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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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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高鹄嫣小姐……”
“怎么?”一道清冷女声反问。
“难道我不能活下来,我不配活下来吗?”随即,她带着些许讽意的笑容蓦然抬头。
对面的人被她有若实质的锐利眼神吓了一跳,干咳了两声。
她的嘲讽笑容更加大了些。
清了清嗓子,有人试图缓和气氛:
“没有人是这个意思……”
“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女人戴上墨镜,利落地离开了。
访问室里,被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随即,他们互相埋怨起来:“喂,都说了不要随便说话!”
“那她也不说话,我们就干坐着吗?已经一周了,什么都没套出来。”
“那你也不能……只有她活下来了,那就是重点啊。你怎么不想想,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女人……真的,很可怕。”
打了个哆嗦,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小,他想起刚刚面对的那道眼神,直冒冷汗。不是他胆子小,他去过监狱,采访过好几个死刑犯;做过战地记者,熟悉那些鲜血淋漓的残酷、垂危,甚至在太平间里直面过恐惧和诡异事件。这也是他被选来参与此次采访的原因。
但他刚刚看到,那些曾令他悚然或恐惧的眼神都融合在这个女人的眼神里,还有更深更复杂更死寂的东西。
那比杀人犯的眼神更可怕。毫不夸张。
十天前,震惊联盟的集体失踪事件,即历时近一年的『轮转之日』猎杀游戏被宣告落幕。
官方动用一切力量却没能找到的举办地点被公开。联盟接到了坐标,位于人烟罕至的原始影翳幽深丛林里。那里地势险峻,从未有过生命迹象。
被派去接应生还者的联合陆空救援队惊讶地发现,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整整一万人参与的失踪、猎杀游戏,只有高鹄嫣这一个生还者。
但她很俗套地宣称自己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这一年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参加了这场残酷的猎杀游戏。
没有人能接受这种不像话的说辞,只认为是借口。但随即扒出很多奇怪的事实。
比如,她此前的人生履历无可挑剔地完美。
家庭幸福美满,大学教授的父母已退休,有一个哥哥叫作高鸿兮,同样非常优秀,几年前已毕业入职某顶级科研院所。至于她自己,一直上的是重点中学,品学兼优的三好生、班干部,甚至艺术特长还拿过联盟奖。但仅裸分就作为省状元考取了最高学府P大学。
在校期间她深得老师、同学信任喜爱,攻读了艺术学双学位,保研,然后以接近满绩4.0的成绩毕业。
唯一比较特殊的是,据说是出于个人意愿,她选择了相对冷僻的考古专业进行深造。
总结起来,就是那种无忧无虑的幸运儿,拥有着令人羡慕嫉妒的一帆风顺的人生。甚至是根本不应该知道这场地下黑暗搏命游戏的那种人。
但现在,她是唯一知情者。也是那些失踪者案件唯一的嫌疑人。
没有人有证据,但他们认定,能从『轮转之日』独自活着出来,她至少要为很多失踪者的性命直接负责。
因此,一些参与者的家人视她为寇仇、凶手,恨不得活剥了她,再生吞了。也有不相干的人觊觎着传说中的巨额游戏奖金。
她自己的家人很奇怪地全都失联,以至于到了人间蒸发的程度。
唯一还找得到痕迹的哥哥,早在一年前辞职后不知去向,有目击者称,在中东某地遇见过,但无确凿证据。
消息一经扒出,不胫而走,大家更认定她和家人是合谋,而且她的家人已经拿了奖金逃跑。有人当着她的面责难:呸,可耻的叛逃者。
可这一切,包括连番高压审问都没能让她有丝毫动摇。
记者们蜂拥而至。
她撕扯开营养吊瓶的针,独自离开。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很冷清。
那是监控最后拍到她的画面。
接着,她失踪了两天。
两天后,
她主动站出来,公开表示接受一切必要措施。包括名为“保护”的24小时遥控监禁,定期的配合调查和访问,指定心理咨询师的商谈和催眠以恢复记忆,等等。她的所有设备,每个电话和邮件都会遭到彻底盘查。
某种意义上,她得到的待遇比那些真正的杀人犯更加严苛。
她说,她比任何人都想找到真相。
高鹄嫣并没有说谎,她愿意配合,甚至把自己的自由和隐私付之一炬,就是为了找到真相,找到原因。为什么偏偏是她?
