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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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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过了。”扶连低声说。
      俞清亭跳进水里的那一瞬间,在她碰到水面之后四分五裂之前,整个场地停住了。路、水、路牌、黑暗……尽数消失,所有还健在——是在但不一定健——的七名游客都回到了最初分道的钟塔下。塔下区域之外是望不到头的林子。
      钟塔一边是“0”,一边是“7”。
      游客们都瞪着那个“0”,一时难以冷静地分辨出它的意思。
      俞清亭把沾湿的布条解下来,把粘在脸上的头发往边上别了别,然后安静地地把布条卷起来塞进口袋。布条里面有一张纸条,新的。
      颜说一手上拿着个几乎烧透的帽子,全身上下分布着一堆一堆的灼伤,特别是手上,比如他抬手的时候能看到手心里有个大大的像成精腰果一样的印子。看得出他简直想要就地坐下:“这轮……”
      广播里响起扶连的声音:“游戏污渎十九届,第一轮‘蜉蝣之羽’,结束。生还人数7人,没回来的1人。”
      “你过的?”颜说转头看俞清亭小声问。
      “是的吧,”俞清亭犹豫了一下同样小声地回答,“……裁判给了我一截道具?”
      颜说的注意点比较清奇:“一截?”
      俞清亭拿出那截被卷来卷去而皱巴巴的布条,这么点时间已经烘干不少了:“你认识这个吗?”
      颜说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吸了口气,一言难尽里带了点茫然的激动:“如果这是从一堆棉被上撕下来的……那就应该是十七届最后一轮的道具,叫‘如临于谷’——我刚还在塔下面看到那张纸条。”
      “……纸条?”
      “背面还有注释。”颜说停顿了一下:“注释是‘所谓万丈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俞清亭早想问了:“这诗是你们世界的?”
      颜说愣了一下:“是你们世界的?”
      “是的。”俞清亭心情复杂。这盘根错节的,根本不知道游戏污渎的根系都伸到哪儿了。
      “……那一轮是,”俞清亭默了默接着唠,说到一半又拧过话头,“叫什么?”
      “寒风吹彻。”

      扶连从椅子上爬起来,打算再营业一会儿,他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屏幕。
      “虽然,这轮游戏游客们完成得并不完整,”扶连说到这里笑了笑,“死亡那条线没人演完。”
      “那个怎么弄,”俞清亭低声问,“蛾扑灯蕊?”
      几步外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的同风居然就那么应答了一句:“嗯。”
      颜说:“……”就像,考完试有同学正跟自己对着答案,老师突如其来地回答了一把。虽然颜说也不对答案。同风也不是什么老师。
      “那跟我不一样。”俞清亭听了还挺坦然,她还是很热爱活着的,一个人走不了两条道,没演完不是她的锅……不对,他们为什么要跟污渎似的无微不至地服务观众。谁演完不都没命了么。那怎么好——俞清亭作为新游客还很不熟练,她没完全想起来她的这种服务意识是出于不想搭理游戏,于是矫枉过正,于是嘲讽。很多游客都是这么有意无意地装乖,劲儿劲儿的。
      “留白就留白吧,”同风没什么所谓地说,“游戏污渎的观众不缺这个。”
      “爬到塔上是不是可以看到下面没有路?”问都问了俞清亭索性再聊几句,“都是水?还是什么?”
      这回最有发言权的颜说应声了,他爬塔爬得已然衣衫褴褛,那塔凉得。凉得烫死了,他人差点烫没了:“都是水。汪洋大海。” 同风都飞不过去。吧。
      俞清亭没别的话了,虽然她还有一句没问。
      ——你为什么救游客?
      ——如果救了的话。
      俞清亭的随便瞎想里可有可无地加上了第二个破折号,她对同风想法的判断莫名其妙地确定。

      “不过。”扶连继续说:“祝贺我们的七位游客——你们这两天没有客死。“
      俞清亭回头瞥了一眼,同风又走了。
      俞清亭于是继续了解常识:“这个东西最多有多少轮有没有准数的?”
      颜说:“……没有。算上之前的九十天——算是第零轮——一般是玩满两年玩剩一个人。”
      “那不一般呢?”
      “不剩。”
      “……都是两年?”
      “是,游戏污渎设计得很准。上上届快到两年还剩四个人他们都能一波带走就剩一个,”颜说压低声音举例说明,“剩那么多主要是同风除了自己过关,还一直搅浑水。”颜说说着这话体会到一种微妙的作死快感。
      “剩那么多,”俞清亭更实在地表述了一遍她听出来的意思,“他不是护着其他游客。”
      “他不是,”颜说道,“他还欺负其他人呢。他就是暴力地不合作。”
      俞清亭没接着问这个事,转向别的问题:“那两轮之间……有间隔吗?”
      “基本上有。一轮结束分开流放到不同的场地,有吃的,”他说,“没有人。”
      “有的时候间隔会很长。”颜说的声音里一股“他生未卜此生休”:“不过节目里很少会出现游客在两轮间隙的画面。”

