名谁。”我说。
“萧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