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记》木怀安

3、那些人，都该死 那些人，都

　　哗哗哗

　　“咱们先在这落脚，等雨停了再走吧。”

　　雨声、陌生男子的声音，江岁安在这两个声音下悠悠转醒。
　　然后，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被一个陌生男子抱着，更奇怪的是自己还无法控制自己现在的身体。

　　“好。”江岁安趴在男子身上，软软糯糯地回道，心里一时慌了神，因为他不仅变成了小孩，还变的是个小姑娘，从小姑娘的记忆里得知小姑娘叫许瑶瑶，跟他一起的男子名为许玉卿。

　　许玉卿并没有感受到江岁安的崩溃，一手抱着江岁安，一手撑伞走着，到了客栈门口后将他放下收起了伞，随即关切地低下身子擦干净江岁安身上的雨水才将他牵进客栈内。

　　江岁安努力几次，确定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个小女孩的身体后，只能任由她自己活动，同时他也想起了关于连城的诅咒。
　　从诅咒里面提取重点，故事里的重要信息是什么？
　　是男子、小姑娘、雨天、富商之子和富商。
　　那现在他面前的男子、雨天，再加上自己这个“小姑娘”.....

　　不会吧！

　　江岁安还没从自己的想法中出来，许玉卿就被一个一袭蓝衣、身披白色斗篷的少年拦住了去路。

　　“在下梁温，公子是来探亲吗？”

　　江岁安：这是在搭话？
　　梁温出现时，江岁安明显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他抬头看牵着他的许玉卿，刚好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叹之情。
　　实话实说，梁温长的肤白胜雪，面若梨花，确实值得惊叹。
　　对，面若梨花，因为他虽然好看，但，脸色有点白，江岁安觉得不能称为桃花。

　　“不是，偶然路过，雨太大了，想在此暂住。”许玉卿牵着江岁安回道。

　　江岁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这两个人刚见面就很熟络的样子。

　　在江岁安的注视下，许玉卿和梁温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当天两人就被请到了梁温家暂住。

　　终于躺在床上的江岁安回忆着发生的一切，他想起，他之前看过一本书，上面说很久之前连城除了江家和许家两大家族，还有一个梁家，江家世代教书，属书香门第；许家世代为官，为簪缨世族；而梁家以商起家，是连城有名的富户。

　　不过现在，连城仅剩了江、许两家。

　　这么说，梁温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富商之子了，现在他们就住在富商梁家。
　　很好，现在人都聚齐了。
　　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江岁安百思不得其解，他跟这些人少说要差个几十年吧，现在怎么他就成了小姑娘呢？
　　还有了尘呢？
　　了尘去哪了？

　　“瑶瑶。”
　　许玉卿推门而入打断了江岁安的思考。
　　见到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的江岁安后，许玉卿轻笑了一下，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道：“瑶瑶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呢？”
　　“不想听。”
　　江岁安，啊不，应该是瑶瑶气鼓鼓地拒绝了许玉卿，然后翻身背对着他。
　　床边的许玉卿对于她突然的小脾气有点摸不着头脑，回想一下，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错事。
　　“怎么了？瑶瑶在生哥哥的气吗？”
　　“不是哥哥。”瑶瑶像是想到什么气事，嘴噘的老高。
　　“什么？”
　　许玉卿微微俯身观察小姑娘的情绪，见她气地不轻，忍笑问道：“瑶瑶不要哥哥了吗？”
　　“没有。”躺在床上的小姑娘迅速回答，说完沉默了几秒钟扭头看向许玉卿，然后咻地一下坐了起来。
　　“哥哥喜欢那个人，不要瑶瑶了。”瑶瑶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向许玉卿控诉道。
　　闻言，许玉卿愣了一下，过了好久才抬手摸了摸瑶瑶的头，柔声安慰道：“哥哥不会不要瑶瑶的，永远都不会。”
　　“真的吗？”
　　许玉卿在瑶瑶的注视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两人的谈话，江岁安不是很理解，但眼前的景象还没等他思考就开始变换了，江岁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真是不像话。”
　　“就是，就是。”
　　“要我看啊，就是梁家祖上造孽，现在老天爷派了一个怪物来让他们家断子绝孙。”

　　........

