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记》木怀安

8、父亲他，关心我？ 有这个可能

　　手上猩红一片，鼻腔里满是血腥味。
　　江岁安承受不住了尘的重量和他一起相拥而跪，期间眼睛一直盯着右手上的鲜血，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了眼前的颜色，鼻尖的气味，和怀中人的重量。

　　不会有事的，了尘这么厉害，他绝对不会有事的。

　　了尘的头埋在他颈间，江岁安能明显感觉到了尘呼吸间喷出的温热气息，虽然很微弱，但足以安抚江岁安慌乱的心神。
　　江岁安不停告诫自己要平静下来，他不能慌，了尘就靠他了，他现在绝对不能慌。

　　呼！

　　男鬼挥手扇出一阵狂风，直接将挡在了尘他们前面的江启和陈清吹飞到街道两旁，两人身体撞在墙上摔了下来。

　　“岁安，跑。”江启从地上爬起来抱住男鬼的腿喊道。
　　男鬼转了转头，弯腰抓着江启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低沉笑道：“凭你，拦我？”
　　江启双手抓着男鬼的手不停地挣扎，满脸通红，眼睛却直直瞪着男鬼。

　　陈清挣扎着起身，男鬼注意到他后，挥手直接将他打晕在地。

　　“放开他。”江岁安将了尘轻轻放到地上，对男鬼说道。

　　男鬼撇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随手将挣扎的江启甩到一边，江启再次撞墙后也昏了过去。

　　了尘看着男鬼，缓缓起身问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为什么让我看到那些事情，梁温，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你们之前发生的事。”

　　没错，男鬼就是梁温，除了肤色变得更白了，其他的还是和江岁安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样，依旧是和许玉卿初见时的装扮。

　　“你不记得了吗？”梁温歪头道：“瑶瑶，你不记得哥哥了吗？”

　　江岁安眯了眯眼睛，脑海中思考着他的话，“我，是瑶瑶？”

　　“对啊，”梁温说着转手隔空取过陈清身上的锦囊打开，“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少了这些。”
　　随着梁温打开锦囊，一缕红色从锦囊中飞出，落地变成了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瑶瑶，来，过来，我把你们放到一起，你就能想起以前的事了，来，过来。”梁温蹲下身，双手扶着身旁的女孩向江岁安笑道。

　　江岁安将手背在后面，用右手狠狠掐着左手的手心，他感觉自己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颤抖，但现在醒着的就他自己，他要坚持住，绝对不能露怯。
　　只是看见梁温那疯癫的神情，江岁安还是控制不住地吞了吞口水。

　　现在怎么办？真的要过去吗？

　　“来啊，瑶瑶。”梁温见他一直没动静，朝他招了招手。

　　一瞬间，江岁安像癔症了，脑海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向他走了过去。

　　眼前，梁温温和地朝自己招手，江岁安仿佛还看到，许玉卿就站在他身边笑着看两人互动。

　　“哥哥，抱。”江岁安伸出双手喃喃道。

　　在江岁安就要走到梁温面前之际，肩膀却不知被谁从后面拉住了，江岁安原地走着，丝毫没注意这一情况。
　　随后，江岁安被什么遮住了眼睛，一阵眩晕后，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江岁安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自己的床上。

　　傻了一会儿后，江岁安才反应过来跳下了床。

　　“了尘，了尘。”

　　江岁安下床边喊边向门外走，还没出门就被闻声推门而入的江耀拦住了。

　　“岁安，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江岁安心不在焉地扒着江耀的手道：“哥，了尘呢？了尘他在哪？”

　　见他真如叔父说的那样，一醒来就问了尘在哪，江耀无奈地摇了摇头，“放心，了尘他没事，现在已经醒了，正和我父亲他们商议接下来的事。”
　　“真的？”江岁安有些担忧地问道。
　　“真的，放心吧。”江耀揉了揉江岁安的头道：“还好你父亲赶到的及时，把那男鬼打走了。”

　　“我，父亲？”江岁安疑惑地指了指自己道：“你是说，我父亲？”

