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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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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还可能一出来就给堵得走不动路,不过看样子污渎是已经设法清空了这片地方,让游客们有机会四散躲开。
所以安静,没有很多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俞清亭这么落后半步在同风边上走,走着走着就讲讲话。“如果我不存在,”她问,“你去不去?”
回家吗?这几个字好像很难说,不过也可以不说,像俞清亭这样。反正听得出来。
同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不去。”
“行。”俞清亭就不提了。
“我在我家,”但同风倒还要找补两句,“我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已经不记得了。我能记得的东西已经很少,我能想起来的东西我也信不了,我没有证据。我不确定,在别的地方待久了真就记不清。”
“忘记——我认了。”他说,“替换,我不想。”
俞清亭“嗯”了一声。
同风想了一会儿。
“但是我还是不知道啊,我爷爷——我有个爷爷,我爷爷后来是怎么会没有的啊。”他放低了声音,好像不想让别人听。他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好孩子在撒谎,虽然他没在说谎,也不是好孩子,“以后我要还活的话,我可能会回去吧,也不知道在不在了,多半是在。我是希声崔嵬嘛。我家要完全不是原样了,他们就没有‘同风回家’这出戏可看了。那不可能给他们看的。”他想了想有点开心起来地胡说道,“不过下辈子我肯定要回去看一看的。到底怎么回事儿。他们怎么都没安排个节目盘问盘问我,好让我稍微感受一下都发生了点什么。”
“诶,”同风笑了,笑意在他的整个面容上像水一样,“我不知道怎么会在这会儿突然聊出来这些的。这算摊了个牌的吧——大家不知道的那种。”
他品了品又说:“有点神奇。”
以上那些话他当然都说过,很多遍,很多版本,但从来没有当着人说过,从来没有。更没有对人说过。所以总觉得有点奇妙,就是那种,苦味的底子上泛上来一点奇妙,那种感觉,着色的感觉。再确切一点说,是被着色的感觉。这种感觉盘桓未去的时候他不想死了。
于是他忍不住想报答一下,而因为他知道不可能真的报答,他就半咽着这报答的想法,把它搁在喉咙里,不出口也不下咽。他就说,“你那个小朋友当时跟你说当她没来过,”他说话的时候像是在破涕为笑,“我当时都懵了。”
俞清亭转头看他,没说话。
“我来这儿第一年的时候,当时十六届,当时探监那轮我们老头子来了的。你知道我们老头子跟我说什么吗,我来污渎第一年看到他,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吗,”他停顿了一会儿,但不像是在回忆,“他说就当没有我。”
“他说他会记得我从小时候开始的……所有事情,会记得我所有的那些……成绩,我说过的话,给他……在医院挂的号,他有一回腿脚不太好,得亏是我不住校,我要住校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知道这事情,”同风眨了下眼睛,“他说他就当没我。”
同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都这样了他要给我背。他又一次在脑子里叙述这句话,叙述得太多了有时候已经不太知道当初想这个心里是什么意思。都这样了他要给我背。
他说:“怎么可能啊。”
他说话的声音像在哭的人发出的平静声音,但他没在哭。同风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鼻子狠狠地酸了一下,但是一点也没有眼泪,一点也没有要哭的感觉。于是他放心了,同时又有点空落落的。
然后他笑眯眯地继续说。
“所以说你那同学当时说那话的时候,我正要走嘛,给我吓懵了,”他好听的声音很游客,也就是说看起来既不那么真实又很可爱,“我当时就有点想炸门。当然,不至于。我才不可能让你们知道。”
“……”俞清亭道,“你这么一说……”她想了想,“算了,她们都不知道游戏污渎是什么东西呢。不知道当然好。她们可能不觉得好,不过反正她们不知道嘛。”
“诶,”同风乐了,自暴自弃堂堂皇皇地说,“我当时都安得广厦千万间了,我当时就是这样的想法了,我就想从我之后可千万不要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当时真的是只想天下太平——想也白想。”
谁知道落到你头上。
那谁知道啊。
安得广厦千万间。只有很苦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那都是苦透顶了的,不是冻着的人谁说这样话。
但就一点不死心。
“赶紧跑吧,随风,”俞清亭玩笑地瞅他一眼,“我们躲哪儿去啊?”
同风打了个哈欠:“我哪儿知道。随便走了。”
“亭亭,”同风浏览了一遍整间屋子里灯的开关,然后突然往矮桌上一坐,坐得这小桌跟个凳子一样,“他们说不拍我们了,”同风在桌上东张西望,“真的假的啊?”
俞清亭看他:“你问我?”
