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五章 ...
-
【路上过的日子，照我们动身时打算，总以为可担心处是危险。现在我方明白，路上危险倒没有，却只是寂寞。】
游客进真实世界是有点心虚的。
要说亏欠或者不好意思，那是没有的，反正陈令认为是没有的。要欠也是人间欠游客（当然，这话说起来就像个小朋友一样了），游客欠的是别的东西。反正在这里，这个世界，基本上是没人值得陈令道歉的。也不认识。这又不是他的世界。当然也有可能产生上述想法只是他心情不好。不健康。
但游客进真实世界是有点心虚的。这可能是因为，陈令到现在都有种不真实感。很明显，这跟以往任何一个玻璃塔的世界都不一样，这不一样是完完全全能感受到的，但仍然不够真实。游客进到人间——不管是冷不丁还是终于——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个NPC从游戏世界到了现实世界，两者都不真实。而他们怕的就是一时混淆，一时不备，把对待游戏污渎的那一套不小心拿来对待了人间。那他们倒不接受的，人间到底不一样。虽然都不中不正又偏又歧。
他们都是游客，没有一个游客能说自己是好人的。但这里是不一样的，这里他们并不想伤害的，因为这就像是他们本来的地方。他们不可能否认人间——不管是哪一个——要好于污渎，即使它接纳甚至滋养污渎。因为能让游客们晚上枕在上头睡觉并且能睡着、时不时还能翻出来赏玩赏玩的无非就这么个念头：他们本来好得多了。他们以前要比这游客德行好得多了，而且本来会一直这么好的。就这一个想法，游客人手一个的。有用。
综上所述，游客进真实世界是有点心虚的。不是抱歉，只是自知——可能过于自知。反正游客进真实世界是有点心虚的。
比如陈令现在就很想找人把自己关起来。
他思考了各种可能性。比如他可以不住污渎安排的屋子而是另找一个宾馆什么的住下，然后他就成天待在那监控下面，成天不住房间住大厅，每时每刻都要处在别人的视线之下。讽刺就讽刺吧——虽然世界上很难有比游客更痛恨视线的生物，但他们到了人间恰需要的是无时不刻的视线，才能有安全感。被害得多了就是这样。但陈令还没疯，至少在这个方面没有，所以他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真这么干看起来像是他疯了。然后他想他可以天天出去处处逛，处处被人认出来，处处被人记下自己的动态，但还是远不够安全。要是警察能把他抓去关上十几天倒是不错。但他要犯什么事儿呢。
怎么才能确保自己无害。陈令半个小时来头一回想到了一个现代人的主意，他可以全程直播啊。他基本上二十四小时直播不就得了。多么消停。多么可考。啊。多么不错。
于是陈令愉快地决定了。
几十分钟以前。
愿不愿意把游客放出来，愿意的一定是压倒性的胜利，但游戏污渎倒没有放出具体数字，只是说达到了放出去的水平，也就是到了百分之六十。俞清亭在意外之余以坏心揣度了游戏污渎几下。最好不要整出什么事端来然后整一个什么百分之九十九来狡辩。不至于吧，百分之九十九就太过了。无药可救也不是这种无法，百分之九十九不至于。九十都太多了，虽然到九十是挺可能的。
游戏污渎每次变出这种能传送活人的门来，俞清亭都总想往里张望，看看对面什么样。不过总是看不出什么来，也不是全黑，也不是无所有，就是怎么也看不清楚。问题不在看不清楚，而在于这东西看起来让人觉得应该是看得清楚的，所以就总有点恼火地想看看。但就看不清。反正不知道这些劳什子都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不是游客的能看见吗。
然后游戏污渎又说了点什么，“游客有权不接待来客”“游客犯下事来游戏污渎会对涉事人员进行惩罚”云云。不过也有一句不能用“云云”云云带过，就是“走出这扇门之后，到走回这扇门之前，游戏污渎将不对游客设任何摄像头”。虽然就算他们想设也没有可行性——这覆盖起来要多少成本有司也不能允许；也无法容忍——这可是正常世界啊怎么能侵占正常人的生活这点原则肯定要有的。不过听到这话还是高兴。嗐，人就是极容易做奴隶做了之后还万分喜欢。俞清亭忍不住在这种场合想到了这话，并且在脑子里引用了一下。
广播：“请各位游客派一个代表说几句。”
听完这话，莫名其妙，大家都看向俞清亭。俞清亭不悦地发现了这一点后一度怀疑是同风带的头，其他几个才被带过去的，但她盯了一下同风感觉好像也不是。
说几句什么。感言？
广播：“有什么要跟各位游客说的，或者要跟观众说的。”
这种奇奇怪怪的环节本来应该比较尴尬，但因为确实荒唐反倒还荒唐出了点幽默感。这种东西因为观众们见得太多了，习惯得很，所以大家已经对它喜闻乐见。