　　耳边都是一些污言秽语，江岁安睁开眼，四周传来或鄙视或厌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

　　许玉卿注意到怀中的小姑娘已经醒来，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群，伸手挡住了江岁安的视线。

　　“没事的，瑶瑶。”

　　说是这么说，但许玉卿还是加快了步伐，这里，他一刻都不能呆了。

　　江岁安在许玉卿怀里，看着他急匆匆地赶到了城外，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了。

　　“玉卿，许玉卿！”

　　身后远远传来的一个少年的声音令许玉卿的脚步停了下来，江岁安趴在许玉卿肩头看向梁温，他奔跑而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家丁。

　　“为什么.....不辞而别？”
　　梁温气喘吁吁地跑到许玉卿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众家丁在离两人不远处停了下来。
　　“哥哥抱。”刚刚还老老实实趴在许玉卿怀里的小姑娘见到梁温开心地伸出双臂甜甜喊道。
　　梁温看着小姑娘满含期待的月牙眼，伸手想去抱她，许玉卿却在此时单手挡住小姑娘，后退了一步。
　　梁温伸出的手僵在了哪里，小姑娘不解地看向许玉卿。
　　“回去吧。”许玉卿在在两人的注视先开口，决绝中带了一丝纠结：“我们不可能的，回去吧，别追了。”
　　“我父亲找你了。”梁温肯定道，见许玉卿低头不语，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许玉卿的手臂：“无论他说了什么都不代表我的意思，我是会跟你在一起的，而且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你，你要是想走的话，你可以跟我说，我，我跟你们一起。”
　　“一起？”许玉卿抬头，努力掩藏自己的情绪：“你自己身体怎么样你不清楚吗，就凭你的身体，你怎么跟我们一起？梁温，回去吧，别胡闹了，好吗？”
　　“你觉得，我是在胡闹？”梁温皱眉盯着许玉卿，他不想听许玉卿怎么说，他想看他的眼睛怎么说，可许玉卿把自己掩饰的太好了，梁温与他对视了良久，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雨在此时落了下来。
　　“回去吧。”许玉卿挣开梁温抬手为江岁安挡雨时对梁温说：“别太执着了，回去吧。”
　　“不。”
　　梁温回答得简单而执拗。

　　雨越下越大，两人的对峙最终以许玉卿的落败告终。
　　梁温在街上众人的注视下将他拉回了家，无视了路人的指指点点，江岁安在许玉卿怀中望着梁温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弱却坚定。

　　回到梁家后，梁温不出所料地一病不起。
　　为了不再刺激梁温，让他的病能早日康复，梁父同意了许玉卿的请求，让他留下来照顾梁温。
　　江岁安趴在床边看着梁温，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哥哥快快好，等雨停了瑶瑶给你买糖人。”
　　小大人的模样让梁温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看到坐在床边愁眉苦脸的许玉卿，他的笑又收了起来。
　　“我后悔了。”
　　许玉卿抬头看他，不解地问道：“什么？”
　　“我后悔了，我不该把你拉回来，今天晚上，你们走吧。”
　　“胡说什么，我怎么能现在走。要走也要等你好了再走。”许玉卿俯身试了试梁温额头的温度，“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梁温看着他没回话，良久又笑了起来。
　　此时，江岁安面前的景象又开始旋转，他知道，要换场景了。

