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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亮灯的一瞬间,颜说就看见了远处的灯塔。于是他背着自己惨遭减半的时间往灯塔走。不久之前面对那令人望而绝望的大水时,他甚至忍不住徒劳地想了一下自己套着“钻之弥坚”——也就是那个他曾试图在同风眼皮子底下往其他游客身上套的不可见罩子——有没有可能游过去。没有。
      倒计时在他身后越走越远,玻璃塔上没了时间,不过颜说心里有数。作为一名游客,他数得清自己的钟点。
      17。
      十七个小时。
      这种感觉挺奇特,不知怎么过得就剩十几个小时,忽快忽慢地落。颜说觉得自己简直是肉身可感地越走越轻,全程都有点不太真实。等他一步一步走到塔下时,感觉很奇异——一整个命比纸薄住了。他想象了一下变成鸟——或者别的什么——飞过那片大黑水的情形。想到这儿,颜说眼前浮现出几笔迫人眼目的浓郁轮廓,于是他打算为自己换一个话题。
      颜说看向熟悉的钟塔。
      熟悉的钟塔这会儿有点陌生,因为它看起来活像跛了一条腿。同样的形状大小,不过是少了个数字,看着它就莫名让人联想到“熄灭”这种词,那样子总有点别扭。
      毕竟是跟游客配套的塔。他脑子里滑过这么一句。
      颜说的眼神在那条好腿上的“8”那儿掠过,然后下移。
      一张纸条?
      颜说看到它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不知来由地有点慌。因为没明白。
      颜说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瘫倒在地的纸条。
      为什么。
      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颜说不觉得这轮自己到目前为止有什么可喜的进度或者造化,他总觉得这纸条出现得很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不过就是跟前两次都不一样。当然游戏污渎的纸条总是出现得相当随机,但拿到的时候游客总能觉得……就还挺明白的。但这一张就他游客的感觉来看,不太自然。
      ——来了就接。游客猝然临之无故加之的事情还少吗,颜说走过去把那纸条捡起来。下一刻他就看愣了。
      【如临于谷】
      我可顶不住同风的剧本啊。他整个人除用于疲惫的那一半外,另一半此时用于惊愕。
      下一刻颜说就清醒一点了,纸条是不可能重复的,这不是污渎给他的东西。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就是同风的纸条。
      颜说:“……??”
      说实话,撇开所有迷惑,就单论这张纸条,实在是非常晦气。它出自“寒风吹彻”那轮游戏。同风那局经典的“寒风吹彻”到现在基本上就用来借代“死局”的,也只有同风这种人能那么操作……每次想起来都是个唬人的画面。不过那轮游戏完整版的具体情况除了污渎内部没人了解,后半段删减得上气不接下气。
      颜说把那张“如临于谷”收进帽子里——污渎给他配了个帽子,一个挺普通的浅褐色帽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这帽子的第一眼就觉得这节目想让他正冠而死。于是这帽子他一次也没有戴过,不过经常用来放东西,竟然不容易掉。
      同风的“如临于谷”为什么在这儿,是不是瞎扔的,颜说不知道;这张纸条如果是给游客看的,它想表达什么意思,这意思敢不敢信,能信多少,也不知道。但他的时间他只得知道。时间不便细想,想不想都是时日无多。情况仍不甚明朗,虽然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他得赶紧再走一次了。多半又是减半,但更不好在原地待着嘛。
      颜说站在地面上,他看向四周的姿态却像是在眺望,他把污渎给他的所有的路尽收眼底。
      路到底怎么选,没有任何想法。这一步下去会不会死得更快,不知道,很有可能。不过颜说并没有怎么犹豫,他随便挑了一个跟刚才不一样的方向走。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看塔,塔高得望不到头。
      颜说的身影在路上时不时出现。出现的时候能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车马轻裘”。看来这会儿是用来赶路的。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停在原地,看向那个他用作口袋的帽子。
      没有。
      帽子空的。
      颜说顿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颜说还没到塔下就看向刚才发现纸条的地方,看到了一小片白。
