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偶头牌》稣是

18、头次接客

　　人生经验中的每个第一次都是令人忐忑的，鬼生也不例外，对于接客这件事，乔志勋虽做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但等这天真正到来时，他还是焦虑得坐卧不宁。

　　头天晚上，张德发就往乔志勋的房内告知他这一消息，说秦判官的府上要寻一名琴师，明日便派人来探看。

　　张德发说秦府的门槛颇高，非一般的艺伎所能踏足，距今为止，萌春院内也只有亓官云珠和江如兰登过秦府的大门，此番秦府的需求也很少见，往常均是邀请艺伎到府上献艺，不知为何会遣人来挑选琴师，他觉得这对乔志勋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这第一位客人就攀上了秦府，日后的身价自然低不了，遂叮嘱乔志勋明晨精心装扮以迎贵客。

　　翌日清晨，乔志勋一起来便熏香沐浴，随后披着浴衣坐在更衣间内等待西莲拿衣服。

　　西莲问乔志勋今日穿哪种风格的衣裳，乔志勋说还是汉服可靠，总之不易冒犯谁。

　　西莲跑到挂衣间取了套紫红色、前胸两袖绣春兰的丝袍给他看，问道：“公子，这身可还行？”

　　乔志勋摇头：“不好，过艳了。”

　　西莲返回挂衣间，随后又回来，捧出一身天蓝海水纹的宽袖深袍，笑嘻嘻地问道：“我觉得这身挺合适。”

　　乔志勋只瞅了一眼，拒绝道：“不行，太花哨，挑一件极素淡的。”

　　西莲皱眉无奈地摇头，嘴里咕哝：“哪有见客穿恁素的。”

　　乔志勋拈起茶盅嘬了口热茶，若有所思道：“挑一件最素的。”

　　等乔志勋喝了几盅茶，转过身时，西莲身前亮出一袭白里衬烟灰薄纱罩的长袍，西莲拉着脸调侃道：“公子，这身真真素得过分静穆，简直像道袍，你不会是要穿着去念经吧？”

　　乔志勋眼前一亮，以手点指，兴奋道：“啊，就是这身了，甚好！”

　　西莲虽反对，却不能违拗公子的意愿，只得帮乔志勋穿上这身衣袍，依然不解道：“公子，今日可是你第一次会客，为何要穿得道僧一般？”

　　“嗯，身为艺伎，从头天起就得立规矩，树立勋公子独有的人设气韵，既有所为，则有所不为，我会成为一名专业琴师的。”乔志勋对着镜子扬起两只蓬松大袖，潇洒地向两侧甩了出去，似添了几分自信，唇角微翘，“走吧。”言罢，转身出了更衣间。

　　乔志勋刚走至西廊拐角，便见四楼大厅口走进一小厮，十米开外就迎着乔志勋打千儿：“勋公子，秦府来人了，现就在四楼大厅的接待室内候您呢，张总让您快快过去。”

　　“不是在一楼会客厅吗？”乔志勋想起昨晚张德发交代的接待地点。

　　“原是这么计划的，但客人临时要求去四楼的。”小厮躬身道。

　　乔志勋没说二话，跟着小厮便朝大厅去了。

　　一跨入大厅，乔志勋便听见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哈哈哈…张总过奖了，这戏台很是别致，不比秦府的差，我倒希望某日坐在这水榭茶座里听一出《牡丹亭》，那感觉应别样惬意新奇。”

　　张德发两眼放光，欠身陪笑道：“那敢情好，下次萌春院请戏班子，我头一个就给秦小姐发请帖，您可得赏脸呐。”

　　隔着缭绕曲回的池水，乔志勋望见张德发正与两位女子站在八角戏台上谈笑。
　　显然那说话的女子应该是秦府的小姐，旁边则站着一位年龄略长的丫鬟随从。

　　张德发一侧身看见了乔志勋，大声笑道：“秦小姐，琴师到了，我给您介绍一下。”遂冲乔志勋招了招手。

　　乔志勋原以为秦家会来位长者挑选琴师，不想秦小姐竟亲自来了，着实感到意外，他稍在原地定了一刻，轻挑唇角，面上挂了轻淡的笑意，登上白桥，轻盈地迈着方步走上前去。

　　随着距离的迫近，秦小姐转过了头，面容在乔志勋的视线里不断清晰了。只见这秦小姐是位碧玉年华的妙龄少女。上穿藕色绣花束腰窄袖绸衫，肩罩半透肉色纱罗披子，下面是一条石榴红百褶裙。一张团团萌萌的细嫩小脸不过巴掌大小，黑宝石般的眸子圆溜溜地闪着纯真的莹光，笑起来露出一对皓白可爱的小虎牙，别提多么人畜无害了。

　　乔志勋原本防备武装的心当即萌化了，他抿紧的唇不由得裂开一道缝，温文尔雅地抱拳垂目施礼道：“见过秦小姐，在下琴师——乔志勋。”

　　秦小姐向乔志勋投来讶异的目光，显然眼前的这位完全不符合她对琴师的设想，她竟看到一位肌如凝脂，眉若悬弓，眸比星灿，英姿挺拔，气度超凡的男人，她先是吃惊地以帕捂口，转而眉目略含娇羞，吞吐道：“这……你是…”

　　“秦小姐，这位正是我要介绍给你的琴师，人称“勋公子”，他师从武英观的武英真人，音律素养一流，琴技高超，除了武英真人本尊，纵是打着灯笼，在冥府也难找第二个勋公子这般优秀的琴师了。”

