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污渎》三楚

6、第六章

　　“为了控制存活率，游戏污渎就熄了一小会儿灯，然后马上就开了……不过要是知道熄灯什么意思的话，开不开都能过。“溪南兢兢业业地解说着这轮游戏，同为解说的另一个大爷身体力行地表示了对工作的不屑一顾，已经窝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了。
　　“因为开了灯以后呢，游客们就会发现，”溪南拿出念词儿的腔调，“天地之间，此身之外，全部都是路。太多了，眼花缭乱，无处下脚，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满天地的路真是多得溢出了恶意来，于是游客们就这么被路围困，无可措手的了。”
　　几个分屏里，是几名试到错亮了灯以后在塔下不敢走了的游客，每个屏幕角上都有个写着倒计时的框。可以看到他们都相当焦灼。有一个甚至貌似已经弄不清时间，塔上本应该是时间的地方又一片空白，走出去说不定又要减半，时间用尽又是随时的事情……看起来他整个人都很不好，已经被人造的命运扼住了咽喉。
　　“但时间又在步步紧逼地帮凶，钟点一到谁也没得选了，所以无论如何得选一条路来往上走。这然后呢，他们又会发现，所有的道路都不是活路。没有一条能让自己得救，世上并没有路，哪里也不会有。但钟点仍旧催着赶着走。这时候——他们会怎么想呢？”
　　分屏里齐刷刷地切出了散发着白光的路牌，路牌们上的一行行字整齐地刷满屏幕：
　　【路径选择错误，剩余时间减半。】
　　【路径选择错误，剩余时间减半。】
　　……
　　字边上又是各位游客的倒计时，数字参差不齐，但看着都是又寒又酸。
　　路牌们消失，屏幕上近距离呈现着暗色的深渊，视角像是正蹲在悬崖边往下看。暗流丛中极偶尔闪过一点波光，亮得很，碎银一样，像镜子里纯白刺眼的星星。一旦出现就一刻不停地炸裂闪烁，挣扎一会儿又灭了。
　　“这就是本轮污渎想要知道的东西。”
　　这是溪南第无数次口吐混账话，念白一样解释污渎游戏的混账立意。他眼前的各个画面里，好几个游客大限将至。
　　导演组的某个房间里，一个头发灰蓝的年轻导演解说着解说的解说：“这波说完污渎又要迎接一轮声讨……”
　　溪南跟弹幕互动：
　　“对，这个游戏在某种程度上是跟同风的最后一轮‘寒风吹彻’很像，都有明暗双线且总内容一致；不过其实也有很大的区别，在‘寒风吹彻’里，‘生’是明线，‘死’是暗线，‘蜉蝣之羽’则相反，正是这个区别构成了不同的主旨。暂且不提很多别的不同点，‘寒风吹彻’是观察一些强大的人卑微的垂死挣扎和最后惊觉的恶毒欺诈，在游戏过程中污渎将这两者高度融合。
　　“而本轮呢，是一个更慢的过程，虽然总共也就两天，但其实游客们在第一次看见路尽头的水之后，水那——么多，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也许每一条路走到最后都是这样。而事实呢恰恰如此，我们一开始就看到了，这是一个环形场地，路外边围的一圈都是水，殊途同归。这一点游客足够高也能看到。在一个相对很早的时间，甚至可以说一开局，游客就已经知道了自己面临的死局，他们是以醒着的状态目睹自己的腐烂，而不像前者——挣扎的过程尽管很惨烈，但其实可以说是无知无觉的，因为他们是向着生落到死。他们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忍辱求生，其实他们是垂死挣扎，徒劳地变把戏给人看。而本轮‘蜉蝣之羽’，在线索到位、自认蜉蝣的这个时候，剩下的几十个小时，游客们将如何表现？”
　　听到“线索到位”，刚刚那个导演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至于实践结果，前者我们已经知道了，在最后一轮被骗而死的三名游客展现出惊人的崩塌，唯一的存活者同风——虽然他那轮明明过得很漂亮——一反之前的铜头铁骨，断然罢工，拒绝继续参赛。而后者，也就是本轮，游客是向死而生，还是又一次客死，让我们拭目以待。“

