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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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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一看没人,再一看发现有人。同风埋在冰箱那儿翻箱倒柜。
“有啥吃的不?”俞清亭转到他身后。
“有。”俞清亭发现他答得特别自然还有点愉快。游客就这点好,身后无声息站了个人也不会被吓到。
“那不用出门了。”俞清亭越过同风往冰箱里张望,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怪好抱的,这枕头。俞清亭时不时收紧点手臂感受这个枕头,但是一松开就……就感觉松开了,然后就觉得这枕头像沙子一样定不住。于是她拍了拍这个枕头。
这个枕头给她的感觉让俞清亭下意识往窗外看过去,但是同风恰好站在那儿。窗和俞清亭之间。他的肩颈那块把窗挡住了,脖子边缘描了一线的亮光。这个人存在感太强了,那一瞬间甚至都想不起来用“这个游客”来指代他。俞清亭于是反应过来,没什么好看的,就算有什么时间和数字也没什么好看的,而且管它有没有呢。这个枕头有点搂不住,但是俞清亭有点高兴了。有点高兴。
“你想吃什么,”同风往侧边站了点,“你说这里面的东西要吃完了它会再长出来吗?”
“不知道。”试一试。
同风从显眼的位置拿出了一个三明治。
他们两个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同风把那一排的几个物件都拿了出来。
他们两个盯着那个空排看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五秒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试一试的想法——可以,但没必要。同风又把其余的吃食挨个摆回了原处。
但是总想捣鼓一下。放风呢,这是。
俞清亭取出了那个三明治边上的另一个三明治,扩大了缺口。同风一伸手,俞清亭把自己的三明治递给他。然后同风以一种刚起床的姿态——这两天他们一直是这个姿态——往厨房转过去。俞清亭合上了冰箱门。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模模糊糊“叮”的一声。
同风走过来,俞清亭接过了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她昨天抱着一种游客的心态把整个屋子的公共区域都看过了,俩微波炉都不透明,而且只有一声叮:“你怎么区分哪个是哪个啊?”
同风没什么表情看了她一眼:“我没区分。”
“……”哦。
“我不至于热个早饭还睁着珊瑚眼睛盯着微波炉看吧,”同风被她逗得有点气也有点乐,“谁才比较敬业啊?”
同风后退一步,指节在自己的双眼上悬空刮了一下,酸唧唧地打量面前这位游客:“我昨天可是厨房的门都没有进过呢。”
俞清亭在一边光笑不反驳。
同风语带波浪号地“诶”了一声:“你是不是每个阳台上几个小花儿都看清楚了?”
俞清亭看了他一会儿,也后退一步,问:“几个?”
“我摊牌了,我进过阳台,”她紧接着如是说道,“但是我昨天可是压根没有数有几盆花呢。”
两个游客拿着三明治相顾沉默了。
游客还是得时不时跟游客一起玩,俞清亭想。不然就至多只能拥有愉快的寂寞的安全感,而不能有愉快的安全感。如果能有点什么的话。
“还是有个人在比较好。”同风边拆三明治边说。
于是两个游客离开冰箱——这个冰箱的内容已经豁了个口——回到客厅窝在沙发上。人刚被放出来之后窝的第一个沙发会有什么不同吗,会让人经常想窝上去吗。
俞清亭把枕头从手上解下来,搁在腿上,吃起了热热的三明治。“好香哦。”打开之后她发出一声赞美。但她的赞美不像是缺吃食的人发出的那种,而像是日常进食的时候发出的那种。
俞清亭边吃,边到处看,她看到了窗外。这个窗外是其他人们过不来的,窗外没有人。总之她看到了窗外。窗外没有玻璃塔。
刚才被同风挡住的那一下俞清亭并没有真的想起玻璃塔,它顶多是作为一个常识般的概念在世界的某处晃了一下。她刚刚没有真正意识到“没有玻璃塔”这回事。在休息区也看不到玻璃塔,但那感觉不一样,那只是一时没看到而已,总知道那东西一直在。只是看不到它的实体。甚至游客在休息区,时不时脑子里都会没头没尾蹦出个像玻璃一样倒数的时间来,整得像他们数得出来似的——游客在休息区是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关多久的,他们只能自己感受。在纸做的天上是不会看不到玻璃塔的,总能看到它晃眼的影子。总之,俞清亭他们一直有玻璃塔,一直被玻璃塔,一直是玻璃塔。但这会儿,感觉不一样了。