　　“这雨怎么一直下个不停啊。”
　　江岁安闻声睁眼，发现自己趴在床尾看着许玉卿给梁温喂药，梁温看上去已经好了起来，原本虚弱苍白的脸上有了精神，一边喝药一边望向窗外。
　　许玉卿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回头吹了吹勺中的药，边喂他边说：“是下好久了，听说地里的庄稼都淹了，你父亲都被叫去许家好多次了，说是去商议救灾之策，不过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呦，看来现在你跟我父亲的关系挺好啊。”梁温挑眉道。
　　“嗯，因为你。”许玉卿温柔地对他笑道。
　　看着两人的深情对视，江岁安想起来父母，小时候，他们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对方，恍惚间，他感觉好像回到了过去。
　　江岁安正想着，原本笑着的梁温突然皱着眉闷哼了一声，俯身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许玉卿和江岁安都懵了。
　　啪嗒！
　　药碗从手中落到地上，碎了一地，许玉卿慌张起身扶着慢慢滑落的梁温，一时间手足无措。
　　“怎么了？梁温，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你别吓我。”
　　“哥哥，哥哥，哥哥....”床尾的瑶瑶见状也急切地喊着。
　　梁温痛苦地抓住许玉卿的手臂缩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吐着血，许玉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江岁安见状后退了一步，脑海中浮现了那个满是血的画面。
　　床上，梁温痛苦挣扎着，许玉卿大脑空白了几秒终于意识到应该叫大夫，忙起身想叫人，梁温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用尽全力将他拉了回来。
　　许玉卿被他突然爆发的力气惊了一下，受力趴到他身旁。
　　“走。”
　　梁温松开许玉卿的手臂，抓住他的衣领虚弱地说道，然后一把推开了他。
　　许玉卿踉跄一下，坐在地上看他，随后视线便被地上的碎碗吸引了过去，整个人都在颤抖。
　　“走啊！”
　　浑身是血的梁温对他喊道，之后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力气，慢慢停止了挣扎，只呆呆地看着许玉卿。

　　“不，不会的。”许玉卿不知盯着碎片看了多久，手忙脚乱地爬到床边跪在那，伸手去摸梁温。
　　“梁温，梁温，梁温你说话啊，梁温....”
　　许玉卿不停地喊着梁温，不停地擦着他脸上的血，床上的人静静地睁着眼睛躺在那，一动不动。
　　吓呆在原地的江岁安看向梁温，刚刚还笑意盈盈的眼睛现在变得空洞无神，和他母亲去世时的眼睛一模一样。

　　屋外冲进一群人，看到屋内的情景后他们像是完成了一场盛大的仪式，欢呼着，雀跃着，奔走相告着，来迟的梁父推开众人看到屋内的情景后瘫倒在地。

　　江岁安看着欢欣鼓舞地那些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以为与他们不同的梁温和许玉卿是妖怪，他们认定下个不停的雨是许玉卿和瑶瑶带来了的，梁温、许玉卿和瑶瑶给他们带来了灾难。
　　现在，他们要替天行道.........

　　怎么可以？

　　怎么能？

　　江岁安感觉全身发冷，一阵眩晕过后，他看到他，不应该是瑶瑶的面前，许玉卿被众人按着灌下了什么，倒了在血泊中。
　　然后一群人向她围了过来，一个人过来抱起她，她奋力地挣扎，她哭，她喊，她甚至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可一个小姑娘的反抗是那么的无力，她最终还是被按进了棺内，身旁躺着梁温。
　　瑶瑶眼睁睁地看着棺盖慢慢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缕光，她瑟瑟发抖，转身抱着已经冰冷的梁温，努力缩在他怀里。

　　“哥哥，我怕。”

　　没人应她。

　　之后她感受到一阵颠簸，听到了外面杂乱的声响，慢慢地一切都归于平静，有什么东西打在棺盖上，一下，两下，三下........

　　长久的黑暗与寂静让瑶瑶心跳如雷，她不安地仰头去找梁温，可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她就叫他：“哥哥，哥哥，哥哥我怕，哥哥.....”

　　终于，她忍不住了，用手去扒棺盖，用脚去跺棺盖，急得大哭起来。

　　瑶瑶体内的江岁安也感受到了小姑娘的恐惧与绝望，他和小姑娘一样，哭着、喊着、抓着、跺着，黑暗和窒息让他崩溃，让他憎恨。

　　那些人，
　　那些害了他们的人，
　　他一个也不要放过，
　　他们都该死！
　　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