俞清亭看到自己眼前浮现提词器：“说话。多说话。”
真是。他们一天天的有什么事儿，真就不放过任何一个做戏的角落。
说呗说呗。其实当然要说，但跟污渎想不想让他们演一出讲话没关系，回去——大概算是“回去”，光说放出去实在不够贴切——回去之前，当然还是要努力跟观众说点什么。当然还是要跟观众说点什么，如何被听到另说。
大家已经准备听一听了。
同风一转手朝俞清亭扔了个什么小玩意儿，俞清亭伸手一接，一个戒指。确切地说是一个指环。就是同风这届开头刚当裁判的时候，从水里捞起来的那个扩音器，类似小广播吧。俞清亭站那儿，不说话，垂着头把指环推进了自己的中指。
“跟游客说。”俞清亭把戴着指环的手抬到嘴边，嘴角扬得又听话又不单纯。一副显而易见的卖乖样子。广播让她跟游客或者跟观众说，这像是她不好意思跟观众说似的。好像一个脱口秀的开场白，大家听着看着都笑了。
“不要动手。千万不要动手。至少不要跟当地人动手。”俞清亭慢慢地、有停有顿有商有量地说，“游戏污渎可能会采取任何措施，动各种手脚，陷害，激怒，挑拨，威胁，让我们理亏，这三天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被我们的世界算在我们头上。”这样的俞清亭，这样的语气，说出的内容却很凶，“可是要不要万劫不复，游戏污渎也轻易不能说了算的，我们又不要万劫不复。好吧？我们这辈子可能就团结这一次。如果这也叫团结的话。”
“……”扶连听着总感觉不对劲，这种感觉已经慢慢攀爬了有一阵子了，“太奇怪了，”他想了想表达出了这种不对劲感， “他们是怎么把游戏污渎玩得像个团综的？”
“虽然大家平时都装作不熟，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互相知道的——我是说坏的方面。请各位务必要注意安全。如果出了事，比如有的游客要报复社会，这里可能会有人为了游客的形象，为了所谓尊严自由，而清理门户，这些各位都有数。这种情况我只能说，不排除。”她搜罗了一下有什么话能缓和语气的，搜罗了一下也只是说，“确实呀。”
同风在边上都听愣了，俞清亭啊，什么人，这几句话说得简直有点浑。
“委屈是很委屈的嘛，游客嘛，大家都知道——这会儿用“大家”好像有点奇怪，我们现在总共也只剩下四个人了——可是他们怎么提线我们怎么走，这不可能的。谁知道游戏污渎把我们放出去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事到如此我们也只能不惮……算了，用词上不必这么可怜，事到如此我们必然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游戏污渎的。就这样。”俞清亭说完这些犹豫了一下，调转了一下语气，“观众朋友们……”
俞清亭在无数个红眼睛镜头的笼罩下面，有点不好意思地跟观众们微笑，好像跟他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关系，”广播里扶连随风起哄，“谁不喜欢俞清亭呢。”
俞清亭微仰着头，听得认真的样子。听完这话沉默了一下。
“真的嘛，那怎么没人……”她沉默了有几秒，不好意思地低声说，“来救我。”
于是大风吹出了人呼号的声音。
“走，”同风道，“我们去表演一个魂归故里。”
俞清亭往外走的时候总是略小心地落后同风半步。因为他确实是回家了——在几年前某一轮的“材料与看客”他的门里没人来之后。当然他那轮不叫材料与看客，但意思都一样。
所以现在怎么办呢，俞清亭有点犹疑不定地想。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要是回到原来的世界，要到哪儿去找她的家长，或者要不要找。很难想象，这种事情没法想象。这是游客永远不能游刃有余的方面。平时在游戏污渎倒有理由压住不想，但问题在于……如果我知道我家在哪儿，我要怎么回去呢。这是个问题，因为其实当然是回不去的，要不它怎么成其为问题呢。
建筑出奇地高，随着脚步一轮一轮地从眼前轮过，被放出来就是这种感觉吗。只觉得久别，却不太重逢。很生疏的样子，连一栋栋楼都令人奇怪地高，经过了这么多污渎的造物——虽然有许多元素很像——眼睛已经不适应看真实的世界，虽然这些其实都没什么特别。但就是有点特别。
好安静。一个满满的世界。游客们需要几分钟适应一下。
俞清亭看看同风，就想起来，看了看太阳。她辨别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太阳。还真是要落的太阳。她没办法地想，还是好看啊。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