　　“不然还能是谁。”
　　说着，江耀停顿了一下，向外看了看，又对江岁安说道：“他现在在为你熬药，去看看吧，你父亲其实挺关心你的，这些年来一直通过我父亲关注你的事，还经常夜里偷偷来看你，你们父子有什么事，说开了，别再这样别别扭扭的。”
　　“好。”江岁安点了点头，做了一些心理准备才缓缓走了出去。

　　当年亲眼看见母亲被杀的江岁安一连发了几天几夜的高烧，醒来便是自己一人躺在床上，他哭哭啼啼到处去找父亲，可等到他在江家找到父亲江启时便见到他怒气冲冲地从江家出来。
　　见到父亲，江岁安哭得更厉害了，伸手想要父亲抱自己，谁知，江跃见他靠近竟一把推开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岁安被父亲推到在地，呆呆坐在地上看着父亲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伯父抱起。
　　从那以后，江岁安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也再也没有哭过。

　　往事回想完，江岁安也来到了东厨。
　　脚，抬起又放下。
　　江岁安扣着手指，咬着下嘴唇，思考自己进去之后要说什么，担心自己进去打扰了父亲，想着是不是应该再等一下，或者进去之前先请示父亲？

　　“岁安。”

　　“在。”

　　在江岁安纠结直接，父亲的声音响起，江岁安下意思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来到面前的父亲。
　　他正平和地看着自己，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刚煎好，慢点喝。”江耀端着汤药的手伸到江岁安面前道。
　　江岁安抿了抿嘴，将手慢慢伸出去，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将手缩了缩，偷偷观察了一眼父亲，见他静静地看着自己，这才敢去接药碗。

　　“慢点喝，喝完跟我去趟你伯父家。”

　　江岁安将埋到碗里的头抬起来，认真点了点后又埋了回去。

　　忐忑地喝完汤药后，江岁安安安静静地跟在父亲身后去江家，一路上一直在偷偷观察父亲。
　　明明几天前见面是以不愉快收场的，现在，父亲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悦。

　　对于父亲救了他们这件事，江岁安是不会怀疑的，江岁安的母亲就是什么修行之人，她是之前许家在外修行人士的后人，听说连城的事后赶回连城，正式建立了护卫队，然后认识了父亲。
　　打记事起，江岁安就经常看到父亲跟着母亲一起修炼，一起抵御鬼怪，再大一点江岁安便也跟着父母一起修炼。
　　江岁安虽然会的不多，但父亲的能力是当初众人交口称赞的。
　　只是后来，母亲只教会护卫队和江岁安一些皮毛就去世了，随后父亲也躲了起来，修炼之事也就作罢了。

　　想到这，江岁安忍不住想，要是母亲还在，他们收服鬼怪是不是就简单很多了。

　　可惜，这只是他的奢望罢了。

　　心里想着事，江岁安连已经进了江家都不知道，直到一头撞上一堵肉墙，江岁安才回过神来。

　　“嘶。”
　　江岁安揉着脑袋抬头，就看到了尘静静地看着他。

　　“了尘！”江岁安开心的抓住了尘的手臂，“你没事吧？”
　　了尘看着他摇了摇头，抬头示意他看其他人。
　　这时江岁安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室内其他地方。

　　不出意外，父亲、伯父、江超、陈清都在这里，且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江岁安尴尬地笑了笑，默默低着头躲到了了尘身后。

　　“你们继续吧，商量好接下来怎么做了吗？”江跃开口道。
　　“嗯，差不多了。”江超回他。
　　众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如何收服男鬼上，江岁安偷偷从了尘身后伸出头确定没人盯着他看后，挪动着脚步站到了了尘身旁。

　　江岁安抬眼认真观察了尘，发现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旧伤又添新伤，江岁安抠了抠手指头，他应该怎么说才能既不唐突，又能让了尘去休息一下呢？

　　江岁安认真组织着语言，想了好多，都感觉不是太好，直到了尘喊了一声自己，江岁安才停下了思考，抬头却发现屋内只剩下了自己和了尘两人。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了尘看着四处看的江岁安问道。
　　“啊？”江岁安停下寻找其他人的目光看向了尘，“没，没有，只是....”
　　还没说完，江岁安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只是什么？”了尘很有耐心地抚摸着江岁安的头问道。

