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目击?来不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很好笑。
那粒药让她昏昏沉沉。
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地躺在那里,谈何目击?
有些痛痒。
顾壑抓住的地方正是她起风疹的地方,隔着衣衫传来的温度,让成群蚂蚁般的啃噬麻痒加剧,她感到不适地略一动手腕。没有抽出来。
但对方意识到什么,主动放开了。
人却还拦在她面前。
周围渐渐围过来的护卫人员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比起目击者,他们更想当她是这个嫌疑人。
她正欲开口,却再次并非本意地昏迷了过去。
“哐”
「满地的尘埃被砸起,有谁摔上了门,离开了。
她无声地啜泣起来。
随即咬牙,不再哭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她六岁时吗,或者更小?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滴答,滴答,滴答”
静脉注射的药液很冰凉,滴的频率很快,像是有人正在把玻璃碴子倒灌进她的血液,她眉头轻微蹙起,不安而脆弱。
有人调低了点滴的速率,还拿什么覆住了她的手腕。
“老大,血液样本刚刚送检……”
“嘘,没差这几分钟。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她莫名地陷入儿时回忆,意识朦朦胧胧间听到了这样断断续续的对话,然后周围复又安静下来。
她得以安心沉沉睡去。
待她彻底醒转,立刻接受了盘查。
“你是说,他让你服了药?”
顾壑蹙眉:“之前审查咨询师资质及治疗计划时,他并没有提到要用药来辅助治疗。
事实上,这已经超过了他的最高权限。”
高鹄嫣和他对视一眼,明白对方也同样认为这是最大的可疑之处。
事实上在她昏迷时,因为顾壑的预判,她已经被抽了血加急送去检验,不过他们没有找到那瓶药。刚刚她隐约听到的,就是这回事。
现在,他们需要等待。
顾壑又打了个电话,追加了些检测项目。但在结果出来之前,她仍然是……一个嫌疑人。
只有嫌疑人才会被出院,被一队人“护送”回家。
比起目击者,她受到的待遇果然也更像是个嫌疑人。也许,目击者只是名头好听。就像所谓的心理治疗一样,是为了另一种审讯。
但她并不感到奇怪。按奥卡姆剃刀原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在那栋被重重保护和监控的楼里,唯一明确与咨询师安最后打过交道的她确实嫌疑最大。
正如很多杀妻案,丈夫总是第一嫌疑人一样。
就这样,监禁变成了明面上的事情,楼下走廊明里暗里重重包围。无人机嗡嗡地来回巡视。她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一哂,拉上了窗帘。
客厅里,还有个顾壑在。
管他呢。
她面色如常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年说短也不短,可她回来一看,很多东西竟然还在保质期,不得不让人感慨,东西比人有耐性多了。
物品永远忠诚,不会背叛。
她挑出一盒清炖莴笋口味的速食米饭,如是想到。
这些天里,她就是靠着它们才得以维持生命。味同嚼蜡,但也得咽下去。谁让她只有这些了。
通常,是不会有人考虑嫌疑犯有没有吃好睡好的。
但想起昏迷时隐约听到的对话,她抬眼看向顾壑。
顾壑却有些不太自然,此前他们都在门外轮岗布防,只有同为女性的队员阿灰在室内陪同,现在则属于事急从权。也就是说,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她房间,不好意思直视,只好借观察房屋的名义打量着周围。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真的皱起。
她的房间是苍白的。
如果不是信息再三核查无误,她又自然地行动起居。他真的觉得这像无人居住的屋子。
一些东西坏了就没有再修理过。她的东西零散而且很少,仅有必需品,没有装饰,除了几只叠的纸鹤,没有任何出于喜好而摆放的东西。窗户半开着,风吹得纯白窗帘“哗哗”作响。
和她一样,冷清得很。
这个家里就连食物都微妙地停留在好像没有坏,但是又不太好的阶段。全是罐头和各类速食食品。
她却无所谓地拆开包装,灌进冷水加热起一份速食饭。
看见他在看她,她还示意他要不要一起。
顾壑摇摇头,移开了视线。
这里的某些布置,风格,总让他想起自己亲眼看过的某个连锁杀人犯暂时藏身的房间。那曾是多年未破的悬案,嫌疑人被通缉十年之久,下落不明。却忽然在一年前告破,还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当然,很快就被轮转之日的事情盖住了。
一年前。又是一年前。
到底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
这一年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呢?除了很多伤疤之外,洗澡时,高鹄嫣再次看到了自己胳膊等多处有些小红点,嫣然如血。
奇怪,自己身上是什么时候有这么多蜘蛛痣的?
这些……算了,好像是随机的。可能太疲惫了。
“咚咚咚”
传来敲门声。
顾壑干咳一声。
“抱歉,三十分钟了。”
她匆促地应声,随即收拾了一下出去了。挟着蒸腾的热气,袅袅地过去。
顾壑多少有些尴尬地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
仿佛觉得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出现显得很神奇,高鹄嫣浅浅一笑,却转眼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一幅镣铐。
他们要求她脚踝上带着这个。
“我是犯人吗?”