      那张纸条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动没动,仿佛没有人来过。
      颜说又抬头看着钟塔那只空白的腿。
      塔。
      他发现自己之前遗漏的是什么了……心真大。
      塔选择空白,而不是显示游客各自的时间,很显然,塔是所有游客共用的,游客们共同从这里择路而走,它亮起时他们一起看到它亮起来。
      颜说看到了塔下躺在地上的纸条,他以为自己带走了它,显然他并没有。他甚至没有真的碰到那张纸条,他其实碰不到它,他改变不了它的位置。这里就活像根本没有人来过。
      ……这是我不配吗。反应过来的颜说吞下一口浊气。
      是。
      因为我是个所谓“蜉蝣”。在这个蜉蝣之羽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会被我改变,相反,什么都能碰到我,什么都能改变我,什么都能抹杀我,而我没有还手之力。路是虚幻的,我可以想尽办法,我可以有所选择……我可以有所修饰,可以采采衣服,可是没有哪条路能让我不短命。我是个蜉蝣——朝生暮死,无力回天。
      事情因为过于真实而显得荒谬。
      四舍五入一下就,塔是真塔,我是假人。
      事实上颜说并不是一个内心戏很足的人,但凭谁太久时间基本不说话,就是说话的时候说的也顶多给咽的当个零头,都没法不失其度。游客们普遍会经历心里话多的这么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他们往往会会在心里强调“我”,第一人称。但以后也许就不会了。
      蜉蝣……
      “所以呢。”他心想。
      我不是啊。
      俞清亭站在路的尽头,大水边。灯光刚刚亮起,大水一望无际。
      路牌上小灯塔的独腿边突然又长出了一条腿,玻璃上黯淡飘忽的“8”化而为“7”。然后那条新长出的腿似乎是尽完了它这次的义务,7完就消失了。
      这就是提醒一下去了一个。
      俞清亭的视野里只剩下那条重新独起来的腿。
      这么快。
      这是个单人游戏,他们又没法推别人试水。那发生什么了?
      俞清亭看着那个路牌。
      【路径选择错误,剩余时间减半。】
      虽然俞清亭对此心情比较复杂,但她还是不得不得出结论——一个很大可能的情况是,有人有方便赶路的纸条,走到头发现错了就换下一个。那位游客换了几个发现时间快没了,慌不择路,只好一条道走到黑继续盲目试错,最后时间用完死在路上。
      太卑微了。
      那人第一次换路的时候也许觉得自己有很大优势,看到路牌说不定没慌反而高兴呢。
      这就是蜉蝣死前漂亮的羽翼吗?
      就这?
      如果污渎是这么玩他们,俞清亭并不惊讶,但她不能服气。
      而他们剩下的时间——或者说,剩下的生命——还不如朝菌蟪蛄那个单位的。游客们弥留得长点短点,难道总不过是这一个面目?那这轮游戏怎么配得上这个名儿,靠死亡来撑?俞清亭想象了一下游戏污渎的心态——那岂不是毫无美感。
      既然有所谓“衣裳楚楚”,所谓“采采衣服”,所谓“麻衣如雪”,而且这才是第一轮,关于游客的信息污渎还一点没放,观众都不认识这些人,遑论他们的漂亮之处。那么就在这一轮,游客肯定有办法争取一个漂亮的垂死和一个绚烂的消亡。而不是像那个“8”一样。
      ……不对。
      俞清亭并不想死啊,还是很想活的。
      俞清亭发现自己的思路走向奇奇怪怪的地方。
      俞清亭决定换一个思路。
      俞清亭正琢磨着,她因为在思考而像是裹着流风与凝光的的眼睛突然沉默了。
      对于他们这些逃跑专业户来说,在发现危险的一瞬间,如果不撒腿就跑,那么往往就是不动声色的。猎物当然也不想惊动危险——特别在已经被发现但也许还没被发现的时候。这种时候理论上不存在,但实际上是常有的。就算已经知道自己被找到了,也还想蒙着脑袋躲一躲。这是很普遍的。因为“被发现”带着危险,危险带着死气,死气很难直视得住。因为这是一种比惊吓更沉的恐怖。所以警惕的活物这时总有几秒钟想装没察觉。
      不过对于在游戏污渎逃了一段时间的人来说,情况又有一些不同——出于各种原因,他们往往会下意识地掩盖自己的一切信息,不管有没有用。也许是因为在这里,真实的危险性都被描得浓墨重彩,沾着无可奈何的血污。也许是因为每分每秒都被无数或明或暗的眼睛盯着,能藏一点是一点,好像这样自己的身家性命就不会被肆意披露。
      所以在察觉到有人来的瞬间,俞清亭无动于衷,只是低垂的眼光发沉。
      “抬头吧,你发现我了。”
      同风含着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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