直到这一刻,往天上四顾而没有玻璃塔,俞清亭才真正有了这是在一个——“真实世界”,“人间”,随便怎么称呼吧——游戏污渎之外的世界。一个可以躲起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游客可以光是抬头往上看,而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只要往上看得够高,天上就真的没有遮挡。没有玻璃塔。该死的玻璃塔。
……嗐,怎么说,游戏污渎至少还是能提高一个人抬头看天的频率。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同风刚刚那么一挡,现在俞清亭一浮起看天的念头——当这个念头里包含着对看到玻璃塔那白色塔身的预期时——她就看到同风。就不为玻璃塔难过了。当然也没那么难过。游客想到玻璃塔,只不过是一个难过的概念,不算开心而已,因为太频繁了。但反正就挺好的,俞清亭现在感觉。有点高兴。
在游戏污渎的时候,俞清亭想,他们可怎么回去呢,他们这些游客。现在到了外面之后,到了这沙发上之后,俞清亭又想,他们可怎么回去呢。出都出来了,天都看到了。这个枕头怎么这么好抱,它好软。
过了一会儿,俞清亭吃完了,同风也吃完了。于是俞清亭看看某一个方向,然后收回视线看看同风,发现同风也在看那个方向。然后同风收回视线看向俞清亭。
于是两个游客走向冰箱。途中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们把三明治的包装扔了进去,既出于素质也出于谨慎。
他们站在冰箱面前,俞清亭拉开了冰箱门。
还是一个豁口。
同风看着它:“这个口子曾经盛放过两个三明治。”
俞清亭:“是这样的。”
然后他们又窝回了沙发。行了,试探冰箱这件事告一段落。本来也没什么必要,只是找找事找找自由人的感觉。反正自由人这事本来就是个感觉,及时压榨。不管游客还是人,活着还是尽量自由以及高兴——游客也是真想要高兴的,这事儿说来平平无奇,但是看他们看久了就很难相信了。游戏污渎但凡多看个几期,这种朴素且含着希望的念头就基本不太会跟这些游客联系在一起了。那么漂亮而且生动,那么栽埋至深而且全情投入,游客。
在沙发上窝下之后,俞清亭边上沙发一轻,同风又突兀地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哒哒哒走回来,怀里也抱着一个枕头。怎么回事儿呢这个人,还故意拖个步子造点声响,把他给新鲜的。俞清亭发现,在脑子里把其他游客——比如同风——称作“这个人”,这种带“人”字儿的称呼,感觉还怪满意的。有一种介于恶作剧和暗地里显摆之间的高兴。这回搂着枕头窝下来之后,同风凝视着这个枕头想起来说:“你的小礼花很漂亮。”
吃完晚饭,两个游客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很均匀的敲门声,要不是响得突然,甚至还可以说很礼貌。但是他们一时都没有去开门,因为这一整天他们都没有听到过敲门的声音,乍听到怪晦气的——之前一直没人敲门,要么是门敲不了,要么是敲门听不到,而且这种敲门声给他们一种有点熟悉的感觉。俞清亭想了半天才想出来,这就像是以前有人故意敲桌子装作敲门声,来演屋子里的其他人。这种事情太陌生了,所以她反应了很久。同风没想出来。但他听到这声儿就觉得不是很想开的样子,也不是门声。
这是地板上传过来的声音。
敲我们地板干什么。
同风跟俞清亭换了换“真是要发火”的眼神,抱着枕头慢慢地嘀咕:“这帮人怎么也不注意点儿素质哦。”
客厅里的地面上,像放映动画似的裂开了一个正方形的四条黑边。那块地板被挪起来,丽泽从中探出头来,他一手托着那个正方形,站那儿不动了。
“怎么个意思,”同风看了他五秒才开口,“让我们请您进来就算是您比较客气了?”
“那我也可以站这儿说话,”丽泽带了点笑,“如果你们愿意下来的话。”
同风以类似“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手一扣桌子。桌子发出一道利落的声音。
“来了来了来了。”丽泽把那块正方形的地砖安置在他脑袋边上,然后手一撑从下面上来了。
俞清亭和同风眼神都向着地上那块缺口,虽然他们这个角度不起身或者不伸长脖子是看不到的。俞清亭眼神描了描就挪开了,同风仍然一动不动地朝那儿乜着眼睛。
丽泽于是把手上那块砖又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