　　真不愧是巧舌如簧的张德发，一番话说得秦小姐心动不已，就连乔志勋自己都钦佩张德发绝对是个营销大师。

　　秦小姐眨了眨水润的眼眸，激动道：“若像张总所言，不如让我们也开开眼，还请勋公子在此弹奏一曲。”

　　“那是当然，秦小姐，这边请。”张德发引着一众人向厅内的迎宾隔间走去，其中最深处的一间最大，门牌写着“沧浪平沙”，张德发挑起珠帘，将其他人皆让进隔间。

　　隔间内设有原木长案和几把长椅，桌上已放置了一架古琴、一鼎焚着檀香的香炉和一只插着曼陀罗花的陶制胆瓶。

　　张德发让乔志勋坐到琴边，又令秦小姐和侍女坐到对面，自己则坐在侧边，忽然轻声问道：“秦小姐，有一事让我有些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秦小姐年纪不大，人却格外大方，笑盈盈道：“张总只管问，凡是我知道的，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嘿，秦小姐真是个爽利的人，我只是想问，贵府为何要寻一名琴师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母亲觉得女儿家学些音乐能提升艺术修养。”秦小姐微笑着柔声道。

　　“还不是为嫁个好人家做准备……”旁边年长的侍女憋笑着冲自家小姐挤眼。

　　秦小姐一听，小脸羞涨得发紫，急忙用手去握侍女的口：“惠贞，你要再说我就生气了，看我怎么治你。”

　　这回慧珍闭了口，受气包似的缩着肩，再不敢吭声。

　　方才的情景把张德发和乔志勋都逗乐了，这主仆二人简直太可爱。

　　四人笑过平静后，张德发让乔志勋随便弹奏一首曲子。

　　乔志勋选了首愉悦欢快的曲目，轻拨慢挑地弹奏了起来。

　　乔志勋垂睫专注地轻抚琴弦，此时他觉得那些音符就像从心田里流溢出的愉悦感，这让他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释放了笑容。

　　秦小姐与侍女惠贞看得入了迷，不知是那美妙的琴音，还是这位仙气飘然的公子已令她们痴醉了，音乐结束时，主仆二人均托着腮，眯着眼，心驰神往地望着乔志勋。

　　乔志勋抬眼微笑道：“秦小姐，结束了。”

　　秦小姐依然痴笑地望着乔志勋。

　　“小姐，完了，曲子结束了。”惠贞先惊醒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秦小姐。

　　“啊…啊…勋公子弹奏的曲子犹如一场梦境，真是美妙极了，我刚才好像一直在游逛呢，都已经乐不思蜀了。”秦小姐终于拉回了神思，慌乱地放平手肘，立起娇弱的身子发着感慨，像一只错愕惊叹的小白兔。

　　乔志勋真没想到自己第一位客户竟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这下才将心中的大石放了下来，忽然主动发了声，清亮的声线里透着沉稳：“秦姑娘，你若愿随我学琴，我会尽心尽力教你学习音律和古琴，直至你满意为止。”

　　张德发投过来一道温热的目光，随后爽朗地笑道：“是啊，既是学习，那就得拜师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

　　没想到秦姑娘当即从椅上站起，走近乔志勋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叩首行起了大礼，激动不已道：“今日我秦嵯峨便拜勋公子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乔志勋惊得发了懵，瞠目结舌地快步上前去搀扶秦小姐：“这…怎使得？恐怕不行…”

　　张德发则端严道：“勋公子，秦姑娘做得很对，她既拜在你的门下学习音律古琴，你自然就是她的师傅，有何不妥，快快接受了吧。”

　　那跪地不起的秦嵯峨连磕了三个头，乔志勋才把她拉起身，望着这位萌态可掬的姑娘，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愉悦感。

　　四人又欢笑地扯了些闲话，秦嵯峨说先返回家中，为师父打扫出客房，等过几日就迎接师傅住到秦府教习音律。

　　乔志勋与张德发把秦嵯峨和惠贞送上了汽车，挥手告辞后，这才结束了这第一次的会客。

　　乔志勋与张德发站在大门口，互视之间，各自脸上噙着笑，却半晌没说话。

　　张德发先打破了沉寂：“勋公子，今日开了个好头啊，好的开始便是成功的一半，我衷心为你感到高兴。”

　　乔志勋微笑着抱拳道：“今日多谢张总的大力推荐，没有张总的提携，我也不会碰到这等好运气。”

　　“要感谢还是感谢你自己吧，勋公子就是块美玉，无论落入泥沼还是草灰里，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乔志勋激动得抿唇，只是点了点头，再说不出一个字，他不善于表达情感，此时他想起了哥哥，他觉得自己的心中已升起了一丝曙光。

　　两人均不言语，返回的路上，刚上了几极台阶，乔志勋感到头上“噼里啪啦”掉下许多东西，惊慌嚷道：“天呐……我去……这什么啊？”吓得他和张德发都蹲了下来。

　　两人定睛一瞧，台阶上撒满了紫红的曼陀罗花。

　　乔志勋松了口气，抬头向上望去，便看见四楼大厅阳台上站着一位抱肩发呆的女子，似乎正看向乔志勋与张德发。

　　“江如兰？是她，她在干什么？”张德发仰脸困惑道，随后朝楼上的江如兰喊话，“江小姐，这是你扔的吗？”

　　江如兰突然抱肩挪动了一步，迟滞一刻，闪身便从阳台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