      “好的,”扶连话锋一转走起了下一个流程,“接下来就是我们这个景点的宣传画了。”
      塔前的半空中,三张巨幅海报随着他的话音展落。海报的内容由观众投出来,乐意谁就谁。
      这是个固定流程,污渎就喜欢整这些有仪式感的小玩意儿,原因很多,比如游客这种神奇的生物,很容易既可爱又可怜而且可恨,他们的影响力是跟别的领域完全不同的。游戏经常带着谁的命戛然而止,这种时候得调控一下观众没着没落的情绪,这种畸形的人情倒效果不错;比如这么整整齐齐的东西,容易勾引人的收集癖,周边很好推;比如研究与经验表明这种东西弄得好了,简直能起到议程设置的效果。
      面对游客最左侧的一张毫无疑问是同风。其他人都不怎么认识呢。
      同风倦怠又游刃有余地站在亭子里,抬手指着亭子外面。这是在处置那几个迟到的。他的眼神一动不动,像是蛰伏着,暗沉。他黑色虹膜里的红遮没了本该映现着光与世界景象的地方,也搅浑了他的瞳孔。
      边上有一行字——【那黑暗是何等大呢】
      中间是那个时间用尽的、还没被介绍姓名的游客。他坐在悬崖边,眼睛将闭未闭,不过已经被剥离了眼神,只剩一个壳子。趁着还没朽烂,他看着还不错。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像凿出来的像一样,没有倒下去。他身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水,水里闪现着破碎的亮光,亮银的光就像一个个小人一样,奔跑的,流动的,带着火炬,夸父逐日般,恍若不倦。
      【蜉蝣之翼 采采衣服】
      这一轮给游人们此后时日的所有挣扎打上了基调,叫“徒劳”。

      “这轮时间用完了是坐化呀,”坐在解说室里看热闹的同风似乎有点惊讶地提了提语调,“还挺温柔。”
      “这海报……”还在塔下面看着的陈令也有点惊讶地提起调门,但话到嘴边又形容不出他的感觉,于是只干巴巴地说了句,“还能动啊。”那水光动得还自然无声,一点也不劣质,反而有点邪性,一种诡异的张力,让人剥不开目光。这几张图比起海报,倒更像是某种画像。
      右侧的画像里,游客单手挂在深不见底的高塔上,整个人悬在空中,身上的灼伤阑干不平。虽然是这样不从容的姿态,他却一点也不狼狈,他整个人像带着某种仪式和必然。不知道他爬了多久,到了多高的地方,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觉得——他永远也爬不到顶。这是对的,他确实到不了,他只会不安宿命,不信蜉蝣,拥着光把自己烧死在路上,比污渎干净。
      飞蛾不是扑向火,它与火分庭抗礼。因为也许火被安排得灼人而且永恒,但它活得也并不虚幻。只是它俩不一样而已。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

      溪南回应着屏上刷过的常识性问题:“每位观众就一票,用完就没了。俞清亭戏份少,而且都在后面,所以没有她。”
      “同风那只镇纸眼睛真的看不见……也是真的可以摄像……同风视角我们改天跟他讨论一下……
      “中间那位游客名字叫靳邈。”

      画像这个环节差不多结束了,扶连拢着话筒编着这一轮的结束语。
      “在无处可归的时候,对于一只蜉蝣来说,也许最低和最高的尊严就是,到了阴间可以随意回想自己的死。
      “毕竟我们总有一天会像游客那样,无处可归。”

      隔离场所。
      俞清亭脚下是一条高速公路,随便是不是了,反正就那个样子。这条路向前延伸到天际,向后也延伸到天际。前后都望不到头。这视觉效果让俞清亭觉得自己是被拱在碗里,两边一卷就能把她卷起来埋了。这休息点基本上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很适合一个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的游客。
      她身旁路边是一坨简陋的小屋子,独窝于黄天厚土之间,只此一坨。
      俞清亭背靠着小屋子,展开她还没来得及看的纸条。
      【凉风至,白露降】
      这个俞清亭本来基本上是看忘了,当年看的时候也没多仔细看。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纸条的功效,她挺流畅地就想起来了。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
      鹰祭鸟,就是抓着鸟了,不就吃,先放着,像“祭”一样。
      祭鸟后面再跟一句“用始行戮”,总让她想起伐木工砍树什么的,比如先在树上做个记号,过会儿再整棵砍倒。
      这是秋后问斩?延期执行?
      俞清亭把纸条翻过来,这回背面也有字。
      【一一醒时栽】
      俞清亭反应过来,这不是秋后问斩。
      这是延缓死亡。
      把死亡的过程拉长……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暂时收工。游戏污渎大楼的走道里。
      一个黑发里染了一抹茶青色的工作人员神色挺沉地看着对面的人:“这轮俞清亭再晚一点,就有几个游客能过掉了。”
      “所以呢。”同风对他说的内容没什么兴趣。
      “污渎让你控一控人数来回提了多少遍了,你就不管。污渎有的是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茶青色“啧”了一声:“你能不能有点数啊?”
      他重复说的是“污渎”,而不是“他们”。毕竟也算不上是有什么“我们”。
      “不能,”同风语气有点吊儿郎当,不过这两个字拖着调子,“能”字的后鼻音发得还挺清晰,有点像耍赖,一股掺和在气质里的营业味道,“这不就是我的卖点么——‘有病’?”
      “……”茶青色被噎了一下不屑地“嘁”了一声,“您的自我认知还挺清晰。”
      同风笑的一声里灌满了嚣张:“生活所迫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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