其实记者们的问题没有错。她也想知道,为什么走出来的只有她?如果其他人真的都死了,为什么只有她活了下来?
在这个过分拥挤的世界上,一万人并没有那么多。一个小县城的人数就是二三十万。在联盟接管世界以后,几大城市点的人口都超过了1000万。
甚至,一切数据联网后,联盟每天的死亡人数是可以按秒计算出来的,是每秒2个人,也就是说,每一天都会有十四万两千八百人死亡。
换句更浅显的话来说,算出这个结论的功夫,已经足够让20个人死亡了。
何况是一年。
本来就要死去的几千万人之中,这一万人为什么被选择?为什么失踪?作为曾消失的一员,她觉得一定存在另一种解释。
但已经一周了,什么答案都没有。记者们只想从她消失的记忆中挖掘出耸动的新闻,对找到真相毫无帮助。或许有些问题她必须自己解决。高鹄嫣一边想着,一边从访问室出来,转身向咨询室走去。
为了她那关联着一万人下落的昂贵得可怕的记忆和真相,指定的特级专业心理咨询师同样会经过严密检查来到这里特定的空间。
他们给上面挂了个“咨询室”的牌子,装模作样的,仿佛它就是了。那里和同样被筛选出的记者们所使用的“访问室”并不远。
下楼梯,转个弯就到了。
这整栋大楼,都属于联盟物业。某种意义上接近于政府工作大楼,防控级别相当高。
楼梯口,有她能够看见的数个监控摄像头和护卫人员,当然也有她看不见的那些。
一步,两步,三步……共十六步以后,那道声音如期响起:“你好,高鹄嫣小姐。
我是联合救援队的队长顾壑,今天也负责你在此地的安全。”
这个人连开场白跟语气都没有变过,一如既往地令她困惑。
联合救援队吗?他们是那么叫的。把她从一个荒无人烟的地狱丛林里接出来,带到另一个人影幢幢的地狱的人们。
她冷眼经过了他,疏于礼貌地点下头。他们并不是什么值得友好嘘寒问暖一番的关系。就像她和现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说的。
顾壑不以为意地注视着她,以间隔0.81米的距离精确地跟在她身后直至抵达。
这个数字以身高、臂长为比例精确计算,在他的反应速度里,这能够确保他第一时间应对所有可能在她身上发生的变故。
高鹄嫣感觉得到那道视线。
但那道视线总是规规矩矩地停留在她的脊柱处,那并没有什么性别的差异成分,她因而从未感觉被冒犯。
与看着她的大部分人不同,那道目光里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
当然她也知道,他看向的是可以一下击晕甚至杀死她的位置。
很奇怪的是,她反而因此感到更加平和而安慰。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是唯一一视同仁的。
也许连这个男人自己都不知道,他用同样的视线看着所有人。
无论背对着他的,是威严的高等级上官——那个据说是下任联盟领袖的白发苍苍的老头,还是一个正在耍赖哭泣的普通小男孩。
又或者,是她。
对他来说,她可能维系着一万生死不明者的下落。也可能只是一个上面安排的任务而已。
他的视线始终不变地停留在同样的位置。随着她下楼,拐弯。
然后视线停下。
看她推门进入后,他会在门口站定,独自在此等待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他身上从来没有烟草味。
她有时候会猜测,或许他要靠嚼口香糖来打发这段无聊的时光。
又或者,他只是站着。
静默地,仿佛一棵树,一座山,一片沉潭,深林间黝黝的沟壑。像那些没有生命和情感的东西。
他会偶尔好奇吗?他是怎么看待她的呢?那个为了一己私欲,然后独自生还的邪恶又可怕的女人?
一个假装失忆的虚伪骗子?
还是,茕茕孑立于这个无人可信的深渊里,可怜又不幸的人。
“高小姐,高小姐?”