同风东张西望地坐在桌上,两条腿交替着抬了抬。
同风:“总归会有点别的小活动,但是拍是不会拍的。顶多整点采访啊广告啥的。”
俞清亭:“你们这边的人怎么看游戏污渎的啊?”俞清亭按着这手机的开机键——游戏污渎给他们配发的手机——“你们的浏览器会不会专门设一块‘游戏污渎’啊……”
同风闻言看向她,乐了:“会。”
俞清亭:“……像我们开奥运会的时候浏览器里会单辟一块奥运会。”
这个奇怪的比方打完多少有点无话可说。
俞清亭的手机开出来了。她浏览着这上头的软件们:“让我看看。”
同风:“看什么?游戏污渎?”
“那不看,我是有素质的人,当然也不是说看游戏污渎就没素质,哦不在拍了啊……”既然不在拍那么说话不必那么谨慎,反正这儿也没人来误解。可能是这会儿有点放松下来,俞清亭像磕了小银瓶那样说话有点胡言乱语,“……反正也不是说看游戏污渎就没素质……哎,”好容易出来一趟,俞清亭不想说个话还跟个游客似的纠纠缠缠裁裁剪剪,“反正不看。”
“行,不看。”同风看稀罕似的饶有趣味地观看她。
“但是肯定有很多他们剪的一些……你们的视频吧,”俞清亭兴致勃勃地打开一个看起来就像盛放着许多信息与小视频的app,跟她那个世界上的东西大同小异,“你们的剪辑都像什么样子啊?”一旦有了解答的可能俞清亭就放任自己好奇起来,“像电影还是像人啊?”
“真是,”同风待在这个屋子里,整个人都挺缓和,他带着一种新奇的愉悦看着这个外地人这一系列言行,“那你看吧。”
“诶亭亭,”同风眼睛里突然冒出点暗暗的兴奋来,“我没有翅膀了诶。”——“哦不对,”他马上发现了,“错觉,还是有。”
两个游客沉默了一下。
“确实这里还是能用纸条嘛,”这么一说俞清亭也觉得有些不妙,但又没有真的觉得有多么不妙,一到这里就跟破了个壁似的,感觉自己跟游戏污渎不太一体了,连带着心态都安详了不少,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寂寞的安全感,调侃着游客和游戏污渎,“这不合适吧。”
“诶呦,”虽然必然如此,但翻阅着视频页面的俞清亭还是说了句,“这一页页的都是几亿的播放量。”俞清亭酸酸苦苦又不失笑意地叨叨咕咕,“可以啊游戏污渎。”
俞清亭浏览着那些名目和封面,怎么都很精彩的样子。“我走了,”俞清亭窝在下陷的沙发里,手盖着脸打哈欠,“我去我房间了。”
同风:“去呗。”
俞清亭窝在下陷的沙发里。
“您不是走了么?”
“不想动。”俞清亭非常冷静非常平和地说。“你感受一下,”她说话的样子活像要把自己催眠了,“窝在这个沙发里……”
俞清亭好像下一秒就要窝那儿过去了,既像要死过去又像要睡过去:“你能起得来吗……”
不过下一秒她还是凭借着游客的一股子残酷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她说:“我走了。”
“走吧。”
“嗯。”
“诶等等。”同风突然把她喊住。
“我们是不是得……”同风有点呆滞地窝在沙发的另一边。
然后他在口袋里掏了几下掏出手机,捣鼓了几下,半张脸蹭在沙发上,低低地说道:“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想出门……对不起嘛,不要来啦……”听这迷糊的声音可能想象不出来此时他有一双看着挺清醒的眼睛。
俞清亭:“……”
然后她看着同风在手机上有点严肃地捣鼓了一会儿,晃荡到门边,开门迅速地往外探出身子,麻利地操作了几下,又晃荡回来了。
他转过头:“你不说点儿啥?”
“……我觉得应该够了,”俞清亭以一种沉默的姿态谢绝了,“不过他们是不是不打算住宿舍了……”说到这儿她发现“宿舍”这个名词已经被占用了,“他们是不是不打算住污渎配给的住宅了。这会儿还不来,一会儿人都要来了。”不知道通往这块区域的通道什么时候开,可能十二点,可能明早,反正留给游客藏起来的时间应该已经不多了。现在离十二点也不远了。
“肯定不来了,”同风玩着自己的手指,“你没看他们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从门里要出去时候,他们脸上那两个表情。”
“……”
“那可能是你比较礼貌,”同风窝在沙发里笑了笑,“没挨个看他们的脸。”
听到这味儿俞清亭又想起来同风对着手机录的那段音,话犹在耳。
“还是你比较游客。”俞清亭安详地说。
“嗯。”同风安详地回答。
这是放风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