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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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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清亭感受着这种感觉,这种睡前在床上刷手机的感觉。这种感觉她以前当人的时候也并不常有,那时候这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快乐——也有可能是她高考刚考完没几天就给她逮到游戏污渎来了,她还没来得及正常过日子。但现在,躺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人窝在被子里,刷着手机,她体会到一股子奇异的乐趣了。这日子过得跟个人一样,刷着刷着都有点开心。
而且还真挺好看的,这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看着它们就有种放风的感觉。
她先随处逛了逛,体会了一下他们的世界文化。区别也没那么大。就像一个世界有游戏污渎这节目和没有区别也没有那么那么大,都是那样,只是有的话太令人生气而已。然后俞清亭在“游戏污渎”这个版块按播放量从高到低筛选了一下。
播放量第一的是一个致郁向视频。
【游戏污渎】《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俞清亭已经发现了,由于游戏污渎素材过多,标签直接打个【游戏污渎】的基本上不是比较水的就是比较整活的,这个视频显然属于后者。它的有趣之处就在于,这个视频剪的是一些游客们在十分痛苦的场合露出的笑模样——这也并不非常新奇,更确切地说,它的有趣之处在于它的配乐极度轻快欢欣,而搭上这样的画面,本来应该很奇怪,可越看越悚然。因为他们的笑跟欢快的音乐毫无违和。真的一点也不违和。
一个一个的怎么笑得都那么甜。
真的,毫无违和。有被裁判追得毫无尊严剩最后一口气的,有在稀疏的刀山上用两条骨架行走的,有被红眼睛怼着拍特写的,有走到最后一步发现没路了的。他们的笑在当时直播里看一定是苦涩欲滴的,甚至看起来效果跟哭没有两样的。但是真的,这么摘出来看,发现他们笑得跟欢快的背景音乐毫无违和。
第一遍刚看的时候挺甜的,游客对着观众漂亮起来能不甜吗,看到后来就惊人,再看的时候就越看越吓人,然后终于致郁了。他们真的笑得就有这么灿烂甜美,就像这音乐的原片,怎么会这样。这是大家看了都要整不明白的。
怎么说呢,这个视频之所以播放量那么多,是因为这是一个很游客的视频。把游客与人的不同完全展示出来了。光凭镜头前一笑,就被识破了。
其实这视频里的人俞清亭大多不认识——其实不能说“大多”,因为除了其中一个之外她都不认识,她只认识一个同风。但由于这视频里同风含量过多,造成了一种“认识其中一部分”的幻觉——但她真的无可回避地体会到一个鲜明的事实,那就是游客都是一样的。都是这样。虽然个体间千差万别,但作为一个族群都是一样的。都会在悲或者痛的时候笑成这样。
这好刀啊。俞清亭不想在刚获得自由的头一天晚上——虽然这自由既卑鄙又相对——就不太高兴,她想看一点高兴的东西,所以这个晚上她不再看【游戏污渎】。
第二天俞清亭是被同风的声音吵醒的。
这声音低低的,并不多响亮。但就让人听得请,很有穿透力,就像在人边上对着面说。
“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想出门……对不起嘛,不要来啦……”
俞清亭:“……“
要形容他这话听起来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就比如说,他“不要来”后面的这个字眼,发音其实就是个“了”而不是“啦”,但要描述起来,却实在是后者更精准些——就这样。他的语气并不是撒娇的语气,而只是真诚温柔地慢慢道歉,但还是可以稳得住蜂拥而至的人群,因为这起到了撒娇的效果。因为他实质上是在以哄人的形式撒娇。因为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没人会拒绝他们软和下来的时候。