回过神来,她敛下眼帘,静静地听面前的咨询师安排今日的咨询流程。
“别紧张,今天也是一样,咱们先从绘画疗法开始。慢慢地,我会带你回溯。”
“唰唰唰——”
她又是只画出了无意义的凌乱线条。
咨询师安德鲁,那个总是温和得过分的长发男人微微一笑,看不出想法地将她的画暂时收起。
转而略一沉吟,对她解释道:“因为之前的凝视法都不见效,今天可能会配合药物催眠,你没问题吗?”
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在她一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今天桌上摆着那瓶药,外包装被撕掉了。咨询师此时从里面拿出一粒,并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咽下那粒药,闭眼。
单调的水滴声作为背景音响起。她感觉迟来的深深倦怠。
滴答。
她知道通常会使用2.5%的硫喷妥品或者5-10%的阿米妥品稀释后,进行静脉缓慢注射来配合催眠,但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药。
但她已经太累了,懒得去想。
背景乐渐渐变成了舒缓的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
Piano Concerto No.5 in E flat major,“Emperor”。她知道,这首协奏曲因规模庞大,被称誉为“皇帝”。
安的引导声音迟迟没有响起,她的眼皮已沉重得抬不起来,只得散漫地继续发散着自己的思维。
滴答。
Emperor,来自拉丁语imperiatorem,字面意思是“指挥官”,最初指的是将军而非皇帝。后来才被罗马元老院用来称呼最高军事统治者。
就如同催眠,Hypnogenesis,最初源自于希腊神话中居于地狱的睡神Hypnos之名,祂的孪生兄弟便是死神。
滴答。
最早,人们喜欢这样用“神”或“魔”来解释一切,诞生,死亡,疾病。
凡是人患疾病,就祈祷神灵为人治疗,又或者祛除带来疾病的恶魔。祈祷时,病人处于类似睡眠状态,祈祷后,病人得以康复。古代各国都有类似的信仰仪式。
这就是催眠的最原始形态。
今日,人们已确信催眠是由各种手段引发的一种意识的替代状态。此时的人对他人的暗示具有极高的反应性,是一种高度受暗示的状态。
尤其充满自我的暗示。
一如古罗马僧侣每当祭日之时,在神前进行自我催眠,呈现失神状态——催眠状态,为教徒问卜消灾。
有的寺庙中为教徒进行类似集体催眠的祈祷,让他们凝视某处,不久就有格外虔信者宣称见到神灵,甚至听到神的旨意。
滴答。
据甲骨文记载,商朝的重大祭典之中,卜官会先饮用大量温过的酒。当时酒器大都由青铜制造,青铜实则是含铜、锡、铅的合金,与酒精加温后饮用,析出的铅及其他产物对额叶产生作用,从而使人进入到一种无意识幻觉状态。
那是无意识的、迷惘的近神状态。
公元2世纪,希腊神庙的僧侣会挖一个洞,里面升腾着硫磺蒸汽,施术的僧侣经过数日禁食,体虚之际缓缓走进洞窟,吸着蒸汽,不久即呈现神志恍惚样的催眠状态,为人占卜预言。神庙遗址的考古中出现过许多相关记载。
这些历史记忆,她的恩师霍恩斯教授曾拿着一角青铜斝、一片混合硫磺成分的化石碎片在寺庙遗址、在幽暗的洞窟中为她们这些研究生娓娓道来。
但如今霍恩斯教授和其他同门也同样身陷『轮转之日』,生死未卜。
到底为什么走出来的只有她一个?
……
“隆噔噔铛铛铛铛!”
突然激昂的器乐声唤醒了她。
乐曲随即戛然而止。她醒来,迟钝而头痛,略微讶异地发现安咨询师并不在。门口大开。
一股子凉风窜了进来,激得她瞬间起了小小的成片风团疹子。痒得很,她忍耐住没有碰,只是拉下了衣袖。
今天室内冷气好像也开得格外足。她拢了拢衣衫,感觉到自己更加头重脚轻眩晕不已。
她扶着墙壁缓缓地向门口走去。
顾壑却没有在他惯常站的位置,像是刚从走廊尽头绕过来,面色凝重:“你醒了?”
她惫懒地应了一声,就欲离去。
顾壑抓住了她的手腕。
“对不起,高小姐。刚刚,咨询师受到袭击而昏迷了。你是唯一目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