　　“只是，抱歉，我，我那天，不是有意凶你的。”江岁安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偷看了尘道：“我以为，你是梁温假扮的，所以才那么说的，抱歉。”
　　说完，江岁安埋头不敢看他。

　　许久之后，江岁安听见一声轻笑，抬头就看到了尘笑盈盈地看着他。

　　江岁安不记得自己之前有没有见过了尘笑，反正这一刻他愣住了，他好像看到了积雪消融，被覆盖了许久的梅花豁然摆脱了束缚，在枝头晃晃悠悠向自己招手，一阵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扑的自己心头一跳。

　　“无碍，我知道。”
　　江岁安见了尘开口说道。

　　“那，那就好。”江岁安转头睁着两个大眼睛，“还，还有，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紧张地说出这些的江岁安，不敢看了尘，自然也没注意到了尘听到他说后面那句话时就收了笑容，眼底闪过了一抹暗光。

　　自顾自地说完，江岁安觉得自己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了尘，急匆匆地想要告辞。

　　怎料，了尘一下子拉住了他。

　　“怎么了？”江岁安看了看被拉住的手，又看了看了尘，心想，了尘不会发现自己的异常了吧。

　　“无事，就是想告诉你，其实你父亲挺关心你的，有时间，多去跟他聊聊。”
　　“我父亲关心我？”江岁安有些意外地问：“怎么可能，我从来没觉得他关心我，他关心的只有母亲和他那私塾里的学生。”
　　说完，江岁安又低下了头，从小到大，父亲对他来说是谦和的、有礼的、勇敢的，唯独不是关心他的。

　　父亲的世界里好像只有母亲、学生、连城着三样，他从来没有过问过自己的一切，记忆里唯一一次跟拥抱有关的，还是母亲死后，他高烧醒来见到父亲，想要向他寻求安慰让他抱自己，只是，就这唯一的一次，还是以被他推开为结局。

　　离开江家后，江岁安心事重重，回想着了尘刚刚认真对自己说应该相信父亲是关心他的这句话，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父亲。

　　想着想着，江岁安不自觉地走出好远，直到看到李婶家门前围满了人方才回过了神，想起小豆丁惨死的样子，江岁安连忙上前推开众人挤了进去。
　　入目便是李婶坐在桌旁，头发杂乱地散着，双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放胸前，双目半睁，一眨不眨，身前放着小豆丁的牌位。

　　“李婶？”江岁安轻声喊道。
　　坐在那的李婶没有回应，江岁安身旁的一个女人倒是开口道：“别喊了，豆丁死后她就这样了，已经坐这两天了，哎~造孽啊。”
　　女人说完，围观的其他人也是一阵唏嘘，但生活还要继续，过了一阵，众人也就散开了，独留江岁安愧疚地站在原地。

　　“抱歉。”江岁安开口道：“我没救得了小豆丁。”
　　说完，江岁安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起身打算离开。
　　谁知就在他转身之际，李婶突然开口了。
　　“岁安啊。”
　　江岁安闻声回头，看着李婶双目无神地望向自己，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李婶那黯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蹲在自己面前。

　　“李婶，我在。”江岁安与她平视道。
　　“岁安啊。”李婶伸出一只手虚放在他脸旁，“别抱歉，是婶对不起你。”

　　江岁安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只能不解地继续听着。

　　“我当初就应该明白，那群东西都该杀，当初拼了我的命不要，也该杀了它们。”李婶说着彻底睁开了眼睛将匕首塞到了江岁安手上，“岁安啊，杀了它们，杀了它们。”

　　江岁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抬头看见李婶殷切的目光，终是不忍拒绝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见到他点头，李婶唇角微微勾起，随即又恢复了之前一言不发的状态。
　　见状，江岁安没再打扰她，自觉地离开了。

　　路上，江岁安想起了书中的一句话“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江岁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回头望向李婶家的方向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