　　俞清亭抬头看向裁判。
　　同风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手指间夹着一截布条。他抬起拿着布条的那只手，朝她晃了晃。算打招呼。
　　俞清亭于是朝他走过去，将要接过布条的时候她又看了同风一眼。走近了看同风那只真眼睛居然不是她以为的纯黑——跟那珊瑚眼睛比起来，正常的那只一看就是黑眼睛。
　　是浓黑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糖浆颜色。
　　漂亮的颜色。
　　同风那截布条又对着她晃了晃。
　　俞清亭把布条从他指间抽走。
　　“你眼睛不是黑的啊？”
　　同风表情没变化，扬起了一边眉。
　　俞清亭突然意识到同风的眼眶里一共有两颗眼睛，都能算“不是黑的”。不过用作摄像头的那只在她的认知里不能算是同风的眼睛，不能作为同风的一部分来代表他。这种代表污渎的眼睛就像游戏污渎里用于窥视拍摄的所有眼睛一样不讨人喜欢，他大概也不喜欢吧。
　　谁都不会愿意把摄像头安在自己眼眶里，至少她觉得同风肯定不乐意。
　　“我不是故意要扎心，”她有点愧疚地想，这愧疚由于其对象又变得有些犹疑且复杂，“……不过同风很习惯吧。”
　　虽然落在游客眼里只能引起各种负面情绪，但其实那纯黑里映着红色珊瑚的眼睛在同风的脸上完全是好看的，尽管绝大多数眼睛安在他脸上都可以好看——这自然也是同风深受观众欢迎的原因之一（当然游戏污渎好看的人多了）。
　　“我是说你自己的眼睛，像糖浆一样，”俞清亭找补了一句，既抱歉又好奇，“你另外那只也是这样吗？”
　　同风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但能感觉得出来他有点茫然。
　　同风真的顺着俞清亭的话想了一下——他忘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眼睛，突然提起来觉得对方形容的好像是另一个人。像是在回忆生前的事情，似是而非。
　　“你，”同风回了这游客一个问题，“还有多久？”
　　这位游客瞬间垮掉，这话问得她本就不多的聊天兴趣都给整没了：“不久了，快了。”
　　“拜拜。”完事儿了的同风友好利索不走心地晃着手指告别。俞清亭还没有回他一句“拜拜”或者“谢谢”，裁判就不见了。

　　解说间里，大家沉默地看着同风这一系列迷惑行为——同样迷惑的是还真有游客坦然地跟他搭戏，此画面只应污渎外有。
　　打破了沉默的是解说间角落一个来串门的文案小姐姐（污渎的文案干包括设计纸条给大照片配字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事儿）：“怎么说呢，同风晃个手指还怪可爱的。”
　　话筒前是两位解说两张麻木的脸。

　　同风跟ppt动画一样出现又消失以后，俞清亭一边无意识地把那截布条在手里卷成一个卷，一边试图重拾自己刚才的思路。她认为比起参透希声崔嵬·同风的脑回路，估摸一下节目组的脑回路以挣点残生这可操作性大概还是更强一些。
　　她在脑子里一问一答地打表格。
　　蜉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死给人看。
　　蜉蝣选择什么路有没有用？有没有……“归处”？于我归处。
　　没有，死来了我们就走——必然。
　　那游戏污渎这么设计想让我们怎么样，这么多路，一条一条的？
　　让我们选。
　　那一开始为什么不给开灯，非要摸黑?
　　因为这时候无知无畏，敢走。而且主要是走哪儿都一样，不需要看到路。
　　那游戏污渎开灯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不听它的。
　　“20，”俞清亭想，“我有时间。”
　　蜉蝣之羽……
　　蜉蝣是怎么想的，它一直在问。它问如何归宿。它总是问得“心之忧兮”，48个字里总是这样，48个小时里总是这样。
　　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纵赴死，不过是人生苦短，太爱尘世。爱而未遂，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一场比较能接受的死——但对刚刚诞生、什么也还没留下的成虫来说，这样的死不存在。没有法，只能用短暂的美丽面对不居的时日，既是破罐子破摔，也可以是悲壮的反抗。
　　反正逃不了了，不如就助推一把。蜉蝣太渺小了，不妨渺小到底。
　　蜉蝣它不知道哪里可以安息，找了很久也找不到。
　　正好它也并不想安息。
　　“我不挑，”俞清亭得出结论，“走哪儿是哪儿。”
　　这轮的唯一活解就是当个没头苍蝇，蜉蝣就有个蜉蝣样。怎么选路径不重要。

　　俞清亭想完解法就有点走神。
　　蜉蝣是渺小的——这不碍事，不过污渎是想让它们卑微。
　　那能一样嘛。
　　也太不体面了，竟然想让他们众目睽睽之下挑个路挑得呕心沥血。这路还是死的。
　　“我宁可没有路——你们知不知道？这些从来不缺路的，用路做个世界把别人投放进来玩的，看着失路的人鱼贯走向人造深渊的人，你们知不知道……”俞清亭在脑子里矫揉造作地编着台词，“‘世上本没有路？’”
　　……好像有点好笑。这时候想起从前。俞清亭在不太轻松舒适的时候笑点就容易下降且偶尔不太好管束，比如现在。
　　然后她站在道路的重重围困中、眼睛的层层监视下，竟然没忍住像打哈欠那样伸手笼住口鼻，眼睛弯起来，肩颈跟着颤了一会儿。
　　“我怀疑这位选手在偷笑，而且证据确凿。”溪南一脸问号，“她找到解法了？”怎么就这么可乐。
　　“同风呢，”污渎的解说满脸写着“你看懂了吗”，同时莫名其妙地把这种令人半懂不懂的行为跟裁判联系在一起，“一会儿让他给我们解释一下。”
　　说完这话他越发茫然了，跟同风有什么关系。
　　俞清亭很快就非常自然地止住了笑，正经起来。随后她把那布条在双眼前绕了一圈扎起来，在这个蒙眼的过程中她始终直视着镜头——也就是某一只眼睛——以至于她那双眼睛被遮起来以后，仿佛还能透过布条把视线直直投过来。接着她仿佛被同风那人来疯附了体，对着眼外的穹庐四野拽了一句，但声音又太冷静，好像玩笑的：
　　“我宁可走投无路。“
　　然后她蒙着眼从从容容地往前走，走到悬崖边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