她再次感到荒诞疲惫,然后失去笑意,冷冷地接了过来,转身进了屋子。
顾壑欲言又止。
她将门带上,把裤脚挽起,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盯着自己的脚趾发呆。
她的脚趾形状很特殊,前三个平齐,与后面稍短的两个脚趾形成钝角。
妈妈送她去练芭蕾,老师说,这是天生的好材料。
练舞期间,她脚趾甲从来没完整过,总是缠着绷带,带有一点缺损的美,实际上是一种丑陋。
现在依然很丑陋。过去她一直用甲贴片掩饰,这是她唯一坚持的小心思。
现在,她凝视着,突然接受了自己的丑陋之处。
“咔”,她将脚镣合上。
伤疤一层叠一层。
再多套上一个电子金属圈,也并没有差很多。
将一切整理好之后,她推门出去。另外几个救援队队员这会儿也过来了,还带着几份报告。
她的血液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没有常见的可导致昏迷的药物成分。
更进一步的检测还需要时间,但大家已然更加认定她在说谎。他们的眼神不加掩饰,互相传递着“看好她,她或许有同谋”“这个女人果然又撒谎了”之类的信息。
她感到巨大而难以解释的疲惫,不由得再次看向顾壑。
顾壑恰好也在注视着她。
只有顾壑看到了。
她当时面色苍白恍惚而摇摇欲坠的样子,不似作伪。
但这并不足以作为证据。而且,关键是队员们一起带来的第二份报告——《咨询师安德鲁死亡事件报告》。稍早时咨询师抢救无效,死了。
高鹄嫣眼尖,瞥到里面写着“嫌疑人(女):高鹄嫣”。
她忍不住意义不明地笑出了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而充满讽刺意味。就像事发之前,她在参加一场顶尖的学术研讨会。可是只有她和她的老师,少数几个女性学者,名牌上被标注了“(女)”。
没想到一年后,成为阶下囚,还要被这么标注出来。
但这声轻笑换来了几个救援队员的怒目而视。
很显然,他们再次愤慨不已并将之归于她的冷血、自私。在他们心里,她已是确凿无疑的犯人。
看来,她要负责的一万条性命,又要再加上一个了。
顾壑却并未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向她解释道,早些时候,他们用“昏迷不醒”来向她形容咨询师的状态其实太过温和,事实上他那时已经陷入垂危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她受到格外严苛的对待。杀人案的嫌犯与其他案件不同。
阵风呜咽,送来了些寒意。
她摸着胳膊若有所思,风疹团好像很快就消下去了。
高鹄嫣有些清醒了。
她喃喃开口:“画……”
画,那些她曾在催眠治疗之前被要求画下的画。
因为桌上的药瓶被撕掉包装,令她很是在意,这次她画画时其实随意地记下了“药?”之类的字眼,好像还画了药瓶模样。
她那时就已经觉得有点奇怪了。很明显能感觉到,那个咨询师对她的画并不在意。明明说是绘画疗法。
当然,也许是因为她一贯不肯放下防备,只划出无意义线条,没有什么参考意义。
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个线索。
她记得他把画收到了抽屉里。
顾壑打了个电话,叫人好好去找。然后他回身看了高鹄嫣一眼,去把窗户关上了。“咣”的一声。
幽幽呜咽般的风声戛然而止。
高鹄嫣却比被冷风吹的时候更加清醒,突然意识到之前自己错过了什么。
药瓶被刻意撕掉了包装,格外引人注目。头一回提出的催眠疗法,却迟迟没有响起该有的引导声。那似乎是为了令她惊醒而戛然而止的乐曲。
最关键的是,她晕眩,发冷,起了成片她误以为是风疹的小疙瘩。
她是过敏。
因为是过敏,所以不会检测出什么致人昏迷的药物。但也因为是过敏,很难检测判断,过敏原可能有数百种,而且都是常见物质。
再加上,如同药物一说,过敏也很有可能被认为是她自导自演。
她更难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她依然主动提出查一下过敏原,并且要求再做一次血液检测,加入过敏因子筛查。
顾壑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她轻声道:“我知道。”
一开始的血检中没有检测这些常规成分,只做了药物检查,现在很大概率已经代谢掉了。
她想以此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希望渺茫。
但她还是想尽力试试。
而且,高鹄嫣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她其实知道自己有某种罕见过敏,小时候发作过,反应如出一辙。
这也是为什么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昏迷可能是过敏导致的。
可是……
这个过敏,只有她和鸿兮知道。
在随队医师为她抽血期间,高鹄嫣一直蹙眉思考着这些事情的联系。而且还有一些她从来没向外透露的线索,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和顾壑共享。
他看起来值得信任,但是……
那边留守的人员那边很快回了电话。
她的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