比如同风这个人,大家一提到他,一见到他,就有厚实细密的上下文,就有浓墨重彩的大戏与性命,作为他姓名的两个字就跟他经过的每一轮游戏都绑定了。而每一轮都那么污渎。大家看到他就会想到这些,这赋予了他一言一行以奇诡的魔力,大家看到他就会想,竟会这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反正就是一个无往不利的游客——虽然这不会使游客本人活得更容易些。
当然,他昨天录这个音肯定不是要用这录音播放起来拦住人们,让他们别来——那不可能——而是让他们可以来打卡的。多少算是安慰过了。见不到人,远道而来至少听他哼一句话。俞清亭现在打开浏览器,肯定全是那种大家在同风门前跟同风这句话同框合录的小视频。
但,预料到是一回事,实际感受到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外面时不时传来兴奋得难以自抑的喊声。
哪儿有人关押了那么久一出来一看到世界一入住——入住还没入住——就开始录这么个玩意儿。
俞清亭刚刚醒来,还有点迷茫,就在这些传入她耳中的声音之下感到更迷茫了。她听着外面的声音,这时她什么都不干,就听着。有时候她会被突然激烈的喊声震到一下子,同风那段录音每次都会播放完,甚至再过一小会儿,才会响起下一遍。
对不起……
我们真的不想出门。
对不起嘛。
不要来啦。
俞清亭彻底不想出门了。
同风真是个狠人。
“游客”这俩字儿对于有些游客来说是身份,对于另一些游客则是存在方式。“游客”已经像“运动”一样,在同风这个人形上一呼一吸散发出来。当然,不是同风天生适合当游客——没有人天生适合当游客——那些把“游客”当身份的游客,也不是幸免,只是作为游客活得不够久。所以还停留在前一个听着好一些的状态。就像一颗蛀掉的牙,还没从神经上坏死,但也一直不会再补,一直放任在那儿,早晚会坏死的。而且跟好牙也有着不可挽回的区别。
俞清亭感受着窗帘缝隙里透过来的光线。别的地方都暗得那么黑,就那一线那么亮。现在才醒,天都亮了——虽然还没大亮——能睡到这会儿,那临时清空的这块地方应该就是临到今天早上,不然就这个劲头昨儿晚上怎么好意思睡下去。刚醒的俞清亭这会儿很担心外面已经排起了很长的队,就为了听同风录好的一句话,那岂不造孽。而他们又都愿意。照同风这样子怎么回得去人间,看看他一天天干的事老是不像人干的事。
俞清亭懒腰都没伸得起来,听着外头这一阵阵劲头。也有喊林和景和陈令的,叫他们四个的都有。这让俞清亭感觉有点新奇——他们真不知道这屋里都有谁。俞清亭已经习惯所有人知道他们的所有事,他们游客那日子过得已经不能说是信息不平等,那基本就是信息不存在。这会儿她一个游客在观众面前获得了点没什么意义的信息优势,感觉怪奇特的。她这会儿又腾上来一点怪异又愉快的、奴隶般的安全感,还挺高兴。
要不要出去看一下子。虽然面对这样既打扰又诚挚的热情,游客可以无动于衷得不亏心,但还是有点亏心。俞清亭看着拉上的窗帘。
俞清亭呼吸着被窝边上的空气,暖暖的很好闻。她看着屋里的一件件东西等,等什么地方现出点什么来。
果然,没一会儿俞清亭就感觉手里有点痒,不是那种铅笔或圆珠笔的硬笔头划拉的感觉,而是毛笔头蘸了水,或者手指在手上写字的感觉,有或凉或热的温度。
“不必理会。”
隔空传完这一句,他又添加了一句,毛笔走得更快了。
“如果你想理会你就理会一下。”
还有标点符号。
这圆圆的小小的句号。
俞清亭在自己的所有纸条里来回搜罗了半天,最后隔空给他放了个礼花。
然后俞清亭放心了,虽然她本来也没打算这会儿真出去。她于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又在自己的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同风的视频也太多了,光是各种合集就翻都翻不完。有他用“斩龙”那双翅膀的合集,有他拿“依稀和气”指伤人的合集——早就及时更新到了这一届(那个视频的封面是重重叠叠少说几十双被他指着时候的眼睛,半透明的,俞清亭发现她从中认出来几双,然后她发现这几双眼睛的主人基本上都已经死了。知道了这一点,再看这重重叠叠的封面,不知道怎么看好),有每次一轮游戏结束时他的表情,有眼睛合集,有台词合集,有对镜头合集,什么都有。俞清亭一个也没点开,就这么往下翻。翻了一会儿她决定起床。
这种东西现在看了,过会儿同风一看她就知道了。知道就知道,但他俩这都在游戏污渎当现役游客呢,算了吧。
俞清亭仔细地刷了牙洗了脸,这小隔间里很隔音,特别安静。然后俞清亭走到房门边准备去客厅,走到一半折回来,把枕头抱了一个。她抱着枕头转出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